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
作者: 舒
时间: 2016-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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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妈,我回来了。”我拖着皮箱,推开院门,对着正在院中拨弄花草的母亲喊道。 母亲缓缓站起身来,眯着眼朝我这边望来。 “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
一
“妈,我回来了。”我拖着皮箱,推开院门,对着正在院中拨弄花草的母亲喊道。
母亲缓缓站起身来,眯着眼朝我这边望来。
“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了?”我拍拍自己的胸脯玩笑说道。
母亲仍然没有反应过来。夕阳之下,我看见母亲曾经乌黑亮丽的长发,有闪闪发亮的银丝。我快步走到母亲跟前,说:“妈,是我。”
母亲终于回过神来,说:“儿子,是你吗?”
“妈,是我,是我。”说着,我将母亲拥入怀中,四年不见,感觉母亲消瘦了不少。
“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母亲一边轻抚我的后背一边说。母亲在我的怀里像只可怜的小鸟,是那么单薄。
“我想给你和爸爸一个惊喜。”
“儿子……”妈妈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
“没,没有什么。妈就是太想你了。”说着,母亲的眼睛潮湿起来。岁月无情,母亲额头上面已有深深的皱纹了。
“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对了,爸爸还好吗?”
母亲没有回答,转身去提我的皮箱,然后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去。我打量着这幢别墅,与四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唯一变化的是母亲苍老了。
回到屋里,我对母亲聊着我在新加坡的趣事。母亲心不在焉地听着。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问。
“没……没有。我能有什么心事。”母亲说着,向厨房走去,又回到大厅自言自语地说:“我是要拿什么来着?”然后又转到院子里,一会又回到大厅。
母亲的银丝、皱纹、苍老、记忆力,还有那欲语又止,直觉告诉我,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我走到母亲面前,抚着她消瘦的双肩问道:“妈,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母亲的眼泪漱漱地就掉了下来。
“妈,别哭,别哭。天塌下来,还有我!”
“你爸……要和我离婚。他已好久没回家了。”说着,母亲开始抽泣起来。双肩一抖一抖,抖得我心里难受极了。
母亲的话让我万分震惊。
“妈,你和我爸一直以来不是都很恩爱吗?他为什么要和你离婚?告诉我,怎么一回事?如果是爸对不起你,我绝不轻饶他!”这么说着,我心里充满了内疚感。在外四年,我很少给母亲电话。我以为母亲有父亲的疼爱,不少我千里之外的一两句问候。
二
硕大的云彩照映在一尘不染的天空上,分外绚烂。母亲将她房间的被子搬到阳台上面晒。只要有阳光,母亲都会晒被子,说父亲喜欢闻阳光的味道。母亲将院子里种满了花草,说父亲喜欢。看着母亲忙碌瘦小的身影,我轻叹一声。
我往市中心步行街走去。进了一家叫“小城故事”的花店。店主是位二十六岁左右的女子。
“请问需要什么花?”她走上前问我。
“麻烦你帮我介绍一下每种花对应的花语。”我笑着说。
“可以。”
她很耐心地向我一一介绍。
我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给我现包一束康乃馨。”
“可以。”
“等等……”我思考片刻,说:“还是百合花吧。”
“可以。”她好像很喜欢说可以这个词,听起来很有亲和力。
她拿来百合花、透明玻璃纸、蝴蝶结、小饰品、硬纸板、吸水管、纸张包装纸等,然后很熟练利索地操作起来。
我开始打量着这家二十多平方米的花店。古典和现代相结合,简单却不失雅致,装修别具一格。我刻意地瞭了瞭她。客观地说,她是位很有韵味的女子,谈不上惊艳,更不妖娆,骨子里面散发着一种冷傲,这种冷傲,不讨厌,反而增加了她的气质美。
不一会儿,一束精美的百合花呈现眼前。
付了钱,接过花,道了声谢谢,我离开了花店。
三
夕阳还未西下,母亲就开始准备着晚餐。母亲烧了一桌子的菜,基本上是父亲喜欢吃的。她每天都要等到天黑才肯动筷子。我知道,母亲每天都在等着父亲的归来。
父亲是母亲心里的港湾、毕生的至爱。如今,父亲远离她,她苍老得比草木还快。
“妈,你先别告诉爸爸我回来了。”
“我知道。这话你对我说过好几遍了。”母亲一边说一边将我送她的百合花拿到一个精致的瓶中插上,并放到餐桌上,我顿时觉得这个屋子有了些许的生机。
“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你回来了?”母亲问。
“过段时间我会用我的方式告诉他。”说着,我抽出一支烟点燃。我在烟雾中,筹划着母亲所不知道的事情。
四
小城故事花店。
她看到我到来,走上前来问:“这次需要买什么花?”
听她这么一问,我知道她对我是有印象的。
“一束百合花。”我笑着回答。
“好的。”
在她包装花束时,我忍不住细细打量她。
浅蓝色休闲上衣,乳白色的长摆裙,乳白色休闲平底鞋。这样的打扮,很适合她,简单大方,算不得时尚,却是时尚之外的一抹亮点。
她的颈脖,很好看,细长细长的,很白皙,有一种时光掩盖不了的润泽。
“我要一束蓝色妖姬。”这时,店里来了一位胖胖的男人。
她听到声音抬头一望,不巧与我四目相撞,我看到她的脸上掠过一抹潮红,我赶紧将目光移开。
“好的。等我将这束花包装好。”她指了指手中正在包装的花束对进来的胖男人说。
“大概等多久?”胖男人有些着急地问。
她看了看我,我马上说:“我不着急,你先给他弄。”
她点了点头,朝我浅浅一笑。
胖男人走后,她继续包装百合花。
付了钱,接过花,我正准备离开,只听她说:“谢谢你。”
我嘴角一动,想说些什么,最终我忍着没有说,点了点头离去。
五
台球室。
“为什么不让你父亲知道你回W市?为什么要开一家与你父亲同行的公司?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吗?”夏木无法理解地问我。
“夏木,这件事,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我很严肃认真地说。
夏木见状,不再追问理由,点了点头,问:“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注册公司用你的名,你是法人。销售由我主管,你帮我负责公司的管理。”说完,我对准其中一个球用力一击,球入袋中。我的计划,犹如这些台球一样,将一一在我的掌控之中。
“你这么信任我?”
“废话,我不信你我找你干嘛?”
“资金呢?怎么解决?”夏木问着,对准一个红球轻轻一推,红球缓缓入袋。
“资金不是问题。我父亲不是以为自己很有钱吗?我可以向他要。”
“如果他问你要这笔资金何用,你给他什么理由?”
“我既然想这么做,自然会有理由。”
“好吧。我答应你。”夏木说着,将球杆放下,“去楼上坐会,我和你说件事。”
五楼茶室。
“下个月9号,我和白思思结婚。”夏木说。
“什么?我没有听错吧?”我惊讶地问道。
“你没有听错。”
“你不是不爱她吗?怎么突然要和她结婚?”
“她很爱我。”
“她爱你,你就得娶她啊?”
“她的日子不多了。”
“什么叫她的日子不多了?”我睁大双眼问道。
“她得了胃癌,晚期。”夏木这么说的时候,一脸淡然,没有喜悦,没有悲伤。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夏木的话,白思思那么年轻,怎么得了这种病?
“我得成全她。”夏木说。
点燃一支烟,我狠狠地吸了一口。良久,我说:“你成全她,那你呢?”
“我至少还有生命。”
“你倒是伟大。”我这句话不是讽刺,只是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当时复杂的心情。
命运啊,是最名贵的花朵,再怎么精雕细刻,也无法逃脱与生俱来的宿命。
六
小城故事花店。
“一束百合花?”她看我走进来,以为我又是来买花的。从新加坡回来后,我每个星期都要来买一束百合花,可以算是她这个店的常客了。
“这次,我不是来买花的。”
听我这么说,她没有问我不买花来做什么。只是浅浅地一笑。
她笑起来,真好看。不张扬,很安静。这样的笑,应该是让人心生温暖的,但我并不能去感受这样的暖意。
“我是来请你帮我一个忙的。”我说。
她稍稍一愣,看向我,问:“什么忙?”
“我有一朋友,明天结婚。你应该知道,结婚的人都希望去参加婚礼的人是成双成对的,我需要一个伴。”
“为什么是我?”她一边修剪花朵一边问。
“因为……”我停顿片刻想了想,说:“你最合适。”
“合适?”她侧过头朝我看来问道。
“合适!”
她愣了一秒钟,说:“行!”
“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可以。”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可见到她没有一般女孩子的娇柔做作,更说明她信任我。这点让我稍稍感动。但我知道,这样的感动,我不能有。
“对了,我叫赵子程。你叫什么名字?”我说。
“心禾。”
“心禾。”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名字里面,藏着孤单、露着情调。
我走出店,又返回来:“给我一束百合花。”
七
心禾今天身着乳白色的丝绸长裙,外配浅蓝色披肩。这样的打扮,简单大方上档次。
夏木的婚礼,不隆重,还算热闹。亲朋好友来了不少。夏木和白思思,看上去很相配。夏木本来就长得帅,穿上新郎礼服,那真是帅上加帅。白思思着一身白婚纱,满脸灿烂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只是可惜,这份美丽即将枯萎。
夏木怕白思思身体吃不消,没让我们闹洞房,大家早早散了。
今天我喝了酒不能开车,本想打车送心禾,心禾说,她想走走。
我们从皇冠酒店出来,一直向东走。
“他们很相爱?”心禾问。
“你觉得呢?”
“我希望他们是幸福的。”
“你羡慕他们的幸福吗?”我问。
“别人的幸福,与我无关。谈不上羡慕。”
“别人的幸福,与我无关”这话让我非常生气,我说:“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有些人,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她人的痛苦上,这样的人,是不是很自私?”我停下脚步,看着她问。我知道,我的眼神里面,一定是带着敌意的。
“嗯。”
“这样的人,是不是让人恶心?”
“你这话,好像有所指?”
“你是这种人吗?”我反问她道。
“如果你觉得我是,我也不想做多余的解释……”话还没有说完,她突然“啊”地一声,紧接着她向左边倾斜地倒去。
我连忙伸手拉住了她。
她稳住身体,说:“不好意思,我好像崴脚了。”
“让我看看。”我扶着她在路沿石上坐下。蹲下身,我脱了她的高跟鞋。我看到她的右脚踝关节处肿了。我轻轻揉抚肿处,问:“痛吗?”
心禾点了点头。我突然心疼起来。
我为什么会心疼?我有什么理由去心疼她?我甩了甩头,站起身来,狠下心来不想管她。一秒钟后,我又蹲下身子,帮她将鞋子穿好,说:“我背你去医院处理一下。”
“不用。我回家用热水敷敷就行了。”
“不行,一定得去。”我不容她再说什么,将她拉到我背上。然后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她崴脚,是因为来参加婚礼。她来参加婚礼是因为帮我。我背她去医院看看,也是应该的。
她没有挣扎,很机械地趴在我的背上。
“你能配合一点吗?如果你在我背上摔下去了,可不是我的责任啊。”我说。
她很听话地用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淡淡的女人的体香,直入我的鼻孔,她的胸与我的背紧紧地贴在一起,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体温和那两团柔软,心里不由得一阵悸动,一股暖流流遍全身,膨胀的感觉渐渐升起,一种原始的冲动在蠢蠢欲动。
这感觉让我很震惊:我怎么会对这个女人有此感觉?我摇了摇头,心里在对自己说:这不可能。我不可能对这个女人有感觉!这绝对不可能!
起风了。月色,渐渐模糊起来。
八
接下来半个月,我没有去小城故事。我不想看到心禾。我不想知道心禾的脚伤情况。在不去小城故事的这段时间里,心里莫名其妙有了份牵肠挂肚。这让我苦恼纠结极了,却又没办法将这种感觉挥走。
我和夏木创办的公司已经进入正常的运转状态中,要忙的事情很多。拼命地工作,想以此来排泄某种情感的滋生。但是我错了,刻意要去回避的东西,反而更容易驻留心间。
一天,母亲突然问我:“儿子,之前每星期你都送妈妈一束百合花,现在怎么不送了?”
我“呃”的一声,回过神来答道:“最近有些忙,我明天就去买。”
“以前,你父亲每星期都会送我一束百合花。他说百合花,是一种脱俗的花,不像玫瑰那么娇艳,却比玫瑰更长情。”母亲停下筷子,痴痴地想着她和父亲久远的故事。
我开公司的事情,母亲不知道。母亲时刻挂念着父亲,她没有更多的时间来关注我的一举一动。只是她已不再是父亲的宝贝。
我从新加坡回来已有四个月之久,父亲回来了三次,每次拿了东西就走。其中有一次,我差一点就和父亲碰了个正面。幸好避得快,要不然,我的计划,岂不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