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皮人
作者: 苏兰朵
时间: 201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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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手术现在像隆胸术一样平常,技术上也像乳腺肿瘤切除术一样成熟。自从它被广泛应用于大众,有一部分心理医生失业了,无论催眠疗法还是认知疗法,都周期长而且价格昂
这种手术现在像隆胸术一样平常,技术上也像乳腺肿瘤切除术一样成熟。自从它被广泛应用于大众,有一部分心理医生失业了,无论催眠疗法还是认知疗法,都周期长而且价格昂贵。而这种手术从术前检查到出院,只用一个星期就够了。费用嘛,有越来越便宜的趋势。这么说吧,一个中产阶级白领一个月的收入支付它,绰绰有余。
艾米小雪已经做了三次术前检查。其实,确定摘除的内容有一次检查就够了,那种仪器非常精密,是最新一代产品,后面两次检查与其说是为了让手术更加保险,不如说是在手术意愿上的反复确认。类似于当你在删除邮件时跳出来的那个方框,里面有一行字提示你:确定要删除吗?如果你在这两次检查中表现出了犹豫,医生肯定不敢给你做这个手术。虽然手术摘除的内容可以在医院里免费保存一年,一旦你想把它重新植回大脑,也可以再做一次手术,就像删除的邮件会先待在垃圾箱里。但是,植回手术现在可不像摘除那么在技术上过关,记忆一旦被取出来就变成一堆碎片,这些碎片在人脑子里时是有着时间顺序的,取出来再重新植回,就有可能把顺序弄乱,人会出现记忆颠三倒四的情况,而且再也没办法复原了。所以,很少有人选择植回手术。现在你明白了吧,反复确认是否要摘除记忆,有多么重要。
艾米小雪做的这种记忆摘除术是人物摘除,是所有记忆摘除术里效果最好的。仪器会把搜索到的和指定人物有关的记忆汇总在一起,经过数据对比分析,确定与其他记忆的边界,然后实施剥离、摘除。被剥离掉的部分出现记忆空白,一般需要三到四个月的时间,空白两边的记忆会重新融合好,这时候才算真正痊愈。但这段康复期对人的正常生活基本没什么影响。
那么,她想从记忆中摘除谁呢?就是韦冬。为了清除得彻底一些,她还要把老韦、韦老师、韦大宝、大猫这些记忆信息也搜索到,一并删除。令检查的医生震惊的是,如果把这一切都删掉,那么面前的艾米小雪女士近七年来的记忆几乎所剩无几,这是她被要求反复确认的主要原因。术前检查并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操作仪器的培训有一个星期就结束了,心理判断和建议才是关键。
舒医生今年47岁了,此前是一位还算成功的认知治疗师,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有一家自己的心理诊所,一度还聘任过两个助理。但是记忆摘除手术夺走了她大部分患者。她辞掉一个助理,后来又把诊所迁到城北的千云山脚下,都没能阻止收入的持续下滑。最后,在心理学院同学老萧的劝说下,关了诊所,到这家医院当了一名术前检查医生。老萧正是心理科的主任,记忆摘除手术现在是他们科主要的收入来源。两年干下来,舒医生和老萧之间已经有了点矛盾,因为她做心理治疗师多年,对这种手术并不认可。事实证明,摘除记忆的后遗症有很多,主要的问题在于,无论检查得多么精细,也总有一些记忆被遗漏。譬如这种人物摘除术,只能摘除人物名字存在的那部分记忆,而很多时候,人物名字并不在场,越是亲密的关系,名字不在场而人在场的记忆越多。这就导致手术之后,患者总会有些模糊的没有准确人物的记忆,不知来自哪里,所以会很苦恼,从而导致新的情绪问题。人们选择做这个手术,本来是为了忘掉痛苦,就像社会上对这种人的称谓一样——Happy People,嗨皮人,但开心常常是短暂的,困惑与失落接踵而至。对这种手术的分歧在社会上也广泛存在着,就像对整容手术的分歧一样,无论有多少失败者,想通过手术变得美丽的人还是前赴后继,人们对开心的追求也是如此。舒医生总是试图劝说想做手术的人,试着接受人生中遇到的苦难,结果常常是,她劝走的人后来都到别的医院做了手术。为此,老萧没少跟她表达不满。舒医生很清楚,如果上学的时候萧没有暗恋过她,也许早就把她辞退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位叫艾米小雪的女人,看样子也就30多岁,前面的路还很长,完全可以用更多新的美好的记忆覆盖掉这一部分,如果把这七年的记忆都删掉,那不是等于这些年造就的性格成长也都消失了吗?而且那些记忆里肯定会有美好的部分,否则这个叫韦冬的男人怎么会和她纠缠七年多呢?
艾米小雪的态度很坚决,她的眼神像一块硬铁。舒医生最终签字同意了她的手术请求,实在没有理由再阻拦她。
手术这天却出了意外。这家医院的记忆摘除手术以前从未出过意外。可是这一天,三位主刀医生有两位请了假,剩下的那位忙得不可开交。艾米小雪这例手术是老萧亲自做的。在读心理学院之前,老萧是一位优秀的脑神经外科医生,虽说当了主任后不常上手术台,也不至于在这么简单的手术上出问题。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天,在摘除过程中,他漏掉了“大猫”这部分记忆。从手术室出来后,他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因为10分钟后接着做了下一个更为复杂的手术,所以很快就忘了这事。等他重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病人出院前,主刀医生要在出院报告单上签字,他浏览了一下报告综述,看到了“大猫”这个词,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幸好他是主任,出院报告单最终都会汇总到他这里,所以除了他,没人知道这事。他犹豫了片刻,对护士说,没什么问题,病人交完剩下的费用就可以出院了。护士点点头,走了。这种事故非同小可,他小心地把报告单收起来。
艾米小雪出院了,和别的嗨皮人一样,他们知道自己摘除了一部分记忆,但是已经忘记了摘除掉的是什么。也和别的嗨皮人一样,手术本身有一种暗示作用,她感到很高兴。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一周之后,艾米小雪休假结束,回到公司上班。她当然不会告诉同事们做手术的事,她说,自己回了老家,参加了表妹的婚礼。
日子在忙忙碌碌的工作中流逝着,艾米小雪觉得自己恢复得很好。第二编辑室的妮妮有一天在午餐的时候突然问她,小雪,是不是交了新男朋友?同时伴着暧昧的笑容。她抚弄了一下刚刚烫过的长发,还以更加暧昧的笑容,什么也没说。妮妮不再追问,垂下长长的刷着厚厚棕色睫毛膏的眼帘,叹了口气。她和艾米小雪同一年进入这家电影杂志社工作,也同样至今未婚。艾米小雪也没有追问。两人聊起了别的话题,策划部新来的女孩端着盘子从她们身边经过,留下一股悠长的浓香,她们分析这是什么牌子,进而分析她的性格,有明显的分歧。这是她们可以深入探讨的话题,于是一直聊到妮妮起身去倒咖啡。艾米小雪感到心里打开了很多扇门,阳光暖暖地照进去,让她忍不住微笑。
是该谈场恋爱了。
回到办公室,插上耳机在网上听了会儿音乐,她开始翻看手机通讯录。手指从一个个半生不熟的名字上拂过,在翻到纪宇的时候,慢了下来。纪宇在两个月前联系过她,当时她还未出院,可能在做术后的某项检查,所以没接到电话。他是艾米小雪在一次旅行中认识的,邮轮之旅,七天,就在今年的春节。第六天,他们在酒吧里喝了几乎通宵,险些就上了床。纪宇告诉她,他是个作家。旅行结束后,他们不咸不淡地在手机上联系了一段时间,后来就无声无息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复一下,兴许有什么事情。可是,孤男对寡女,能有什么事情呢?如果喜欢的话,第六天就上床了。可如果不喜欢,又为什么会喝通宵呢?她回忆着,那天晚上,自己和他说了很多话,特别是知道他是个作家之后,诉说的欲望更强了,好像还哭了?至于都说了些什么,却一点都不记得了。回忆走到这里就像掉进了一团雾中,进行不下去了。她竭力思索着,有一种大脑缺氧般的力不从心之感。再往后,她隐约记起纪宇把她扶回了房间,在她的床边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她困惑地坐在格子间里,感到头有些疼。
又过了一周,艾米小雪决定给纪宇回复一个电话。这么脆弱的关系,如果不回应一下,很可能就断了。如果现在有男朋友,断了也就断了。问题是她现在还单着,而纪宇这个长得文文静静的男人很显然不讨人厌。他的性格不具有攻击性和强迫性,让她感到自由和舒适。以前,她可不是这么看的。她那时候,就喜欢被轰轰烈烈追求的感觉。是因为这个,她和纪宇之间才毫无进展的吗?兴许吧,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了。
他的声音有种磁性,还有一点与外表不相称的充满戏剧色彩的首都腔。事实上他和她一样,是个地道的东北人,住在与她相邻的城市。
他说,我以为你把我忘了。说完自嘲地笑了两声。
我当时正忙着。
你……还好吧?他的语气充满了关切的意味。
艾米小雪愣了一下,我……挺好的呀。
那就好。我到你们那儿的一个大学搞了个讲座,想顺便看看你,就打了个电话。你没接,我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她忍不住笑了。
那么,你们……又和好了?
谁?我和谁?
电话那边一下子没了动静。
艾米小雪呆在那里,似乎明白了那团雾里包裹着什么。她的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恐惧,慌乱地按断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纪宇的电话又打过来。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艾米小雪就抢着说,我现在单身。然后,她听到他释然的笑声。
他们的联系自此多了起来。准确地说,是纪宇联系她的频率比从前多了起来。他也不经常打电话,有时候,仅仅发来一张照片。比如,阳光下他瘦长的影子,铺在围着青草的红砖路上,下方露出他穿着浅灰白底休闲鞋的一双脚,上面有短短一截牛仔裤。她若回复,他们就简单聊两句。不回复,他也不在意。
艾米小雪心里的紧张感渐渐松弛下来,但仍然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某个百无聊赖的周末,一整天没说话的她忍不住给纪宇打了个电话,他恰巧也一个人待在家里无事可做,两个人就聊了起来。从正在热映的电影聊到美剧、英剧,又聊到韩剧、日剧、国产剧,直至从一个抗日剧聊到满洲映画协会和李香兰,接下来又说到民国时期上海影坛的逸闻趣事。她聊得酣畅淋漓,相当尽兴,他也有一点兴奋,说没想到你这方面知识这么丰富,以后小说里需要这些背景资料,一定请教你。按常规套路,纪宇接下里应该试着邀请她一起看电影,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放下电话,艾米小雪有点怅然若失。
这之后,她主动联系纪宇的频率也高了起来。他是个特别好的聊天对象,很善于倾听,从不抢话,回应也恰到好处,不夸张也不淡漠。渐渐地,与纪宇聊天成了令她依赖和期盼的事情。有一天,放下电话,她忽然想,难道这是命定的缘分吗?那团迷雾中的真相,恰巧保存在他的脑子里。这一定是神刻意安排的相遇吧?
于是接下来的周末,她决定去他的城市见见他。进了高铁车厢之后,她却感到了内心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一路都在纠缠着她。她判断不了自己做的对不对。出了高铁站,坐上出租车,一直到了他公寓的楼下,她还在纠结。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第一次上床的效果并不理想。她之所以感觉还可以,是因为他为这次约会买了花,一小束雏菊,摆在写字台上,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
之后,这段恋情进展得安安静静,平平淡淡。每个周末,艾米小雪会坐高铁来到他的家,为他做一顿饭,洗一次衣服,做两次爱,再出去吃两次饭,有心情了就逛一次街,很少买东西,类似于散步,有时也看场电影。其他时间,他看书写作,她插上耳机,舒服地陷在床里,看下载的电影和剧集。她能感觉到,他偶尔会停下正在做的事情,观察她一会儿。他们很少说话。周日的下午,她再坐上30分钟高铁回到自己的城市。纪宇是那种没什么激情的男人,连做爱都是温柔派,每次见面只做两次,从不要求更多。艾米小雪觉得,也没什么不妥。
和她曾预料的一样,他再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那个人。在他试探着问出“你们……又和好了?”那一刻,她就猜到了,那个人就是她去医院做手术摘除掉的那个人,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叫什么,与她之间都发生了什么,已经彻底从她脑子里清除了。但纪宇还记得。手术之前,她鬼使神差地把这部分记忆交给了他,在邮轮的酒吧里,如同在电脑上做了个备份。即便他们一辈子都不谈论此事,记忆也完好地在他脑子里保留着。这让她从心底对纪宇生出了亲近感,感觉就像他们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孩子。不同的是这个孩子不在她的身体里,而在纪宇的身体里,并且可能永远只作为一个胎儿存在,不会出生。她依然是完整的。纪宇的存在,让她有一种淡淡的心安。
同时也有一种诱惑。守着纪宇的时候,就像猫守着一个封闭的玻璃鱼缸。她常常产生让纪宇讲讲那段经历的冲动,但又一次次地遏制住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且,如果她还愿意继续和纪宇相处,就不能告诉他自己做过手术。让恋人过去的爱情经历成为空白,对普通的男人来说,可能是一件好事,对一个作家来说,却未必。那会让纪宇对自己的魅力失去一部分信心,从而导致他情绪的变幻莫测。他本来就信心不足,还很敏感。这是两个人恋爱后,艾米小雪渐渐明白的。但是她并不甘心。或者说,她不能每时每刻都战胜自己的好奇心。比如,她会忽然问,你会把我的故事写成小说吗?他从书页里抬起头,目光在镜片后思索了一下,缓缓地说道,也许我已经写了,只是你并不认为那是你的故事。每个故事的原型都如此。他又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