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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作者: 北望南山 时间: 2016-06-21 阅读: 120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陈付强正要出门的时候,老婆丢下抹布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中午记得早点回来呀。”  付强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老婆也有些生气,

陈付强正要出门的时候,老婆丢下抹布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中午记得早点回来呀。”
   付强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老婆也有些生气,“今天是什么日子哩。别怪我没提醒你。”
   付强愣了愣,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当然是工程处结算工资的日子。这半年的工资到手,悬在心里的石头也可以落地了。当然,还差这最后的几步路程。这些年,电视、网络都在说建筑工人工资高,却又有谁知道他们日晒雨淋里付出的血和汗,又有谁知道他们泥里水里的艰辛。眼看就要领工钱了,今天当然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
   但是老婆说的好像并不是这件事情。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眼角余光掠过挂在墙上的像框。里面是一些年代久远的全家福之类的老照片。有儿子小时候的模样,当然也有他和老婆青年时候的样子。儿子前两个月才过了二十四岁生日,如今在县里一家广告公司上班。这日子也过得真快,一转眼都二十多年了。难道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老夫老妻了还讲究这些?都是城里人整出来的玩意儿。
   他瞥了一眼老婆忙碌的背影,这么多年来,他并没有给予她什么像样的生活。这样想着,粗砺的心里就泛起了一丝柔软。
   他进了厨房,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她的腰肢不再纤细,多了几分赘肉,鬓发间也多是烟火的味道。她的耳垂和颈项让他依稀记起当年的少女模样。也许,她的脖子上还缺了点什么东西。对,是那条泛着金属光泽的项链。他问过首饰店的女店员,得到的答案是三千块钱就差不多了。三千啊,他犹豫了一下,掉头走了。
   老婆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啐了一口,粗声粗气地说:“走开点,不要妨碍我洗碗。”付强不作声,手上又用了点劲儿,抱得更紧。老婆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墙壁上的挂钟嘀嘀嗒嗒一圈一圈地画圆,两个人静静地听着,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房门外传来一声响动。老婆又挣了一下,压低嗓子说:“快放开,有人来了。”付强嬉皮笑脸地说道:“自己家里,怕什么嘛。”嘴上虽然这样说,还是慢慢松了手。
   老婆呸了一声,“老不正经!你不是要出门么,要去趁早。”
   付强嘿嘿地笑了笑,拉开房门。房门外面没有人,楼道尽头的杂物堆上,一只黑猫回头向他望来,漆黑的瞳孔里闪着幽幽的光。
   “出纳跑了!”这是付强今天听到的最坏消息。走进锦绣家园的工地,他就感到有些不同寻常。几辆警车停在项目部的空地上,分外刺眼。守工地的张老头一幅见惯不惊,看透世情的样子。他说:“可能还要抓人,警察来了好一会儿了。”付强脑袋嗡地一下响,“那我们的工资怎么办!”张老头翻了翻白眼,抬头望天,像是讥诮,又似无奈地冷笑一声。
   项目部那一排活动板房前,‘真抓实干促效益,科学发展谱新篇’的大幅标语被风扫荡得哗啦啦作响。天空下,几幢未完工的水泥建筑张开无底洞一样的缺口,像个豁嘴巴的老太婆,在咝咝地吸气。
   马路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一片喧闹繁忙。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付强狠狠地掐灭了烟头,从街角旮旯站了起来。他想给老婆打个电话报个信,一摸口袋却掏了个空,这才发现出门的时候把手机忘在家里了。这样也好,这是天意。
   他记不清楚在哪里看到或听到过一句话,‘人生就是由无数个意外组成的。’他有些咬牙切齿,“妈的,老子今天就豁出去了。”他重又蹲下身,捡起脚下那块准备好的石头,瞅瞅四下无人注意,便照着自己的右腿狠敲了一下。
   剧烈的疼痛让他一阵呲牙咧嘴,哆哆嗦嗦。血慢慢地从粗糙的皮肤下面渗出,濡湿了裤子。付强一面从牙缝里抽着冷气,一面仔细检查伤口,然后满意地捋顺裤腿。
   他歇息了一会儿,强忍着痛楚站起,从高墙的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车水马龙的街道。
   丑媳妇儿难免要见公婆!采芹一路上都有些心慌意乱。早晨家伟在电话里跟她说,中午一起回家吃午饭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很自然地就冒出来这句话。
   仿佛看到了她的不安,家伟笑着说:“放心吧,爸爸妈妈都是和蔼可亲的人。特别是我妈,早就念叨着要见你哩。”
   放下电话,采芹就开始忙碌起来。第一次见家伟的父母,要怎样才能给他们留下好印象呢?她换了自己最漂亮的衣裳,穿上高跟鞋,别上那枚精致的发卡,感觉一切都恰到好处。然而在镜子前转了几圈以后,又想,家伟的父母是农村人,自己这样的装束会不会太艳?太潮?犹豫了好久,出门的时候,她最终选择了一套红色的运动套装,并用一根彩绳缚住自己那一头让她的小姐妹们羡艳的头发。
   幸福大街是这个城市里无数条街道中最普通的一条,也是他们约定会面的地方。采芹驾着她的小轿车驶入幸福大街之前和家伟通了电话,家伟说:“还有十分钟,等我。”
   道路两旁杂乱停放着各种各样的车辆,卸货的工人和游摊小贩来回穿梭,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鸣着喇叭,汇成喧闹的海洋。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辆挤在同一条街上,寻找着各自的幸福。也许,细水长流的日子里有你、有我,这才是幸福啊!就像她和家伟那样。
   采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小心前行。避开一架拉货的板车,她突然看到车头旁边冒出来一个人。这人打了个趔趄,就慢慢倒下了。采芹吓了一大跳,赶紧停车。还没有来得及看个究竟,那个民工模样的中年人已经贴上来,拍打着她的车门,嘴里气忿忿地嚷着:“撞人了,撞人了。你怎么开的车?”
   撞人了!一刹那,像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心脏,采芹手足冰凉,一颗心就要停止跳动。她已经非常小心了,车速也不快,怎么就会撞到人了呢。她完全没有看到这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采芹开了车门,面色苍白地侧身下车。那个中年人慢慢掀起一只裤腿,腿上的伤口让她打了个冷颤。这该有多疼啊!
   中年人皱着眉头,看样子是极力忍着疼痛,他说:“你看怎么办?”
   采芹慌了,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都流血了,会不会骨折了啊。她一叠连声地说着对不起,说:“都怪我没注意。叔,我先送你上医院吧。”
   女孩子可怜巴巴的样子总是叫人心软。中年人瞅了一眼逐渐围上来看热闹的路人,说:“小姑娘,看你也是事儿忙,要不然也不会把车开那么快。这样吧,医院我就不去了,你赔我医药费,我自己找地方处理一下。这样也不耽误你的时间。”
   采芹眼泪汪汪,她都记不清楚自己车速究竟是快是慢。既然中年人这么说,可能真是开得太快了。“那要多少钱才好啊?”她当然听说过那些交通事故里狮子大开口的故事。对中年人的大度,有些感激,又有些忐忑。
   中年人说:“要是进医院,各种各样检查、治疗,说不定还得住院。不花个五千八千的,只怕是出不来。这还得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出来了我总得休息几天吧,所以还得有这个误工费…”
   采芹一听懵了,万万没想到撞出这么大个窟窿。那得赔上多大一笔钱啊!
   中年人飞快地瞟了她一眼,“都是实在人,这样吧,你给个三千块的医药费,至于误工什么的就不要了,算我倒霉。”
   三千,采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记得身上没多少现金,那就只能去银行取钱了。她拉开挎包的拉链,手却半天拿不出来。早晨在家里试了好几套衣裳,收拾了那么久,她居然忘了带钱包。这下可怎么办呢?她急得满脸通红,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我……我忘了带钱包。”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中年人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他沉着脸说:“我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了。你不愿意是吧,那就只好等交警来处理,该怎样就怎样。到时候扣人、扣车,可不要怪我不厚道。”
   采芹急得要哭了,她说:“我真的忘带钱包了。要不,你跟我回家取吧。”
   姑娘的眼泪得到了人们的同情。人群里就有人看不下去了,有人小声议论:“哼,只怕是碰瓷儿的吧……”
   中年人恶狠狠地转向人群里说话的方向,指着自己的伤腿,说:“碰瓷儿?这话是怎么说的。你倒是这样碰个瓷儿我看看。”
   围观的人群就沉默了,于是又有人劝说采芹:“姑娘,蚀财免灾哟。拖延下去对大家都没好处。”
   他们为什么都不相信我呢!我是真的忘记带钱包了呀,我真的不是耍赖呀!采芹看着周围的指指点点,非常伤心,泪水就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家伟的电话。她这才想起她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她还有个最大的依靠。电话接通的时候,她根本顾不上家伟说了些什么,只是带着哭腔有些语无伦次地对着电话说:“家伟,你快来呀。我这儿出车祸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带钱包啊,他们都不相信我……”她要把自己的无助自己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倾泻给电话里的人。
   她听到家伟焦急的问询:“你受伤了?啊,是别人受伤了。伤得严重吗?在哪儿呢?别怕,有我。我这就到了。”
   电话里的人果然说到就到。当那个高大的男子拨开人群,天神一样降落在面前的时候,采芹再也忍不住泪,再也顾不上旁人异样的眼光,扑到他宽厚的胸膛,像个孩子嘤嘤地哭了。这一刻,世界的风雨再大,也侵袭不了他的胸膛他的肩膀。
   家伟一面安慰说:“好了好了,没事了?”一面四下张望。他问:“人呢,谁受伤了?”采芹止住涰泣,从家伟的肩上抬起头。是啊,人呢?
   那个刚才还把着车门不放手的中年人这时候已经蹲到了马路边上,低头背对着他们。啊,是不是伤得太重。采芹的心又提了起来。
   陈家伟快步走了过去,那个蹲在街边的背影怎么那样熟悉呢?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然而却一下子看到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的一道伤疤。
   五岁那年的某天,他学着这个男人的样子,笨拙地挥舞柴刀。他当然没有砍断院子里的那棵树苗,巨大的反弹震脱了他的柴刀,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这个男人的手臂上,殷红的血一点点滳落。母亲惶急地冲出来,气得要揍他,吓得他哇哇大哭。这个男人却将他护到身后,“娃娃还小不懂事哩,你也跟他一般见识。”
   缠好布条后,这个男人回头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他说:“哭什么,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再哭,你就不是我陈家的娃。”后来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晓得从此以后,这个男人的胳膊上就多了一道歪歪斜斜的伤疤。
   陈家伟又是惊奇,又是疑惑地弯腰抓住那个人的胳膊,说:“爸爸,怎么是你……”
   再也遮掩不下去了,付强抬头看到儿子帅气英俊的脸,一阵气馁心虚,“家伟,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听到家伟在说:“您忘了,今天是您生日哩。妈妈昨天就打过电话,叫我一定要带采芹回来吃午饭。”他看到儿子不由分说地把那个女孩子推到面前,对他说:“喏,这就是采芹。”然后又对那个女孩子说:“这是爸爸。”
   采芹半是委屈,半是甜蜜,又半是羞怯地叫了一声:“叔。”然后看了看家伟,在家伟鼓励的目光注视下,满面通红地,轻轻地叫了一声:“爸。”
   付强喉头有些发哽,赶紧别过头去。他突然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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