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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熊

作者: 苏兰朵 时间: 2016-06-29 阅读: 204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陈木一直觉得,自己的抑郁和这个名字有关。父亲说,名字是祖上在几百年前就取好的,刻在一块长方形木板上。木板不知在哪一代被涂了漆,现陈列在博物馆里。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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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木一直觉得,自己的抑郁和这个名字有关。父亲说,名字是祖上在几百年前就取好的,刻在一块长方形木板上。木板不知在哪一代被涂了漆,现陈列在博物馆里。小时候,他曾随父亲去看过一次。它肃穆地立在一个玻璃柜里,上面射下微弱的灯光。父亲隔着玻璃,指着木板的左下角,看吧,那就是你。他什么也没看清。他对此没有丝毫兴趣。但是,他觉得,木板上陈木两个字像幽灵一样,从玻璃里渗出来,附在他身上,跟着他回了家。从此以后,他常常感觉,他的记忆不是从有了记忆才开始的,而是开始在记忆之前。木板上那束幽暗的灯光,仿佛一个无尽的隧道,伸向记忆的源头。而他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感到痛苦。他跟医生描绘这种痛苦,说就好像把心划开了一个小口子,然后浸泡在水里。虽不是剧痛难当,却总是不舒服。他每天都生活在这种感觉当中,这就是他心情的常态。他还觉得当下的一切都很无聊。医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奇,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不过是一种轻度抑郁的症状,常见病。他问,可以开点药给我吗?医生在屏幕里扶了一下眼镜,有点疲倦地说,治疗的意义不大,事实上,我的症状比你还要重一些。你可以试试让自己忙起来,或者多去玩玩角色扮演的游戏,暂时忘掉你自己。
   父亲去世以后,他一度想改掉名字。他觉得这可能是忘掉陈木最好的方式,但可能也会因此忘掉父亲,那同样令他痛苦。
   直到遇见凯伦,他才感觉到些许快乐的时光。凯伦曾经问他,你见过原木吗?他说,就算见过吧,在博物馆里。凯伦叹了口气,难以想象,它们是怎么一点点长大的。他说,大概就像人一样吧。凯伦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不再说话了。他的心微微有点难过,他很想知道,凯伦是不是机器人。不过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即便凯伦陪伴他的时间最长,也终将和她们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凯伦似乎不这么看,在她的坚持下,上个月他们刚刚订了婚。这更让陈木对凯伦的出身产生怀疑,因为只有复制品才这么热衷探究和拥有原件的一切。
   他决定买一台新的做爱机。他比较了一下午,详细研究了看中的几款的功能,最后在一款刚刚上市几个月的新产品后面点了确定,下了单。因为是新款,又有一对当红明星代言,所以价格贵得有点离谱。不过,他有一部游戏小说刚刚上市,在几个阅读网站卖得不错,支付它还不算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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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木看着屏幕中那张脸,因兴奋而变得扭曲。他的身体在做最后的震动,机器发出摇晃的声响。每一下都插在凯伦的身体里,确定无疑。这台机器真棒,越来越令他着迷。凯伦发出最后的呻吟,然后挺直了背,这是个信号,陈木加快了速度,同时按开高潮按钮,使自己的冲刺来得更迅猛。天!他大喊着,终于冲到了顶峰。
   太完美了!他侧身看了看仪表盘,这一次,两人的同步率达到了97%,是最和谐的一次。凯伦也发出了满足的叹息,接着,屏幕上就出现了她桃花一般的面孔。这面孔又让他感到凯伦也许并不是机器人,因为每次她的表现都有轻微的不同。他们的目标是100%。广告里,那对著名的明星曾甜蜜地表示,自从有了这款机器,两人无论各自到哪个国家拍戏,都能夜夜百分百。那时候,他们还是情侣。
   短暂的缠绵之后,陈木关了机器,凯伦瞬间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这感觉真好。陈木走进卫生间,将身体做了无水消毒处理,并且享受了一个简短的按摩,然后回到书房,继续他的小说写作,他正写到一个女人。
   中午时分,小睡了一会。他梦到了一副身体,充满肉感和弹性,皮肤滑腻微凉,像小时候吃过一次的奶酪。醒来之后,他对着那台新机器,发了一会呆。
   这个周末,他要和凯伦去度假,选定的程序是海边。
   他们各自坐地铁,穿越迷宫一样的F市,在一个度假会所碰面。他看到她走来,棕皮肤黑头发的凯伦穿着一件红色吊带衫,像一朵仿真玫瑰花,连身上的香气也像。这种花可以保存三个月不凋谢,网上说,即将推出的新产品可以保持半年,明年情人节就会上市。他们先到狭小的前台挑选气味,鱼虾的腥气,甜橙,雨水,刚割过的青草。服务生从键盘上方抬起头,还需要别的吗?凯伦问,最近有什么新产品?服务生看看她,又看看陈木,眼神暧昧地回答,有一个新的,是身体的味道。要这个。陈木不假思索地说。凯伦又问,消费这个的人多吗?服务生点头,很不错。她冲陈木得意地一笑。这个软件是她设计的。
   他们来到自己的房间,戴上耳机、视频眼镜,然后互相为对方插好各种感觉传感线。做完这些,凯伦负责调好气味的顺序,并设定了时间。然后她问,可以开始了吗?亲爱的。当然,像每次一样,他接着说了一句,走吧。
   这一次,他的心情不如以往。也许与雨水有关,也许是因为那款新的气味。当这两种气味接踵着袭来时,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忧伤,像一颗图钉,牢牢按在柔软的心的伤口上。他想起了午睡时的梦,不禁松开了牵着凯伦的手。一个浪打来,海水凉凉的冲到腿上。他抚摸了一下,手是干的。凯伦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说,也许传感线没插好,你等一下,我退出去看看。他很烦躁。我想下去。他试着向前走了几步。到深处去。海水没过了他的腰。凯伦在后面喊,你疯了吗?我们选的不是游泳,程序不允许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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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水将他冲到了一张渔网中,在一个阴云密布的清晨。
   醒来后,他叫了几声凯伦,出现在身边的却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把手搭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笑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这么瘦弱的身板。她的声音像一款音乐游戏中的鼓音,饱满有力。她说,岛上的人都叫我松婆婆,你也可以这么叫我。接着给他喝了几口水,就出去喊“劲松”。劲松是她的丈夫。
   两位老人来到床前,和蔼地询问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掉到海里?他瞪着他们,突然喊了句,凯伦,让程序结束,我要出来!松婆婆惊骇地望着他,旋即把头转向劲松老人。劲松老人叹了口气,认定他是个可怜的人,精神出了毛病,来自海水尽头的城市。
   接下来的一切证明了劲松老人的判断。这个自称杰克的年轻人起先是拒绝吃饭。他认为每天喝一杯水就可以解决所有的营养供给。两天以后,他发现这里的水与他冰箱里贮存的营养水不是一回事,才试着吃了一点东西。他有点惧怕盘子里的鱼,用筷子肢解了它的尸体,发现里面并没有金属,也没有电池,放进嘴里,软软的,有点腥。他盯着那根长长的刺,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想起来。
   鱼使他恢复了体力,他走出了房间。
   他看到了月亮。月光下的海岛静谧幽暗,有海浪的声音隐隐传来。这一切,他并不陌生。令他陌生的是风,时有时无,风向也不固定,毫无规则,而且,这里的风是冷的,与程序里完全不同。他问松婆婆,这款软件是谁设计的?松婆婆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劲松老人在月光下吸烟,烟斗里一闪一闪亮着火花。他看得出了神。待火花熄灭,老人将灰烬敲出来,重新装满烟丝,点燃,递给他。想抽吗孩子?他疑惑地接过来,却被烟斗握在手里的感觉迷住了。他摩挲着它,感觉着上面粗糙的纹路,心竟莫名地愉悦起来。是木头?他惊喜地叫道。老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是啊,我自己做的。他欣喜地把烟斗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了一下木头,很温润,与硬塑的感觉不同。他孩子般地笑起来,忍不住深吸了一口。辣辣的一股气流直冲到嗓子,仿佛探进去一束激光。他慌忙丢掉烟斗。劲松老人爆发出一串海浪般的笑声。
   第二天,当他站在阳光下的海边,感受着皮肤被炙烤的疼痛的时候,终于对程序产生了怀疑。他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在一款软件里面,那么这里模拟的一定是一个记忆以前的世界,是他一直无法抵达的那个隧道的尽头。难道凯伦专门为他设计了一款软件?他随即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他灵魂深处的秘密。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个梦。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看到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这是一对,另一只在凯伦的手上,他们在订婚仪式上共同戴上了它,凯伦看起来非常幸福。他望着茫茫的大海,忽然感到一种孤独,心上的伤口撕撕扯扯地疼起来。这是真实的疼痛,从未在置身软件时出现过。他一时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他决定躺在这逼真的海边,先睡一会……
   一个孩子的叫声将他唤醒。顺着声音,他看到一双结实灵活的小腿儿在追着海浪奔跑,跑一会,猛然折回来,又被海浪追赶,男孩欢叫着,躲避着,跳起来,仿佛海浪是另一个孩子。后来,男孩累了,一下子扑到一个女人的怀里,女人就势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颊,又放下。女人梳着一个松散的发辫,红裙像动画里的火焰一般随风舞动着,她背一只敞着口的背篓,赤着脚,双臂黝黑饱满。她看到了他。他们的目光对视了一会,女人便牵着男孩离开了海边,向着集市的方向去了。
   他回味着这个女人。她和凯伦穿着同一条裙子,但她们不是同一个人。事实上,她们有着相似的肤色和相同的黑头发。但是她的身体里显然藏着一头豹子,就像生物课里描述的那样,而不是数不清的焊接点和电源线。是的,凯伦的身体里装着WIFI,这是他长久以来的感受。他站起身,向着豹子的方向走去。哪怕还在凯伦辐射和控制的区域,他也无法阻止自己的脚步,这种吸引,来自记忆尽头。
   集市在岛的另一端,沿着海滩走一个半圆,就会看到人群。松婆婆有时候会把吃不完的鱼晒成鱼干,用背篓背到那里去卖。她更像去参加一个聚会。回来时,面色红润。她给杰克带回来过一套无袖上衣和刚过膝盖的短裤,是一种粗糙的手织布面料,岛上的男人在夏天都穿这种布,非常凉爽。此刻,他就穿着这身衣服,还戴着劲松老人借给他的草帽。他光着脚,踩在粗粝的沙土上,心底升起一丝淡淡的愉悦,仿佛从未离开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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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常常回忆起那个集市。人群的喧闹和烤鱼的香味越来越近,他能清晰地感到身体里血液在苏醒,它们加快了脚步,欣喜地催促着他。他的胃发出咕咕的叫声,令他感到自己不再孤独。那是他人生中独一无二的场景。天空被太阳烤出一层温热的雾气,腥咸的海水在远处静静地浮动,他置身于散发着体味的人群中,擦身的瞬间,清楚地感受着肉体弹性的挤压。
   他进入一条人群围绕起来的狭长的街道。贝壳、海螺、珍珠做成美丽的饰品,耳环、项链、手串、腰带……女人们聚集在它们周围,佩戴着、比较着、说笑着。紧挨着是玩具摊,海螺被做成号角,被孩子们呜呜地吹奏着,小姑娘则摆弄着贝壳、树叶和野花粘成的仙女。渔具摊前围绕着男人,他们品评着摊主的制作手艺,认真交流着技法。也有人在展示自己捕到的大鱼,有一个成年男人展开双臂那么长,菱形,无麟,银灰色细腻的肤质,在阳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一个赤裸着古铜色上身的卷发青年正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捕鱼的过程。杰克发现了海滩上那个男孩,正站在大鱼前,仰望着青年,目光中满是崇拜。
   他继续向前走着,寻找着。终于,她远远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她将发辫从额头绕了一圈盘起来,一只手擦着额上的汗,另一只手里拿个夹子,在翻动着面前一个平底锅上的小圆饼。锅的旁边,席地坐着几个男人,他们吃着金黄的烤饼,手里握着酒壶。女人偶尔扭头答上他们一两句话,笑容里全是烤饼的浓香。
   他看着她,汗水从额头流下,顺着脸颊,经过脖颈,渗到她饱满的胸脯里。她饱满的胸脯,像海浪冲刷过的沙滩,光滑、柔软、温润,让他有扑倒下去的冲动。她发现了他的目光,迎着他看了过来。她有着一双和男孩一样的大大的黑眼睛,浓密的睫毛和双眉。烤饼的香气蛊惑着他,他走了过去。
   他看清那是一种鱼饼。雪白的肉糜混合着面粉,盛在木盆里,上面还覆盖着几片切成圆形的橙子。她用一个模子样的木勺将肉糜舀出来,扣在锅上。他的胃欢叫着。当他把手伸进衣兜里,突然意识到,他没带信用卡,也没带手机。女人将两个烤熟的鱼饼穿在细木签上,递给他。他踌躇着。她说,我知道你。你住在松婆婆家,叫杰克。黑眼睛里闪出灼灼的光芒。他接过鱼饼,身体里涌过一阵兴奋,那你……叫什么?她抿着嘴唇笑了一下,玫瑰。
   雨就在此刻从天空洒下来,伴着弦乐般的音色。人们开始奔跑。玫瑰利落地熄了炭火,将肉糜倒进一个油布袋子,装进背篓。男孩已经回到她身边,她牵起男孩的手,加入奔跑的人群。
   杰克跟在他们身后。男孩被什么绊了一下,杰克一步抢过去,将他抱起来。玫瑰的手在奔跑中握紧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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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身体散发着肉糜的芬芳,摊开在绣着青草的床单上。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血液在身体里奔突,仿佛要冲破皮肤。他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洪流决堤而出,将他推向面前这沙滩般柔软的躯体。她皮肤滚烫,是一种他没有体验过的温度,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她的四肢已有力地缠绕上来,黑眼睛里跳动着灼人的火焰。他被这火焰吸引着,走了进去。他感觉到身体在一点一点燃烧,骨骼发出木材般哔哔啵啵地声响。他闭上双眼,感受着这一切。这燃烧令他沉醉,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和毁灭……直到一点一点变成灰烬。男孩就在他们旁边,睡得无比香甜。他一定化身成了卷发青年,将网中的大鱼拼命拉上船。船很小,正不停地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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