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里的爱情童话
作者: 王子游
时间: 2016-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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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武汉的早晨,天气异常寒冷。 坐在公共汽车最后一排靠右的座位上,依依紧握着我的手,泪流满面。她的手很柔软,很有温度,我猜她是希望和我就这样紧紧握一
一
武汉的早晨,天气异常寒冷。
坐在公共汽车最后一排靠右的座位上,依依紧握着我的手,泪流满面。她的手很柔软,很有温度,我猜她是希望和我就这样紧紧握一生的。一个人的一生到底有多长呢?这个问题可一点也不好回答,或者很长,或者——很短。
公共汽车在时紧时慢地往前开着,天空又下起幽怨的细雨,一些电话亭和食品店旁围着形形色色的人,没有谁知道他们到底是无聊到极点,还是精神充实得连睡梦中都忍不住想要发笑。城市里一排高大的楼房呈弧形在转着圈,刚才似乎还在前面,一不小心就溜到公汽的屁股后面去了。大马路上的白色线条,两边翠绿的花坛,以及人行道上骑自行车或步行的人们,都在往后不停地退……
车“哧”一声停了,车内乘客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前猛然一涌,接着就传来抱怨的声音:“这人是怎么开车的?手艺这么差就去踩三轮车好了!”
“堵车了。”有人小声回应。
“真他妈见鬼,上班又要迟到了!”一个粗嗓门的男人大声嚷嚷。
我起身前后一望,一辆辆公汽一字长龙排开,几辆红色的士乘机钻进来,试图找个空档窜到前面去。我挣脱依依紧握住的手,替她将一缕含在嘴里的长发摞到耳后去。
“前面好像出了车祸。”一个两鬓斑白的瘦老头踮起脚尖张望一番后说道。
“中国人口那么多,多死几个也好,免得搞计划生育。”
“不晓得撞车的人有没有生命危险?”一个尖嗓门的妇女显得不无担心。
“快开车门,老子要下车!”有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车终于缓缓向前启动,吵吵嚷嚷的乘客迅即安静下来。
二
依依在用一张白色纸巾擦她脸上默默淌下的泪,看到这种情形,我心里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我没有流泪,我想装着很伤心的样子挤一点眼泪出来——哪怕只是一两滴也好,但是却没有如愿。我在心底暗自嘲笑自己的冷酷,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依依的身材很娇小,乌黑油亮的头发招在脑后,缠成一束马尾。她穿一件裹着银丝边的黑毛呢套裙,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上去像一只可怜的小乌鸦。不过乌鸦的脸可永远没有她的脸这么白嫩、光滑,而她也不似乌鸦那般聒噪,总是显得异样安静,仿佛来自另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界。她的五官长得极为精细、好看,含泪的黑眼珠清澈透明,像两颗被雨水淋湿的宝石。她的耳珠干净而小巧,上面挂一对金色的小耳环,从侧面却只能看到其中一只,它正随着汽车的起伏像时间的钟摆般微微摇晃——这一切似乎都很符合她的个性,是先天和后天的完美结合。
我看着依依的时候,依依没有看我,她的眼睛似乎一直定格在某个地方,一动也不动。如果不是因为在用纸巾拭泪,她长长的睫毛定然是静止的。许是由于天冷,抑或是别的原因,她的鼻子红了,像伤心的婴儿的鼻子那般红得几乎透明。她没有看我,手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又紧握住我的手,依然是那样柔软,那样有温度。十二月的冬天很寒冷,被她握住的手却炙热得快要出汗。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的握手。
公共汽车在继续朝前开着,像极了我们起起落落、短暂而又漫长的人生。
三
依依起床时的声音惊动了我,我极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的睡眼,见她已拉开窗帘,正望着窗外发呆。透过窗口,看得见外面的天色很阴郁,一棵粗大的松柏正在迎风颤抖。依依转过身来,怔怔地看着我,四目相对,时空仿佛就要静止了。我有点不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皱着额头去看墙上挂钟,没话找话地明知故问道:“几点了?”
“嘘——”她将食指压到嘴唇上,轻声细语地说,“小心把你的同事吵醒了,该起床啦。”
上早班的时间是7点半,同事们依然在熟睡,宿舍里传来轻重不匀的鼻息声,这是多么美妙的睡眠音符。我今天上下午1点的中班,按理可以睡它个天昏地暗,但因为依依要赶着回家,我不得不起床送她。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我们刷牙,我们洗脸,然后我坐在床沿看依依描眉、擦粉霜、涂唇膏……那一本正经的表情显得比做任何一份来之不易的工作还要认真百倍。等这个娇美的人儿打扮完毕之后,我提着她昨晚带来的行李箱,陪她一起去食堂吃早餐。
时间尚早,来食堂就餐的人并不多。我们反正也没有什么胃口,只是叫了一格小笼包、两杯豆浆。依依吃相很斯文,她总是先抿一抿嘴唇,然后极小心地去咬那用筷子夹递到嘴边的包子,然后像咽热汤圆似的咽下喉去。喝豆浆的时候,她居然用吸管在里面吹起了泡泡,她吹得那么认真,一本正经,一点也不搞笑。
“子游,你真的就不能再多考虑考虑吗?”她终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恳求。
“真对不起,我们单位春节不放假。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
“做保安根本就没有前途——”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在服装厂这几年,攒了将近有一万块钱,你不如……不如拿它去开个小书店吧?”
“不!我不要,我不开。”
“你以前不是老当我说想开书店的吗?为什么——”她一副十分失望的样子。
“是的,我是很想开个书店,但我——但我不喜欢花女人的钱!”我感觉被她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于是赶紧打断她的话。
“可是……子游,我……不想和你分手,我不能——不能没有你,跟我一起回去吧,求你了。”
“要是回去,你爸爸肯定又要催我们结婚。结婚是好事,我也巴不得马上就结婚,可是我没有钱,我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你不要骗我了!借口,这都是借口!其实是你爸爸嫌我个子矮,不希望你把我娶回去。你说你都老大不小了,还听你爸爸的话,真是没出息!”她说,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我承认,我是没出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说道,“可是,你有勇气跟我私奔吗?”
依依没有勇气,她是父母孝顺的乖女儿,她沮丧地低下头,陷入无言的沉默。
“依依,你要知道,不是我要去听我爸爸的话,而是他不肯装修房子,我又长年在外,顾不上家里的这些事情。你总不能跟我在没有粉刷的烂墙破瓦的屋子里成亲吧?我总不能不花一分钱就把你娶回家吧?我反正是无药可救的,而你还有大好的年华,趁现在年轻,赶紧再去找一个吧,这世上比我好的男人多的是。”我语调沉缓地说。
她没有言语,只是使劲地摇着头,眼泪刷刷直下。我内心的痛苦难以言表,只希望现实不要这么残酷,只希望,这一切只是一个我并不喜欢的梦。
走出食堂门时,天上已经开始飘起了蒙蒙细雨。她从坤包里掏出一把精致的折叠伞,默默地撑开,像撑开未来的一小片天地。我没有钻进伞内,一任冰冷的细雨轻轻按摩我麻木的面部神经。我们无语且缓慢地磨蹭到站牌底下,要等的公共汽车终于来了,我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抓着她,一同上了车,然后坐在了最后面一排靠右的座位上。
武汉的早晨,天气异常寒冷。
四
还记得去年年末,我在一家汽配城工作。那时新一年的元旦即将来临,我几乎嗅得到圣诞树上散发出来的欢乐气息。一个漫天大雪纷飞的晚上,在城里一家服装厂打工的“阿庆嫂”带着好几个年轻的女孩来了,于是我的宿舍瞬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女儿国。阿庆嫂是我的同乡,以前遇见她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要替我介绍一个女朋友。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于是就像看了某个段子般一笑了之,没想到她一下竟给我带来这么多她的同事,多少让我有一点眼花缭乱,像看一幅浓墨重彩的图画般感到无所适从。依依当时就隐藏在这簇“花丛”中。
我们于是在一起开心地聊着没完没了的闲话,七嘴八舌的声音就像一群扑腾到河中的欢快的鸭子发出的“嘎嘎”声。后来,她们说要去逛珠宝行,听说那里曾是被张君一伙抢劫过的地方。我不想把自己弄得那么孤单和寂寞,就随她们一同去了。依依就在当晚,买了现在这对吊在耳垂上的耳环。我记得当时我是清楚地记得它的价格的,但现在,竟然忘得一塌糊涂了。
临分别的时候,阿庆嫂要我猜她给我介绍的女孩是哪个?我当然猜不出,也不想猜,然后她告诉我是依依。“就是她!”阿庆嫂用手指着那个只顾垂头走路的女孩说,那感觉就像忽然在十二金钗里发现了一个汉奸特务。依依当晚正好穿着现在的那身黑毛呢套裙,虽然看上去也很像一只乌鸦,但这只乌鸦是快乐的,没有丝毫的忧郁。我的女主人公听到声音,有点惊慌失措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的脸红成一片朝霞。她忽然又转过脸去,只顾走自己的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去的路上,踩着皑皑白雪,整个城市显得那么晶莹而又冷清。我知道,依依并不是我心目中钟爱的灰姑娘。但是我空虚,我寂寞,我没有办法。这实在是要命。
五
“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我裹在被子里像一个倔强的孩子般含糊地说。
天气阴冷,隐约听得见窗外的寒风在怒号。已将近深夜,宿舍里的同事们并没有入睡,都坐在床沿边看彩电里播放的《笑傲江湖》,听着里面传来兵刃相接的“当当”声,我居然很希望自己就是令狐冲,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潇潇洒洒笑傲江湖。
依依的身体在被子里朝我靠了过来,像壁虎趴在墙上一样将她不太丰满的胸和平滑的小腹紧贴在我的后背,她的手开始不安分地伸向我敏感的神经末稍,像个假冒的按摩师不停地轻轻揉捏着。“时间不早了,快些睡吧。”我说,一边用手去拿开她不怎么规矩的手,像拿开偶然不小心爬在我身上的一只小龙虾。
“明天跟我回去吧,我在电话里已经跟我爸爸说好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在梦呓。
“我看,我们还是——分手吧?对不起,对不起……”
那只“龙虾”复又爬了上来,放肆地挑逗着我的理智。我周身的欲火霎时像熊熊烈焰一般燃烧,潜在的兽性苏醒了,我本能地翻过身去,压住了她。她像热带雨林里的一个干渴过度的女探险家,枯燥的嘴唇里发出难受的呻吟。“别!”她说,“你的同事们都还在看电视呢。”
就让他们看他们的电视吧,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砸掉电视机也成,只要他们乐意,我在心里说。床在颠簸,就像巴士走在高低不平的小道上,我很高兴自己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记得明天下午1点钟要上中班的事情。
六
汉川小姑娘丽丽的身影,在很长的时间里像一只彩色的蝴蝶在我眼前不停地飞来飞去,忽高忽低。她是那么单纯而又年轻,声音轻柔,眼神明亮;面部轮廓犹如出自画家的手笔,身材丰满且又不失匀称。她简直就是我心中绝美的女神,神州大地上永远不落的太阳。她当时在马路对面的一家餐馆里做服务员,我和她的相遇比和依依的相遇足足早了一年,对这个口口声声说我只能做她大哥哥的小姑娘,我几乎一见倾心,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我身上。不久,她就跳槽到一家茶庄去工作了。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某个夏夜里一排非常拥挤的夜市上,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一个至少比她大上十多岁的男人。我当时整个人都傻掉了,稍一回过神来,便立刻像一头疯牛直冲上去,双手扳着她柔弱的肩膀厉声责问,取而代之的是一记无情的响亮的耳光。我顿时感到尊严扫地,于是毅然转身,一声不响地负气离去。上帝安排我们相见,又处处在我的面前设下障碍。从此,就再也没有关于她的半点讯息,而我的思念却日复一日地加倍强烈。
这个故事在依依第一次单独来见我时,就讲给她听了。那天晚上,我和依依一同唱罢卡拉OK,然后兴犹未尽地去滨江公园散步。朦胧的灯光照着婆娑的树叶,我感觉自己正在朝某个不可预知的地方堕落。我拥着她到一处光线幽暗得几乎被人发现不了的花圃旁坐下,手像黑夜的魔鬼般放肆地伸入她的胸部。起初她还竭力反抗,但很快她就屈服了,并发出那种诱惑人心的呻吟。我承认,那一晚是魔鬼勾引了我,但毕竟是初次约会,我们还算比较自持,并未做出更为出格的事情。送她回家的路上,我向她谈起了我和丽丽之间的故事。我明白自己是并不爱依依的,而她也知道了。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她在互道晚安之前,有点不高兴说,“我弄不清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看来你和其他的男孩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的斥责让我哑然无语。男人对于异性,除去粗鲁与斯文,除去装与不装,其本质上都是一样的:生理的渴求,心理的躁动,有时往往与爱情无关。
日子就这么平淡无奇地过着,美好的青春被日历一页页压住,没有惊喜,也无所谓伤心。我和依依的相见越来越频繁,但我的爱情之河依然风平浪静,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在她生日到来那天,我决定制造出一点小浪漫来打破固有的沉闷,于是虚情假意地送给她一枝玫瑰花。这个小小的举动立刻让她感觉到满满的幸福,紧紧地拥抱住我深深地呼吸。
晚上,我在一家小炒店为她庆祝生日。这本来是件挺高兴的事情,但当时我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在吃饭时夸夸其谈地讲到我和几个女孩相处时的种种感受,这让她感觉很受伤,最后竟泪水涟涟地跑了出去。我狠起心肠没有送她,就像我的女神当初对我一般冷酷无情,但是我又分明觉得难受,有种想哭的冲动。她就像是一面镜子,能映照出我枯萎的心花,她的今天何尝不是我的昨天?她的伤心何曾不是我的伤心?爱与不爱都是伤害,伤与被伤都很无奈,当真爱得不到任何回应,活着与死去没有半点区别。隐隐约约,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应该到此为止了,我的心里根本容纳不下她。她的爱情,我的爱情,都是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相遇的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