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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玉米的灵魂

作者: 时间: 2016-06-27 阅读: 98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辫子和郭女始终没听到一条半所声称的桥洞下咔吧咔吧的声音。  临近桥洞的柏油路极其阔绰,辫子说像老家福留村最大的麦场。中午,辫子正飞奔在这条路上,手捧


   辫子和郭女始终没听到一条半所声称的桥洞下咔吧咔吧的声音。
   临近桥洞的柏油路极其阔绰,辫子说像老家福留村最大的麦场。中午,辫子正飞奔在这条路上,手捧着铝饭盒,铝的银亮从黑色塑料袋儿里射出来,啄人的眼珠,辫子对这银亮有种救命般的感恩,她看一眼饭盒的银色就奔跑的更快了,她必须像一只雨天里的燕子,成低飞直线的姿态,决不能像一条左右摇摆的鱼,这是工厂的纪律,午饭只有半个小时。饭盒被一层黑色塑料袋儿包裹着,黑色将过多的太阳光聚拢而来,即使奔跑带动起一丝风,也不能减轻辫子手指上的灼烫感。
   这是盛夏,干渴的茌城到处流淌着强悍的热气,天罩下一个硕大的网罩,将一切生命罩在这热浪里拼命地翻腾。辫子飞到桥洞下的时候,郭女正缩在桥洞的一角干干巴巴地张合着嘴,嗓子哑了,像一只公鸭。头上顶着一团鸟窝般的糟乱头发,花白花白的,上半身半截短袖不见了,纽扣零散了一地,两扇衣服被撕扯得从中间撩开缝隙,两托干奶袋儿便从这门缝里扒出头来,气愤地时隐时现。这是刚刚发生的一场战争的现场,战场的另一端,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四仰八叉地铺在地上,滚动着一脑门的汗珠子,满脸被抓扯出女人的指甲血印,嘴里大口大口地倒着气,一只胳膊仰在桥洞的顶端,正护着一株半扎高的玉米苗,整个战场只有这方寸之地没有丝毫的火药味儿,玉米苗独自乐莹莹地在热浪里洗着汗水澡,弥漫出薄荷一样清凉的绿色。
   辫子把饭盒轻手放在郭女的床上,几个箭步冲到这个脏兮兮的男人身边,将纠缠在一团的破水壶和布帽子、一把塑柄的铁片剑丢出桥洞,“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地儿!”男人在一阵子叮叮咚咚的破碎声里咔住了嗓门儿,他没发出一点儿声音,只凸着两盏仇恨的火球眼烤着辫子身上一席水泥色的工作服,工作服的右胸上绣着蓝色的某某铝业的字样。若是从前,面前的人黑熊一样庞大也会被这个男人的吼声撕成碎片,可眼前的辫子像一只瘦弱的鸡仔,他却被怔住了。他狠狠地磨了磨牙床,在辫子转身的空档咆哮起来,“再来把你那张皮撕了!”
   桥洞空荡荡的席卷着一波波的热浪,几乎将远处那个巨人般的烟筒和蓝白相间的铁架子厂房烤化了,那个巨人所在的地儿就是辫子工作的地方,距离这座桥洞向北有五百米远。每天工厂里的人将收购来的废铝在火炉里烧炼,仿佛练就金丹,一根根银色的铝棒就会从火口里吐出来,又会被送到各个加工厂,加入镁等元素,做成轮毂,你就会看到城市里的阔路上奔驰的各式各样的轿车。辫子一想到这些,内心里就会洋溢着一种自豪,仿佛这个城市因此和她有了不可磨灭的瓜葛。这种自豪几乎把辫子的眼泪催出眼框,她在郭女身边面向北站立了几秒钟,又迅速使了使劲儿攥紧拳头,将泪憋了回去,她不能哭,还有大事要做。辫子靠在郭女身边坐下,郭女靠在一堆一人高的废品边,废品靠在床和桥洞的石灰壁之间,这一串牵连,组成了桥洞下活人的生物链。
   辫子炒豆粒儿一样爆出几句话:“妈,快吃,这功夫可饿了。妈,要么咱租个偏房去?”辫子一边说一边剜了几眼男人,男人还在摆着那个愣怔的姿态盯着她的工作服,辫子顺势朝男人挺了挺胸脯,展示这身工作服带给她的威严,男人的两盏火球又点燃了。郭女顾不得了,大口大口地塞着米饭和炒白菜,搅拌机一样在嘴里裹挟成一团,听了辫子的话,她眼睛用力地向上翻,做出极度反对的态度,“租那干啥,花冤枉钱,你在单身宿舍住,我在桥洞住,一个月能省下三五百,一年……”“妈,我会努力干活,攒够了钱,咱也在茌城买个楼。”辫子看着妈凹凸抖动着的腮帮,笑着冲她点头,银色的饭盒在灰蒙蒙的桥洞下发出刺眼的白光,辫子的眼泪便被刺出来了。男人在一边听了哼哧了几声鼻子,是哭是笑没人分得出,就像辫子紧促的时间一样,这表情只在那张灰脸上激烈地抖动了几下就消失了,变成一洼死水般僵硬。辫子只停顿了几分钟的时间,就捉着空饭盒飞回工厂去了。
   桥洞下又剩了这两个人,说是同在桥洞下,实则只男人一个人。已经是来到茌城第五天了,郭女始终在桥洞的最外延进不得,男人像只狗一样吃独食,他吞下了整个桥洞,黑陶般的破棉被疙疙瘩瘩地铺张了大半个桥洞,那一株该死的玉米苗靠在桥洞的边沿,几乎长在男人的头顶上,又占了另一部分,被男人用小石子垒成一个圈儿圈在里面,警示所有的人不可越雷池一步。方才那场战争正是郭女的鞋子不小心踩了那圈起的石子,引起这条疯狗的狂叫,最终大打出手。
   中午两个人都要歇一会儿晌,郭女紧贴着桥洞口的边沿躺下了,她的褥子是从河南福留村带来的,除了女儿辫子,这卷铺盖卷就是她最亲的了,在桥洞下像浑浊的天空中唯一一朵雪白洁净的云彩,这里的地面、桥洞壁上积了一层灰,连同干河沟一侧倦怠的杨树也是灰头土脸,这都是那巨人般的烟筒每天吐出的废气造成的。于是,郭女从来的第一天就将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将她的被褥铺在上面,又将她头顶的石灰面擦的干干净净,和男人划清了自然的界限。
   郭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这几日每天中午男人的鼾声如雷,今天静得出奇。一会儿她听到男人起身左右挪动的脚步声,接着是破水壶和铁剑被捡回来丢在床头,随后是碎石子碰撞的声音。郭女眯缝着眼睛朝着男人的黑床铺侧了侧头,不见男人的影子,她试探着将脸又向上仰了仰,男人黑色的手掌正抓起一块块石子,将倒塌的一小片垒起来。他蹲在那里默不作声,干瘦的肩胛骨几乎要穿透他那件破短袖,随着他的动作一耸一耸的,他那种认真劲儿像个傻子,又或者像个不碍事是的孩子,整个世界就只有他和那棵玉米苗的存在,这让郭女心里堵塞。早就听福留村里的人说山东有个富裕的茌城,富裕自有富裕的样子,最让郭女觉得昂贵的是这里的租房,屁大的一间就三五百,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什,住进去再置办些临时用的家具,那就不是三五百的事情了,最挠头的是家具仿佛是给房东置办的,想走的时候一件也带不走。可这富裕里徒生了这样一个男人,实在叫人对这种富裕产生担忧。
   郭女已经不知不觉将半截身子欠起来靠在废品上,她突然蹙了蹙鼻子,桥洞下一股一股刺鼻的氨水味儿从北边充斥过来,没等郭女说话,男人瓮声瓮气地说给自己听,“不是我身上的臭气!”他将干枯的手指朝北边粗烟囱指了指,继续护理他的玉米苗,郭女张了张嘴,还是憋住了,她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在玉米苗周围堆起一圈儿高土,像是为玉米苗筑起了一个窝,这个窝却又高出地面半尺厚,与地面灰色的土格格不入。一会儿,又眼睁睁地瞧着男人背起他的破水壶,临行,用水壶里的水给玉米苗喝了一通,才遮上破帽子朝着城南去了。
   自从来到这个桥洞,男人和郭女就一直僵持不下,就像这个城市与日俱增的富裕和日渐衰竭的环境般势均力敌而无法相容。白天,郭女在茌城的大街小巷里穿梭,收敛过度膨胀的富裕而败掉的垃圾,让其再次变成属于自己的富裕。男人每天在垃圾箱里翻找肮脏的吃食填饱肚子,小部分的时间用来到城南别人的庄稼地里观望长势,再到桥洞以北的铝厂发狠地站上一阵子,呜噜呜噜骂些污秽的话,骂给自己听,最滑稽的是他将大量的时间牺牲在守着那棵玉米苗身上。到了夜里,纷纷回到桥洞里守着各自那一人长的地儿。郭女最怕过夜,夜里,整个男人就失常了。
   这晚,郭女像往常一样,偷偷将自己的被褥向桥洞里挪动了一块儿,她正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褥子上,眯着眼瞄着距离那棵玉米苗近一尺的地方,那里该是桥洞的中间位置了,她要努力地向着中心位置移动,这样,她就在城市里有个安稳些的窝了,至少一半的桥洞该是她的。
   男人守在玉米苗身边自言自语,在黑暗里撒着晶亮的小眼睛,他发现了这个秘密,突然间嘴里的念叨被牙齿切断,他就变成一个暴躁的鬼,对着郭女激烈地伸胳膊抓手指,腿脚来回地蹿动,几乎要跳离了地面,浑身抖动,“占我的田,拆我的屋,毁我的后,要我的命……”他一把将郭女连同被褥拖出桥洞口,几步跃回玉米苗身边,将两只枯手掌贴着玉米苗紧紧扩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他咚咚跳动的心脏,脸上竟窝出棉花团一般暖心窝的笑。郭女曾猜想,那玉米苗和他老伴有撕不开的关系。就见玉米苗正合着他的动作扇动几下窄小单薄的叶子,像一个侏儒人面对喧嚣的世界孤独地挣扎一番。
   郭女被拖得土豆一样咕噜噜滚到桥洞外的干河沟里,她再忍不住了,悄无声息地朝玉米苗径直走去,她晓得那是男人的心脏,她要狠心戳那颗心脏,让他知道活着的人争一口气的不易。郭女没有走进石头圈儿,就被男人的胳膊弹了回来,她再没走进桥洞里,只一副冷面孔堆在洞口的床上,黑粗的老脸流下两行泪,在月光下像两道泛银的沟渠。她心里空的慌,老头子过了三年祭奠,她和女儿就朝着这富裕奔来了,在这富裕城市的桥洞下,她却无法有个安身的地儿。她起身立在干河沟里朝着城北望,城北的铝厂里灯火通明,火炉盛着呼啸的大火吞吐出超过盛夏几百倍的热量,她的女儿辫子就在火炉旁炙烤着,她还是个二十岁最水润的姑娘,郭女几乎看到女儿被烤得日渐抽搐的身子,会像干枯的尸体一样水分消失殆尽,她的膝盖软了,瘫在干河沟里呜呜地耸动起来。
   男人的念叨声又开始了,衔接着郭女的哭声,在空旷的桥洞里像鬼在复杂地呓语,表情在他脸上像一条活跃的虫子爬上爬下,一阵子嬉笑,一阵子愤怒,一阵子舒缓,一阵子急促,一阵子声嘶力竭的狂吼,一阵子悉悉索索像是呜咽,一阵子浑身颤抖暴跳如雷,一阵子又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死尸……这一切动作都在面向那棵玉米苗,玉米苗以一种宽容的姿态,默不作声,认真地舒展着几片叶子,看着并倾听这个主人发出的错乱的声音。它不能做什么,只能在土窝里尽力伸展,让自己长得快些,并不断发出咔吧咔吧茁壮的声音,当主人把耳朵贴在它身边听到这种声音时,才会得了力气一样好好活下去。
   整个黑夜里,郭女只听到男人的嘴在黑暗里不停地翻炒,几乎要把这个世界翻个底朝天,她怒吼了一声:“你这个鬼!”夜色陡然静了,一切声音像被彻底残断的冰崖,整个世界向着无限的空洞蔓延。这短暂的静还是被男人打破了,他吼了一声:“我叫一条半!”随后从床头取过水壶,朝着天咕嘟咕嘟灌了几口,黑手掌向着嘴一抹,像擦过一把平板刀,哈,哈地吸几口气,像是喝了高度的辣酒。
   从那天夜里起,这个男人终于露出了他的名字。他以发出这种声音作为更加残酷的方式持续争斗,携着他的玉米苗和郭女抗争,和周围污浊的环境抗争,和那些从火热的笼炉里筑出的一根又一根银色铝棒抗争,和身边任何要占据他的窝并毁灭他们的生命抗争。从夜色降临开始,他就勤快地钻进桥洞,开始他的呓语,起初发出像耳朵边飞着一只饥饿的蚊子的嘤嘤声,到半夜里发作成鬼哭狼嚎。
   随着盛夏的深入,一条半的狂躁更加恶劣,都是那棵赖腻懒惰的玉米苗对他的打击。他在观望了城南玉米地齐膝高的大片旺盛的玉米地后,仿佛被树上的蝉蜇了屁股,窜回桥洞下,像一只狗趴在地上,将耳朵紧紧贴在这棵玉米的茎叶上细听,他每天这样趴在上面无数次,对玉米苗问:“咔吧咔吧,怎么不出声?可是用了城南山坡的好土!”接着,将他挺立的衰老的大鼻子凑上去,蹙蹙地嗅,“怎么不咔吧咔吧?怎么……”郭女已经对一条半这些非人的举动习以为常了,从住进这个桥洞,她就没把他当个正常人看,为了生计她顶着黑眼圈儿要拼命地捡垃圾,把她的精力耗得整个人完全脱了一层皮。她每天听着这些念叨从耳边浮略而过,就当成是铝厂里排泄出来的污浊气体污染了空气,她管不着也管不了。随后几天念叨之后,就会听见啪啪清脆的抽打声,一条半在亲昵地抚摸一下玉米的叶子后,将大手痛恨地糊在自己的脸上,“咔吧!咔吧……”一阵子空气里就没了气息般的死寂。
   面对这棵失去生长力量的玉米,郭女冷冷抛出一句:“只浇水,不施肥?”一条半蹲在玉米苗身边回:“浇水了,施肥了,我种了一辈子庄稼,还弄不懂这!我已经换了新土!”这是两个人唯一一次心平气和的对话。他们终于真正互看了一眼,都是一愣,对方都生长着一张六十岁才有的倦怠粗黑的老脸,一身褶皱的老皮包裹着一把摇摇晃晃的干骨头,像在深秋里收罢庄稼而舍弃的摇曳的干玉米秆儿。两个人迅速撇开眼神,陌路一样干自己的事儿。
   这天中午热得透彻,炙热的空气将触须伸到人的汗毛孔和骨头缝里,几乎要榨干人的全部血水。几条流浪狗在干水沟附近的杨树下纳凉,打蔫的杨树叶子绺成了柳树叶。繁荣的铝加工业嘶鸣着轰隆隆撼动世界的机器声,鼓动一个个大火炉将地壳深处的水分都吸干,大把大把的热量将茌城从血液到筋骨一股脑渗透了。满世界都是热浪,躲到哪里都逃不掉,它们个个像一张狗皮瘫软在火热的地面上,将舌头吐出来,一头挂在半空,一头沾染在地上,地上的土也在锅里爆炒过一样火烫,不留神跌出的几滴涎水丢在地上像是丢在了火炉里,哧哧啦啦冒出一股白烟就被还回到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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