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艾薇儿
作者: 苏兰朵
时间: 2016-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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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贩狗为生,今年26岁,叫张顺飞。 我有两个哥哥,所以贩狗的那帮哥们也叫我张三。张三不像一个具体人的名字,容易被人不信任。所以在我贩狗比较辉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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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贩狗为生,今年26岁,叫张顺飞。
我有两个哥哥,所以贩狗的那帮哥们也叫我张三。张三不像一个具体人的名字,容易被人不信任。所以在我贩狗比较辉煌那几年,名片上都是规规整整印着张顺飞。别人不像我这么规整,东北话叫“整景”。比如二毛的名片上就直接印着大大的“二毛”两个字,下面用小字标明专销博美、松狮、萨摩。然后是手机号。二毛说,其实只有卖什么狗和手机号是买狗的人需要的。至于名字,有两个功能,一个是给你打电话时的称呼,不能一打电话就说“那什么,我要买狗。”得说,“你是二毛吗?我要买条松狮啊。”第二个功能是让人家容易记住。所以得简单特别一点。就像“老王太太糖葫芦”“黄瘸子驴肉馆”之类的。二毛一直坚持叫我张三,后来简称三儿。
二毛是个黑胖子,有点像他的松狮种犬阿里,脸鼓得像个包子。一头羊毛卷,总是忘了剪也忘了洗,蓬松着,像顶着一朵大菊花,脏兮兮的。他一年四季都穿耐克,我鉴别了一下,春秋穿的那套防雨绸面料、挂绒里子的是真的,其余基本都是假货。二毛现在都买真的也买得起了,但是二毛舍不得。不熟悉他的人容易被种犬阿里一俊遮百丑地唬住,以为二毛的耐克都是真的。但是我知道,二毛即使有10条价值16万的种犬阿里,也只舍得买一套真的耐克。话说回来,贩狗的人,天天一身狗毛、狗臊、狗臭气,穿什么都白穿。像我这样一回到家就洗澡然后马上换一身行头的,基本属于异类。二毛翻了翻他的水泡眼,“没准你真是投错了行。”我那条血统纯正,来自俄罗斯,出生证明和获奖证书摞起来足有一尺高的萨摩种犬普京被人毒死的那天晚上,他就站在我家的门厅,翻了翻他红肿的水泡眼,说,“没准你真是投错了行。”我没好气地说,“滚一边去!”二毛是个讲义气的人,或者他在心里一直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讲义气的人,像关二爷那样,所以他站在那儿没动。一把推开他摔门滚蛋的是小红——与我同居了两年的一个吉林女人。摔门之前,我当着二毛的面踹了她一脚,谁让她不停唠叨,事后诸葛亮!我免不了又要说说小红,像我喝醉了酒经常和二毛絮叨那样,说说小红。
小红挺不一般的。我是这么觉得。她长得漂亮,家里穷。大老远地来辽宁打工,孤身一人。按说应该做鸡。到洗头房,或者洗浴中心。只要她肯做,两三年就能衣锦还乡,或者碰着个贪恋她的有钱人,做个妾,也能日子过得不错。但是小红没有。她宁愿跟我一起贩狗。“你就知足吧。小红不做鸡,比做鸡可厉害多了。人家那是要留着身子傍个有钱的。你没钱了,扯你?”二毛喝得眼睛红红的,冲我扔过来这句话,像扔过来一碗醒酒汤。
普京去世小红跑了之后,我的生意一落千丈。为了买这条贵族种犬,我折腾进去十几万。以为从此以后一本万利,可以坐而渔利了。配种的钱,五千六千的,到手就和小红一起挥霍了。到现在,房子还是租的,车的贷款还不上,转给别人了。我那辆九成新的红色马自达6啊!
不说这些了。我还得活着。
我19岁开始贩狗。即便如二毛所说,真是入错了行,也只能错下去了。不贩狗,我干什么去呢?不在贩狗时间赚点钱,我在贩狗以外的时间拿什么去消费呢?我那么喜欢和二毛泡小酒馆,吃肉串、鸡脆骨、牛板筋、烤馒头,喝雪花啤酒。那么喜欢逛超市,买薯片、口香糖、长白山香烟、火鸡腿、枣糕和大枣口味的酸奶。那么爱看报纸——晨报、晚报、日报、参考消息、北京青年报、法制日报。按说这些也花不了多少钱,可总归是要花钱的。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被钱憋住呢?这不,看着报纸,赚钱的机会就来了。
晚报有一版叫《天天快讯》,其实就是广告。我特喜欢这一版。这个版面设计有特色,横平竖直切割成若干豆腐块,每个豆腐块里是一条信息。五花八门。比如,电子琴(加黑加大),下面小字是电话。这是招学员的。比如,歪脖老母(加黑加大),下面小字是电话、发团时间。这是组团去烧香拜佛的,据说很灵验。普京被害之后的若干天,二毛天天怂恿我去拜拜。当然了,我是不会去的。供在中国东北农村的歪脖老太太能保得了贵族血统的俄罗斯狗吗?比如,潘世江(加黑加大),下面小字是离婚、合同、债务,还有电话。这人是律师。我打电话证实了。因为二毛不同意我的判断,非说是私人侦探或者黑社会之类的。比如,二毛(加黑加大),下面小字是纯种松狮配,手机号。很像他的名片。那天我陪他到晚报广告部,措辞的时候,我说,你把二毛拿下去,换成阿里。二毛不听,说,凭什么换成阿里?我打的就是“二毛配种”这块牌子。我说只有卖狗的哥们知道二毛是人,不是纯种松狮。二毛还是不听,说,我愿意!再比如,寻爱犬艾薇儿(加黑加大),5000元(加黑加大),下面小字是电话。我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我不可能错过这条信息。我连潘世江都不会错过,我怎么会错过艾薇儿?我兴冲冲地奔到二毛的店里。
我说,二毛,发财了!二毛的小眼睛在肿眼泡里瞥了我一眼,你想发财想疯了吧?阿里这几天正拉肚子。他起早贪黑地伺候。晚上与狗同床,还插电褥子。“操!我爹都没让我这么孝敬过。”“你就当它是你爹吧。伺候不好就得送终了。”“送终?死了它就一钱不值!”阿里看看二毛,又看看我,突然叫了一声。“他还有精神头生气?估计问题不大。”我把报纸举给二毛看。二毛的眼中亮光一闪,“5000?”
我说,“老规矩,你先领条蒙事的狗去打探消息,把狗的情况摸清楚了,我再去骗钱。”二毛眼中的光忽地灭了。“还老规矩啊?一次都没得手。”“5000块啊!从来没这么多过。总得试试。”
对,总得试试。二毛最终同意了我的想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不去骗,也自有别人去骗。
2
我和艾小姐约在红旗广场。艾小姐就是艾薇儿的妈。她在电话里说,我家就在红旗广场附近,你方便吗?我说方便方便。我家离那也不远。(我家离那不是一般的远。)她说就是,薇儿也跑不太远。
临出门前,我拍拍艾薇儿的头,对她说,艾薇儿,现在你有名字了,记住了,艾薇儿。我又重复了一遍,艾薇儿。这次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这个古怪的发音与她有关。对了,艾薇儿就是你,我就知道,唯有你可担此重任,二毛所有的萨摩当中,就顶数你最聪明了,性情还好。她把脸转向一边,不再听我唠叨。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唠叨下去。自从小红走后,我就经常在家里自言自语。二毛说,你领条狗回家里去,管它懂不懂的,也有个说话的对象,别一天到晚像大街上那帮对着耳机讲电话的傻逼似的。我说小红不喜欢家里有狗味。他的小眼睛“啪”地一瞪,我操!你还当她能回来呐?我懒得跟他理论,小红走的时候,本来就没说不回来。
我说,艾薇儿,根据你二毛爹打探来的情报,从各方面来看,现在你都和你妈说的一个样了。母狗(从名字上就猜到了),全白(有三处精心染过),四岁(谁能看出你三岁还是四岁呢),少一颗门牙。幸好是少一颗门牙,要是身上有块疤,一时半伙地还做不好呢。对了,一会就见到你妈了。听声音,年纪应该不大,普通话说那么好听,没准挺漂亮的,她出了5000块钱找你,不用说,一定很有钱,你也算有福气。别人买你的话,2000块钱顶天了。所以,见了面,最好能跟她亲热点,她把你弄丢一个礼拜了,估计也记不大清楚你长什么样了。但愿如此吧。我对这事的把握并不大,以往的经验告诉我,那些丢了宝贝的狗妈狗爸们,总是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孩子是冒充的。说狗受了惊吓或者被自行车撞成了脑震荡也不行。
为什么我和二毛还坚持不懈地做这件事呢?因为,确实有人成功过。虽然没过几天就被失主识破,但钱还是骗到了,大不了废了一个手机号。二毛其实对这事早就没开始那么上心了,他认为成功的几率比中彩票还低。但是他不愿意背弃我,尤其是小红背弃了我之后,他觉得更有责任向我证明“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我说,艾薇儿,希望这次我们能成功,希望你妈妈是个弱智。我锁上门,跟隔壁的二毛打了招呼,带着她准备离开狗市。二毛头也没抬,对我说,阿里刚拉了泡屎,你要不要踩一下再走?我说,今天穿的是帆布鞋,弄上屎回头还得刷。我真不应该过来跟他打招呼,好像赚了钱不给他似的,每次都这么充满嘲讽地送我上战场。还是跟艾薇儿说话比较好。我边走边对艾薇儿说,按说,这次我们也不算黑你妈妈,因为你本来就是只公主一般的萨摩犬,虽然血统不怎么纯正,赶上好年景,把毛色好好染一染,你也能蒙5000块钱。可现在不是那什么CIP吗?到底是CIP还是CPI呢?我也弄不明白了。反正啊,就是钱毛了,买菜买房子还顾不过来呢,谁还花大价钱买你呀是不是?所以你就蒙不了那么多钱了。要说以前骗别人家长那会儿,那才叫惊心动魄呢。我和你二毛爹爹曾经把一只笨狗改装成了雪橇犬,雪橇犬的奶奶——一个患白内障的70多岁老太太马上都要点钱了,结果天突然下起了雨,她“大孙子”身上的毛开始掉色,摸了她一手黑乎乎的,气得她直哆嗦,抡起拐杖就打我们,说我们丧尽天良。幸亏我和你爹跑得快,要是胳膊挨上那么一下子,一准瘀青。你瞧你,多漂亮!你妈妈一准会喜欢你的……我发现,手里牵着一只狗在大街上唠唠叨叨,确实比对着耳机讲电话的那些傻逼们正常多了。没人奇怪我和一条狗说话,二毛的话是有道理的。虽然艾薇儿并不搭理我,只顾着在行道树的脚跟底下嗅来嗅去。
走到我眼冒金星,又打了15块钱的车,终于到了红旗广场。我一瞧手表,晚了5分钟,心说正点,就是要晚那么一点点,才像个拾金不昧的正人君子。
艾小姐是个苍白的女人,当我握她的手时,瞬间冰冷的感觉,让我想到了吸血鬼。《暮光之城》那部片子就是这么说的,面色惨白,皮肤冰冷,吸血鬼都这德行。小红很喜欢那个男主角,脸像擦了白粉,唇色猩红,一副欠揍的模样。我说,你是不是犯贱?她一脚踹我屁股上,说,对,你变个吸血鬼给我看看。我才懒得那么变态,不过此刻我想,如果小红和艾小姐都变成狗的话,小红一准是满市场最欢实的,艾小姐嘛,蔫头耷脑,脱手之前得经常喂去痛片。但是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却很吸引人,是小红身上没有的。
我说,你这条狗,可把我累坏了,快给钱吧。然后尽量使劲喘粗气。
她不看我,盯着狗。脸上是一种模糊的表情。
我的心提了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狗,突然说,艾薇儿,过来,让妈妈看看。
我的大脑迅速开始旋转,如果艾薇儿不听话,怎么办?
然而奇迹发生了,艾薇儿上前两步,开始舔她的手,还拼命地摇了两下尾巴。这个叛徒,选她真是选对了。
艾小姐蹲下身,手从狗的头上轻轻抚过,眼神像子弹一般,密集地扫过艾薇儿的全身。我屏住呼吸,准备随时应对。我看到她试探地摸了摸狗的嘴,意识到她想看牙齿。果然,在艾薇儿温顺神态的鼓励下,她用拇指翻开了艾薇儿的上唇,一个完美的豁口呈现在眼前。艾小姐轻轻地皱了皱眉。难道拔错了?不是这颗?我的心再一次悬起来。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她说,果然是你。同时脸上现出了笑容。
我不敢相信这一切,尽量把声音放镇静,催促道,好了,母女重逢了,快点给钱吧。
艾小姐站起身的时候,脸色比刚才红润了些。她说,前面有个超市,门口有个提款机,你跟我过去取吧。她把艾薇儿牵在手里,向前走去。浅灰色风衣,白色长裤,白的帆布鞋,和艾薇儿还真般配,情侣装似的。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直到她回头唤我,怎么不走呢?我将脚向广场的一个大人物雕像踢去,疼。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对自己说,有时候,真的东西也可以像梦一样不真实。对了,这就叫梦想成真吧?但我随即告诉自己不能高兴得太早,这女人会不会是个反骗高手?一会取钱的时候不会耍什么花样吧?还是跟紧点好。我快走了两步,并且不停观察着周围,会不会有同伙过来接应?突然有点害怕了,真应该让二毛跟着一起来,虽然他为了打探艾薇儿的详细消息已经牵着另一条蒙事的萨摩和艾小姐见过一面了,但此刻躲在暗处,总有个照应不是?
事实上一切顺利,电影中常见的打斗场面没有出现。艾小姐将分三次取出的百元钞票交给我,没有一点犹豫,她的心思,此刻都在艾薇儿身上,不停地胡言乱语。她说,薇儿,我们给爸爸发个短信,他听说你来了,说不定会回来看你……你哥哥偏不肯陪我,再也不回来了,还是你好,喜欢我……薇儿,你就住在哥哥的房间怎么样?睡我的床也可以,只要你爸爸没看见……超市的广播里放着一首钢琴曲,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无比动听。可我听了一会,还是决定迅速离开,不是怕她反悔。我现在可以肯定,她绝不会反悔。因为我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女人,脑子有点问题,就是说,我可能碰见了一个精神病。我用小得她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那好,我们再见吧。然后侧身迈步,准备离开。可只走了两步,她把我叫住了,张先生,你有急事吗?我吓了一跳,无奈地回过头,啊,是啊,有事,有事。哦,她又用刚才那种模糊的表情看着我,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帮忙?帮什么忙?我想进去买点狗粮,你在这里帮我照看一下艾薇儿,可以吗?啊,可以可以。我马上接过皮绳,作微笑状,愿意为美女效劳。她似乎苦笑了一下,转身进了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