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红蔷薇

摘要：　看书累了，我喜欢站在窗前凝望盛开的红蔷薇。 　　今年的红蔷薇开得过于热烈。好像一夜之间，无数的蔷薇花同时绽放。朵朵簇簇，挤挤挨挨，鲜红、妩媚，甚至恣意。 　　当时小雅一眼选中这所房子，原因之一就是这丛蔷薇。小雅喜欢花，各种各样的花都喜欢。名贵的、平凡的、艳丽的、素雅的，见到每一朵盛开的花，她都会欣喜地凑过去，仔细端详凝视，目光中满是怜爱赞美。 看书累了，我喜欢站在窗前凝望盛开的红蔷薇。
　　 今年的红蔷薇开得过于热烈。好像一夜之间，无数的蔷薇花同时绽放。朵朵簇簇，挤挤挨挨，鲜红、妩媚，甚至恣意。
　　 当时小雅一眼选中这所房子，原因之一就是这丛蔷薇。小雅喜欢花，各种各样的花都喜欢。名贵的、平凡的、艳丽的、素雅的，见到每一朵盛开的花，她都会欣喜地凑过去，仔细端详凝视，目光中满是怜爱赞美。
　　 那时，为了租到合适的房子，我们奔走了好几天。不是位置偏僻就是房子陈旧，稍微满意的，价格又不合适。听说这所房子临近海边，小雅已经有些心动。贵些也没有关系，可以天天去看海，多好！小雅拉着我的手，因喜悦眼睛更加明亮，路上反复念叨了好几遍，像个说服妈妈给自己买心爱玩具的孩子。
　　 房子靠近路边，楼前有几株无花果、石榴树、杏树。无花果伸展着手掌般墨绿色的叶子，小院子木栅栏上爬满了瓜蔓，几根细长的丝瓜顶着小黄花，静静垂挂着。几米外，宽敞的滨海路上车流如织，这一片绿色隔断了喧嚣，一派朴野之趣。
　　 房东老太太感觉到了我们的满意，又骄傲地指着路边一大丛绿色的枝叶。姑娘，这是蔷薇。明年你会看到十分好看的蔷薇花，好看到让你发晕。我和小雅相视一笑，表示怀疑。你们别笑，不信你们等着看。这是我老头子生前种的。老头子爱花，平日就喜欢摆弄花草，这棵蔷薇是他留给我最好的东西，谁见了都说好看。老太太慢慢抚摸着枝叶，像深情地抚摸着老伴的手。
　　 房子一楼，两居室，整洁，大小合适，当然价格也不低。为了大海和美得让人发晕的蔷薇花，节衣缩食也值得啊！入住第一天，小雅坐在沙滩上，脚伸进凉凉的海水，看着辽阔的大海，一脸满足。蓝盈盈的天空下，蓝盈盈的海水轻柔起伏，如蓝色绸缎。雪白的浪花慢慢涌过来，调皮地打湿我们的双脚，扭头转身就跑，洒下孩童般脆亮欢快的哗哗声。小雅温柔地依偎在我怀里，我抚摸着她柔软的长发，幸福如海水荡漾。
　　 前两年的蔷薇花开得也灿烂，让我们欣喜不已。但看到今年的花朵，才知道房东的话并非言过其实。小雅，原来花可以这样绽放。那么多的花仿佛一起约好了，同时开放。花多得数不清，我试着想数一数，但真的太多了，数了一会只好作罢。它们开得热热烈烈，无所顾忌，争先恐后。看着，让人欣喜、心动、陶醉，又发慌，不知所措，或者如房东所言，让人发晕。真可惜，你看不到了。
　　 小雅已经离开一年多，这是我第一次给她留言，并发了几张蔷薇花的照片。
　　 我以为，时间的手已经慢慢抹去了她。蔷薇花开放，却那么强烈地希望她看到。她的音容笑貌也如花一样在脑海里盛开。微黑的健康紧致的皮肤，黑黑的大而明亮的眼睛，甜甜的笑容，肉嘟嘟性感的嘴唇。也如蔷薇，开得热烈肆意，让我心动又不知所措。看着满枝的红蔷薇，心里的柔软、颤栗、悸动，竟如与小雅甜蜜的相拥热烈的亲吻。我总是不由自主走到花前流连凝望，每次又不敢多停留，被人追赶一样，匆匆忙忙转身离开。
　　 小雅的离去和到来一样突然。
　　 工作轻松，又不喜应酬。下班只要有时间，我喜欢到海边走走，或看书。两年前的黄昏，我正跟着渡边与直子在东京的大路上专心致志地大走特走，突然被“砰”的响声惊了一下。
　　 女孩吃力地把重重的旅行包几乎扔在沙滩上，看到我脸上的惊吓，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包太沉，坚持不住了。下了汽车就忙着来看海。
　　 这是小雅第一次到烟台。刚刚毕业的她背着重重的包来到这个海滨城市，来到我身边。她喜欢大海，不顾父母强烈反对独自一人跑来。那天，我帮她看着旅行包，她高兴地与海水嬉戏，久久不肯出来。黄昏温柔，海水澄澈，海鸥伸展着洁白的翅膀在空中飞翔。小雅一身浅蓝色小碎花连衣裙，直直的长发。她一手提着裙子，一手不时泼洒着海水，偶尔回首和我甜甜一笑。突然就觉得，这个女孩，似乎很早就相识的。
　　 和小雅在一起两年。这个海滨小小的房子，是世界上最甜蜜的地方。下了班，急急忙忙往回赶。不论早晚，我都要骑着摩托车亲自接送她。喜欢她紧紧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后背。车飞快地行驶，她黑黑的长发在风中飞舞。每天一起做家务，孩子似地打闹，依偎着看书，拉着手看海。早晨，半睡半醒间，闭着眼听她在厨房里忙碌，空气里弥漫着煎鸡蛋热牛奶的香味。晚上，炒两个菜，拉着她陪我喝酒，兴冲冲说着各自一天的见闻。红酥手，黄藤酒。日子家常，但温馨、甜蜜，以为就会这样一天天下去，一生一世。
　　 蔷薇花再开，她却已在千里之外。父母为她在省城找到了很好的工作。两年来，我们虽然很努力，但她工作一直都不称心。于是，小雅又要背起她大大的旅行包。她再三劝我一起去济南。我很坚决。我不会去一个没有大海的城市生活。你也喜欢大海，为什么要离开？
　　 大海只是风景。想看，我们有的是机会。
　　 于我，大海是生命的一部分。我不能忍受生命中长时间没有这片蓝色与辽阔。
　　 生活如狂风中的海水，再也不能平静。争吵如浪花，一浪接着一浪，都想说服对方，都不肯退步。不知道多久，忽然，风停，浪静。平静的海面却似乎深藏着涌动的暗流。那段时间，晚上，小雅总是一个人独自去海边。有一天，很晚，我去找她。五颜六色的灯光闪烁流转，她静静地坐在沙滩上，面对着黑黢黢的大海，一动不动，那么孤单，又那么遥远。
　　 小雅是趁着我出差离开的。推开门，我马上意识到了屋内的异样，与她有关的东西都不见了。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在我推门而进时拥住我，在怀里小猫一样蹭着我的脸颊。
　　 桌子上有一张纸条：会想念你，想念大海。不当面分别了，太伤感。我心里“砰”的一声响，一下子空空荡荡。
　　 下雨了，细细的雨丝，飘飘洒洒。空气潮湿、凉爽，心情湿润、柔软。突然想起好久不看《挪威的森林》，翻出来，随意翻着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有敲门声，我竖起耳朵，确认其真实性。独住在这个小区，小雅走后，门很少被敲响。敲门声很轻柔，显示着造访者的修养。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直直的长发，一身浅蓝色小碎花连衣裙。恍惚中，我以为是小雅回来了。
　　 您好!请问，门前的蔷薇花是您的吗？一双细长的眼睛，白皙的皮肤被暗暗的日光映着散发出透明般的光泽，薄薄的嘴唇，眉眼间缠绕着一丝忧郁。与小雅，是不同的女子。
　　 多巧！我正在手机里听《红蔷薇》的歌，就看到了路边这丛红蔷薇。太美了，我特意下车来看花。她看到了我手中的书。喜欢村上？我也喜欢。
　　 多巧！那天，小雅也是这么说。喜欢村上？我也喜欢。她放下包，弯腰仔细看了看我手中的书，直直的长发垂下来。
　　 细细的雨丝若有若无地飘着，雨水冲洗过的叶子绿色逼人，而花红的醉人。花更多了，几乎要覆盖绿叶。它们艳艳得红着，浓烈而不俗气，四五朵、七八朵，甚至十几朵拥簇着。那么动人的红色，那么娇媚的容颜！每一朵花都毫无保留展示着自己全部的美丽。每一朵花都是美丽的女子，不肯辜负大好韶光。
　　 我们久久站着，不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所有的赞美语言此时都失去了意义。花朵在细雨中轻轻摇摆，似小雅唇边笑靥，如其眼波流转。心里，忧伤便如雨丝飘洒，漫无边际。
　　 许久，女孩长长叹了口气。太美了，是爱情的颜色和味道，甜蜜和忧伤。我诧异，心里一动，因为当时，我心里也正这么想。
　　 能摘几朵吗？想送给一个朋友。她一定也喜欢。女孩定定地看着我，眼神中满是期待。
　　 我当然没有问题，只是要征求房东的意见。
　　 我给房东电话。老太太很高兴。特意下车来看花？那应该是真心喜欢花的孩子。老头子一定很高兴，他的花有人这么喜欢。让她摘吧，花遇到真心喜欢的人也是缘分。
　　 房东同意，你随意摘好了。
　　 女孩很开心。微微一笑，她的笑很浅很淡，一掠而过，如夏日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风。而小雅的笑容，灿烂生动，笑时满脸波光潋滟。
　　 摘几朵呢？女孩似在询问又似自言自语。考虑了半天，试探地问。每次摘一朵好吗？这样我可以天天送给她好看新鲜的花了。她又用期待的眼神定定看我。
　　 面对这样的眼神，我只能点头。
　　 她仔仔细细挑选了半天，小心翼翼捧着一朵鲜红的蔷薇花走了。我站在窗前看她等公交车。她一直小心地护着花，唯恐被人碰到，不时低头嗅花的香味。宽敞的公路上，大大小小各种颜色的车，飞快地驶过，那朵花在她胸前，像一束小小的红色火焰。当一辆蓝色的公交车缓慢蠕动离开，已看不到那点红色。
　　 小小的红色火焰曾生动了整个夜晚。第一年花开，房东摘了一大束蔷薇花送给我们表示欢迎。小雅很兴奋。把原木色米黄的桌子擦得干净明亮，花插在乳白色的粗砂大花瓶里，摆在桌子中央。真美！不论做什么，小雅的目光时时栖落在花上。睡前，我刚要熄灯。她突然叫起来，等等，我再去看一眼花。一会儿，手里举着一朵花跑进来，凑到我眼前。说，我好看还是花好看？灯光下，小雅穿着肉粉色睡裙，酥胸半露，满脸娇媚。蔷薇在她胸前美丽，她在我胸前艳丽。心潮荡漾，我一把揽她入怀。
　　 那一夜，满室生香。
　　 一连几天，张蓉，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都会来摘一朵花。她告诉我，朋友特别喜欢，很开心的样子，浅浅的笑容也浓了一些。男朋友？我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张蓉建议我听侃侃的歌《红蔷薇》。她的声音与红蔷薇很相配呢！是的，相配。透明、纯净，美丽、忧伤。我也喜欢，反反复复地听。这年代季节快许多花儿开/风徘徊云发呆美景关在大门外/等谁摘不自在慢慢才明白/花已开没人来其实根本不奇怪……
　　 那天，春日明媚，阳光灿烂似水洗。张蓉坐在公交车上，沉浸在这纯净美丽的歌声中。不经意扭头，路边一大丛盛开的红蔷薇涌入眼帘，让她惊喜地站了起来。
　　 晚上，失眠，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夜才沉沉入梦境。好久不做梦。梦中，无数的蔷薇花在眼前摇曳，我伸出手，花却成了一个女子。香气如兰，红唇艳丽如蔷薇，温软、湿润、香甜，海水般荡漾起伏，令我心醉神迷，如花蕊中的蜜蜂久久留恋采撷。我一遍遍深情地唤着小雅，仔细看，眼睛却细细的，皮肤白白的……
　　 醒来，天已经大亮。墙上，涂了一抹长方形金黄色的阳光。闭着眼，想着梦中的情景，半天仍恍恍惚惚。洗漱、吃早饭，看着房间里简单的摆设杂乱的衣物，突然觉得房中如此空荡，心里涌起一丝烦乱。
　　 黄昏，当张蓉拿着花上了公交车，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尾随其后。她在海边下了车，穿过马路，走向沙滩。这时，一个身影快速迎向她，短短的头发，一身休闲运动衣。我的心猛然一紧，细看清是一个女孩时，才蓦然舒畅。女孩戴着黑框眼镜，男孩般干练。她接过张蓉手中的蔷薇花，放到鼻子下使劲嗅了嗅，然后亲昵地搂着张蓉的肩膀，走向沙滩深处。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我猜测张蓉应该没有男朋友。当她再次拿着花要转身而去，我终于鼓足勇气。晚上有时间？能否请你吃饭？
　　 一丝复杂的表情一掠而过，如她浅浅的笑一样不易察觉。谢谢盛情，抱歉得很。今天约了朋友，改日我们请你。很感谢你让我们拥有了一季美丽的红蔷薇。
　　 每个黄昏，我都站在窗前等她。路上车一辆接一辆急匆匆驶过。站牌下等车的人们，或焦急、或平静，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直直盯着车来的方向。有车缓缓停靠，人群立时骚动，涌向车门。车离去，一些人消失了。很快，就有新的候车者出现。但人群中，总看不到她纤细的身影。一连几天，张蓉没有再来。
　　 红蔷薇依然灿烂。但凑近细看，不少花边缘已发黑卷曲，娇媚中已隐约暗淡。那天，又是春雨缠绵，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大海，突然那么想看到她浅浅的笑容。也突然觉得，她和小雅一样，来去都有些梦一样飘渺不真实。
　　 拿着一朵红蔷薇，我来到张蓉常到的沙滩。雨时大时小漂洒着，海面水汽迷蒙，白色的浪花一浪接一浪慢慢涌动，有人打着伞悠闲地漫步。我心情暗淡，漫无目的走着。高高的海豚雕塑背后，一对情侣在伞下相拥热吻。我加快脚步要快速躲开，却忽然感动浑身无力。在伞下，淡蓝色碎花连衣裙，休闲运动衣，紧紧拥叠在一起。
　　 手中的蔷薇花掉落在沙滩上，如一滴红色的眼泪。
　　 隐隐有歌声飘来，似真如幻。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不枉春天来一回/绽放到天黑惹得路人醉/平淡看待自己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