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唱
作者: 阜平单杰
时间: 2016-06-27
阅读: 68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阜平县是个小县城。小县城出了大事情。县老调剧团的小门楼儿,是个女的,却唱反串儿,演杨宗保,演许仙牛郎,把大花脸一画,还能演铁面无私的黑包公。那时候阜平还穷,
阜平县是个小县城。小县城出了大事情。县老调剧团的小门楼儿,是个女的,却唱反串儿,演杨宗保,演许仙牛郎,把大花脸一画,还能演铁面无私的黑包公。那时候阜平还穷,大街上走着的人大都穿着膝盖或者屁股上补补丁的衣服,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更不知道梅兰芳大师是个卖大蒜还是个编芦席的人物。所以说小门楼儿的亮相一时成了个稀罕事儿。东大桥北面的大礼堂,象炸了营一样热闹起来,白天一场,晚上一场,台下的观众乌央乌央的,连卖瓜子烟卷儿和冰糖葫芦的都跟着沾了大光儿。
小门楼儿的真实名字,这里就不便说了。一来这个人倘或还健在,二来就算说了,也引不起谁的注意,不知道说得是谁。只要一提小门楼儿,没个不知道的,既直接又了当。也正是因为阜平人直接了当的性格,才有了小门楼儿这个不文不雅的艺名。阜平人管前额比平常人突出的,叫成门楼儿,把后脑勺高的,称作梆子,自古就有门楼儿梆子这么一说,自古就出过不计其数的门楼儿和梆子。但自从老调剧团出了个唱反串的小门楼儿,梆子还有不计其数的梆子,门楼儿就只剩下小门楼儿一个了。谁敢再自称额头也是一个门楼儿,必将遭到群起攻之,骂声一片,说,你是门楼儿?你配么?你是门楼儿你会女扮男装么?你唱段儿铡美案里的老黑试试!被骂的人不敢试,只有自愧地低下头,远远躲开。
其实小门楼儿的门楼儿,并不是十分显眼的门楼儿,充其量也就稍微有点儿门楼儿,站在正面看,你一点都感觉不出来。小门楼儿个子不高,挑眉细目,圆丢丢儿的苹果脸,在台上蹬皂靴,穿将袍儿,俨然就是个威武小生。可生活中真正的小门楼儿,却是个小巧秀气的大姑娘。戏里戏外,天上地下。小门楼儿是剧团里最耀眼的明星不差,但在内行人看来,却不是唱得最好的。唱得最好的是和他一块搭戏的旦角楚春兰。楚春兰和小门楼儿同岁,高挑个,生日大仨月,两人住在同一间宿舍里,小门楼儿管她叫春兰姐。楚春兰在台上演小姐,卸了妆还是个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的大姑娘,天上和地下没什么区别。穷老百姓说不上欣赏不欣赏,红火热闹就好,演得感天动地就好,耍出个新鲜花样就好,出了小门楼儿这样能反串黑老包的稀罕人物更好。回回看戏都冲着小门楼儿去的。有一回小门楼儿上火,牙疼,想歇一场。可观众一看登台的不是小门楼儿,举着拳头一齐喊:小门楼儿!小门楼儿!——。大礼堂里顿时烽烟四起。你不上台,他誓不罢休。
小门楼儿把戏演到了这份儿上,也算知足了。演戏不就图个观众吗!不就图个有人捧场吗!所以小门楼儿每场演出都很认真,都很投入,每一场都希望尽善尽美,给观众一个心满意足又意犹未尽的回报。当然,独木不成林,这一切都离不开楚春兰的默契配合。剧团里私下早有议论,说唱得好的楚春兰不会就这么甘愿沉默,迟早两个人会“霸王别姬”。两个女人把剧团唱红火了,也迟早有把剧团唱散了的那一天,女人不都是个小心眼子吗!可任谁也没想到,两个人不但没动小心眼子,还越唱越好得行影不离了。两个人一蹬上戏台,就完全不是两个女人的事儿了,是戏里的男人和女人的事儿了。这个唱:“妻呀!离别一晃儿有三年,想得夫茶不思来夜不眠。”情切切,意切切。那个唱:“夫呀!离别漫长如冬夜,夜夜思夫在眼前。”更是悲切切,泪切切。两人不但在戏台上把自己唱哭了,还能把看戏的唱得拿衣袖直抹眼泪儿。
有人说戏如人生,也有人说人生如戏。但不管是戏如人生还是人生如戏,一个演戏的,你必须得把戏台和生活划清界限,你划不清界限,戏不是戏,人生不是人生,成了一锅粥,那就麻烦了。不是一般的麻烦,比麻烦还麻烦。白天戏唱完了,除去衣冠,但不卸妆,晚上还得接着唱。楚春兰要去买凡士林。她有嘴唇发干的毛病,嘴唇一干,就起皮,皮裂生疼,离不了润唇的凡士林。说得是戏台上的腔调:“奴家买凡士林去了——。”小门楼儿也是拿腔拿调:“为夫与你一同前往!”楚春兰比小门楼儿高出半个头,走在大街上,两人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唱戏的时候吃的是大锅饭,有专门儿的做饭大师傅。大师傅做好饭,手拿勺子站在厨房门口儿上,把另一只手做成个喇叭状,放在嘴巴上吆喝:“打饭喽——。”楚春兰拿起饭盆儿去打饭,临走还得征求一下小门楼儿的意见。又是戏里的拿捏做派:“相公,奴家打饭去了!你吃什么?”拉着长声儿。小门楼儿:“两个馒头,一碗汤。”说得有阴有阳。那时候能顿顿吃上馒头的除了县政府的小灶,就数县剧团的伙房。剧团火,有票房,收入大。但白菜汤都和别处的白菜汤一样,七八片白菜叶,三五滴油星星儿。一天唱两台戏,晚上回到宿舍里,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楚春兰一头扑到床上,一句“苦——呀——”一波三折,道不尽苦累衷肠。小门楼儿则疼爱有加,捶完胳膊又捶腿,末了不忘说一句:“娘子,小生为你宽衣解带吧!”活生生的两个人,双双忘我的跌入了戏剧的虚幻深渊之中。
也不是没有清醒的时候。但也不是清醒,是不得不克制住。楚春兰怕过年,怕放年假。一放年假,剧团宿舍大院里的人就走空了。楚春兰没地儿过年。楚春兰是个孤儿。小门楼儿就带楚春兰到自己的家里过年。小门楼儿的家在农村,离县城二十华里。在小门楼儿的家里,两个人虽然还住一个屋,虽然进进出出还是手拉着手,但说话上就不得不克制了。再不能象戏台上那样拿腔拿调的说话,再不能干啥都把戏词儿整出来。小门楼儿家爹娘哥哥嫂子一大家子人呢!在一大家子朴朴实实过日子的农民面前,就不能和剧团里一窝子疯疯闹闹的人比了,不是那种爱咋闹咋闹的气氛,是一种过日子的氛围。在剧团里,不管台上台下,唱戏里的戏词儿,说戏里的戏话,见怪不怪,就当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练呢!在小门楼儿家,在小门楼儿家的这个村子里,你要不收敛起来,把狐狸尾巴夹进裤裆里,别说那见了面腼腆得只知道咧开嘴憨憨笑的乡里人,连自己都会觉得怪怪的,觉得脱离了人群,有点儿不伦不类。
楚春兰在小门楼儿家过年,一点儿都不拘束,象在自己家里过年一样。楚春兰把小门楼儿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小门楼儿的爹娘当成了自己的爹娘。一进腊月门儿,吃过腊八赶年集儿。赶年集儿是乡村里的习惯,买年货,买新衣。年集儿上还有扭秧歌和耍武会的,都是为元宵节闹元宵准备的排演。小门楼儿和楚春兰手拉着手赶年集儿,买不了多少东西,其实也就看个红火热闹,买个小灯笼小饰品呀什么的稀罕小玩意儿。从尘土飞扬的武会场儿里挤出来,看到一个小理发馆儿,楚春兰提出来要小门楼儿把头发剪一剪。小门楼儿说:“我的头发不长呀?”楚春兰说:“还不长,都把脖子盖住了。”小门楼儿说:“你的头发比我的还长,都盖住背了。”楚春兰说:“你留短头发精神,姐喜欢你留短发。”小门楼儿说:“姐喜欢,我就剪。”小门楼儿为个楚春兰喜欢,把头发剪得又短了一截。乍猛一看,成了个个头儿不高,却精精神神的小伙子。连走路的姿态都有点象。
两个剧团里的名角儿,同时在小村里的大正月里出现,喜庆日子,少不了唱上一出。拉二胡的是村里的青年程希望。因为脸白,又留着分头,还是个高中毕业生,楚春兰就叫他小白脸儿。以前的年正月里唱过几回,都是程希望拉的。虽不是十分专业,倒也拉得有板有眼,闭着眼睛能把头发甩得金蛇狂舞。唱老调好就好在可繁可简,院子里腾出炕头大一片地方,一把二胡伴奏,有没有锣鼓梆子配合,都能唱得韵味十足峰回路转。
戏唱完后,一院子的乡亲都心满意足的揣着袖子散了。可程希望没走。程希望胳膊弯里夹着二胡,低着头,寸发遮住半个脸。程希望说:“我也要进你们的剧团。”小门楼儿有点为难:“你想进剧团我欢迎,可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呀!再说,你不会唱戏,你到剧团里干什么呀!剧团里不缺拉二胡的。”,程希望头低着,声音不低,说:“只要能进你们剧团,端个水倒个茶,干打杂的,都成。”小门楼看看楚春兰。楚春兰接过话茬儿说:“想去就去吧!咱们两个说话,团长左右都得给个面子。还不怕了不了小白脸儿的心愿!”既然楚春兰都同意了,小门楼儿也只有说了个:“行,去就去”。过完元宵节,程希望打好行李,跟着小门楼儿和楚春兰,进了县城里的老调剧团。
回到剧团,小门楼和楚春兰,像换了两个人,其实更像两只缩在壳儿里的雏鸟,脱掉了刻意装扮的外壳,扑棱开翅膀,又成了两个戏剧里面的小情人儿。
两个人除了一块唱戏一块睡觉,还在每天早晨,在太阳没出来之前,到城东小派山脚下的一个小山坡上吊嗓子。小山坡上有个八角凉亭。山坡下有石板铺成的台阶,一直铺到八角凉亭上去。清晨的雾霭轻柔的环绕着八角凉亭,丝丝缕缕,迷迷乱乱。两个人扳着胳膊,撑着腿。这个“咦——”一声,嗓音悠扬。那个“呀——”一句,波折嘹亮。小县城的每一天,都是在小门楼儿和楚春兰的吊嗓子中醒来的。于是,大街上的行人开始走动起来,大小铺子里的门扇开始打开,各家各户的炊烟,开始在一柱柱烟囱上,缭绕着升腾起来。
刚出正月,天气还冷,硬邦邦的土地还没有解冻。为了晚上睡觉更暖和些,楚春兰提议将两张床并在一起。两个人晚上挤在一起睡觉,脸对着脸,鼻息嗅着鼻息,不是一对小情人胜似一对小情人。有天晚上,楚春兰推推小门楼儿,说:“冷!”小门楼儿说:“冷也不能钻一个被窝儿吧!”楚春兰说:“我就是要和你钻一个被窝儿。”说着就拽开小门楼儿的被窝,钻进去了。小门楼儿被楚春兰热乎乎的身子揽着,心里有股热乎乎的东西在蹿动。又有一天晚上,楚春兰去澡堂里洗了澡回来,两个人在一个被窝里睡下了,楚春兰拿胳膊揽着小门楼儿的腰。揽得一会儿比一会儿紧。楚春兰说:“你闻闻我身上有没有香味儿?”小门楼儿闻闻,说:“香,真香!雪花膏香。”楚春兰说:“好闻不?”小门楼儿说:“好闻。”楚春兰说:“想闻不。”小门楼儿说:“想闻。”“想闻叫你天天闻!”两人的脸挨得是那么近。楚春兰看着小门楼儿,小门楼儿看着楚春兰。看着看着,楚春兰的脸腾的红了。楚春兰的眼睛里流出一种不一样的异彩,鼻息呼哧呼哧的。楚春兰说:“你碰碰我!”小门楼儿的脸也红了,说:“怎么碰?”楚春兰说:“拿手碰。”小门楼儿说:“拿手怎么碰?”楚春兰说:“你想怎么碰就怎么碰。”见小门楼儿红着脸没动静,拿手捉住小门楼儿的手,牵引着放到自己的胸脯上。小门楼儿的心里扑通扑通跳着,刚触到楚春兰的胸脯,心里突然被什么扎了一下,手迅速弹回去了。小门楼儿的脸一下变得煞白。象刚才突然做了一个梦,又突然从梦中惊醒了过来一样。小门楼儿满眼疑惑说:“春兰姐,咱们这是在干啥呀?”
楚春兰开始迷恋上了洗澡。晚上一唱完戏就往澡堂子里去洗澡,洗完澡就往身上抹雪花膏,抹得身上喷儿香喷儿香的。楚春兰要小门楼儿一块去,小门楼儿不去。她想象不出两个成熟如桃子般的姑娘,一块光着身子洗澡,是个多么尴尬的场面。尤其是和楚春兰一块光着身子。
从剧团宿舍大院出来不远,是贯穿小城的一条河,从北一直向南流过去。其实河里没有多少水,但还是在河的两岸垒了两面高高的石坝,防止一旦有了洪水,淹到两边的居民区里去。小门楼儿在高高的石坝上漫步。她的心里很乱,也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没有风。没有风的夜晚就不见得不会冷。小门楼儿觉得自己的脸蛋儿都冷得有点发木。后来她看到了程希望。两个人在石坝上走了个面对面,但谁也没有说话。
每次楚春兰洗澡一走,小门楼儿就到河边的石坝上去渡步。说不上散心不散心,也说不上习惯不习惯。每次程希望都像约好了似的在石坝上出现。有一回走着走着,小门楼儿停住了。小门楼儿说:“希望,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说个媳妇了。”程希望说:“是呀!是该说个了。”小门楼说:“你看楚春兰怎样?同岁,人长得漂亮,个子又高,戏唱得还好!”程希望不言声儿了。过了一会儿,程希望说:“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吗?”小门楼儿说:“小时候的事现在怎么记得清!”程希望说:“你记不清,我却能记清。”小门楼儿问:“你都记着些什么?”程希望向远处望去。远处是居民区里的点点灯火。程希望说:“你小时候就喜欢唱戏!”小门楼儿说:“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早记不清了。”程希望说:“可我一点也忘记不了。有时候自个想着想着,就想笑了。”小门楼儿说:“你是在笑话当初的那个疯丫头吧!”程希望自顾自地说:“每次村里唱完戏,你就学着唱。在村外的打麦场上,你学白娘子,非得让我学许郎。”说得小门楼儿脸颊都有点发烫了。小门楼儿说:“就知道你会取笑我!”程希望仍自顾说:“小时候的你一点儿也让我忘不了,长着小虎牙儿,飘着俩小辫儿。”说着抓住小门楼儿的手。两眼看住她。又说:“这次跟你进剧团,也为忘不了小时候的你。”小门楼儿觉着握着自己的大手滚烫滚烫的,而且很有力。更觉得滚烫的,是程希望的眼睛。那一刻小门楼儿几乎眩晕了。小时候的情景开始断断续续在脑子里出现。但当楚春兰的影子突然闪现出来的时候,小门楼儿一下子慌了。她慌乱的缩回自己的手,神智有些恍惚。小门楼儿仓促的说:“我和你说楚春兰的事儿,你怎么绕到这上面来了,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完象做了亏心事儿似的,绕过程希望,低着头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