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
作者: 文星传
时间: 2016-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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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真的记不起那个环节了,我只能记得你跳水的姿势,真的,你别怪我。 在这一点上我绝对不会说假话,当时水正在我的头顶上蔓延,强烈的求生欲望让我挣扎着
一
我真的记不起那个环节了,我只能记得你跳水的姿势,真的,你别怪我。
在这一点上我绝对不会说假话,当时水正在我的头顶上蔓延,强烈的求生欲望让我挣扎着一次一次浮出水面,那一刻我只是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那影子在我头顶的上方像鹰一样展开翅膀,接着便飞了起来。再后来我所感到的就是我再挣扎,再挣扎,最后我的手触到岸边的一棵灌木,于是我就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抓着那棵灌木我大口喘息了好一会,才爬上岸的。我伏在那茂密的野草丛里,让身上的水把青草都打湿了才彻底清醒。可我无法把这些和你的救助联系起来,科学的说这中间肯定缺少一个环节,跟一道数学题一样,没有完整的步骤,是不可以得出结论的,即便结论是正确的也不会有人给你分。所以我不能断定就是你救了我。
应该承认那天我一到水潭边就看见你了,你身后是一棵极其孤独的老柳树,歪歪的,那千丝万缕的柳枝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紫色,柳树以一种俯视的姿势看着水面,你也是以一种俯视的姿势在看着一本书。风从柳枝间吹过,也从你的书页间吹过。
我承认我当时并没有很在意你,在这样一个宁静的下午,在这样一个无名的潭边,谁会在意一个陌生人呢。当时我只是很在意你身后的那棵柳树,我想要是还有一棵那样的柳树就好了,我也可以像你一样,静静地靠在一棵柳树边,但我不是看书,我不会那样呆,看书不会让你的餐桌上增加任何东西的。我要垂钓,我要想法让几条肥美的鱼成为我餐桌上的食品。可是水潭旁边再没有你身后那样的柳树了,我只好走到一棵歪歪的榆树下面,那榆树歪得可笑,就像你勾着的头。我把长长的鱼竿甩到水潭中央。我甩了两次钩,这水潭里的水草太多,第一次鱼钩落在了水草上,我只好把鱼竿重新提了起来,把那些杂七杂八的水草从我的鱼钩和鱼竿上弄掉。我再次甩钩时很注意方位,并且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我把它甩到一个水草稀少的地方,让鱼漂一动不动地浮在那块水面上,我看见那些狡猾的鱼甩动着尾巴,在鱼饵旁边游来游去,它们把水面弄起了一个个涟漪,像一个个不断扩张的圆。我想到了中学老师讲的圆周率和关于半径以及直径的一些问题。
我喜欢关于数学的一切问题,但我不喜欢你手中的书,因为我知道你看的肯定不是数学书,一看封面就知道,数学书的封面不会是黑的,而且封面上不会出现那样一个长着长胡子的外国佬。我想那个外国佬或许在思考,或许在讲述,尽管他说的问题基本也是抽象的,但这一切都与数学无关,也与餐桌无关。
我很想对你说一句:“看那些无用的书干吗?它即不能让你有鱼吃,也不能让你生存得更好,它只能使你变得更呆,或者变得更抽象,抽象得脱离了这个世界。”但我没把这话说出口,我又不是你的父母或者老师,也没收你的学费,干吗要教育你?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只是很不屑地瞥了你一眼。
让我不满的是你居然连瞥我一眼也没瞥,你只是把头埋在那本书上。这让我觉得也不便多看你了,我只记得你头发很长,有半边脸被垂下的头发遮住,你还时不时地扬起脸,把垂下的头发往后甩一下。那天你穿的是一件浅黄色的短袖T恤,一条似乎很旧的牛仔裤。如今的年轻人都是这种打扮,你也实在很不出众。
一条鱼咬了一口鱼饵,便很快走开,但它的眼睛并没有离开鱼饵。
二
我在笔记本上列出这样一个等式:我落水+你跳入水中+你给我某种帮助+我终于上了岸=你是我的恩人。如果是我上岸+你溺水身亡=等于你是为救我而身亡=我将要对你的死亡进行补偿。可是这一切一切都缺少一个步骤,就是我没看见你是怎么伸出你的手的,所以我能抓住岸边的灌木,到底是我自己的挣扎的结果,还是你力量的结果,这是不清晰的。
而且当我看见你在水中挣扎的时候,我也拼命地呼救了,我大声喊着:“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落水啦!”
我自己原本是准备下去救你的,可我知道我没那个能力,这潭水太深,而且水草太多太多,它缠住人的脚时,人基本上是处在动弹不得的境地。我已经是死里逃生了,我不能再做无谓的牺牲,我只能等待,等多的人来一起救你。
当闻讯赶来的人对你施救时,我是那人群中最积极最卖力的一个,我帮着拉绳子,我帮着抬你的身子,我甚至嘴对嘴地给你做人工呼吸,拼命地挤压你的身体,想让你腹中的水统统流出来。我的行动感动了许多人,你的父亲,那个苍老的,一只手臂无法伸直的农村汉子甚至给我跪下,他说:“求你了求你了,你一定要救他,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还上着大学呢!我们老两口就指望他了……”
我无话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像我爸爸一样老的老人,我知道一个偏僻山村的农户家培养出个大学生意味着什么,是倾其所有,是牺牲一切。我说:“赶紧打120啊!让他们来,或许还有救。”
后来120到了,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们也忙碌了半天,可是一切都晚了,你依然是那样安详地合着眼睛,没有一点生命的体征。那些白大褂们似乎也不愿意承认现实,他们又忙了好半天,最后才丧气地说:“不行了,不用往医院送了……”
后来你的父亲就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你乡亲们都叹息。
跟着120赶来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记者,那记者对你的身体似乎不太关心,他只是追着我问话:“请问你是他亲戚吗?”
我说:“不是。”
“那么,你是这个村里的人吗?”
“不是。”我说这些都是理直气壮的,因为我跟你确实是无亲无故。
记者们又问:“都说你救人最卖力,这是因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扶危救难是每个人都必须做的。”我想在这一点上你一定会赞成我的意见。
后来记者又问:“看地形,这里一般不会失足,他是自己投河的吗?”
我就比划出你落水的姿势,我说:“这个我不清楚,一开始,他是靠在那棵柳树上看书的……不过他落水那一刻,我是亲眼看见的。我亲眼看见他像一只鹰一样,张开双翅,然后就这样落入水中的。”
他们看着我湿淋淋的身子,又问:“那你,那你身上怎么也湿了?是否也落入水中了。”
我说:“肯定,那是肯定的,我本来是站在岸边的这块石头上的,谁想到这石头是活动的,我脚下一滑就掉下去了,我也会水,就是这水潭里的水草太多了,把我脚缠住了,让我动弹不得,我是抓住了岸边的灌木才上的岸。”
记者们又问我:“你落水那会是怎么想的?”
“那种情况下,我当然也是本能的求生啊,我只有上了岸才可能喊人来帮忙救他啊。”
记者认为我回答得非常完美,用他的右手做出了个OK的手势。
记者和我们一起把你抬到家。我看见了你家的土坯房,看见了房顶上歪歪斜斜的瓦片,和随风起舞的蒿草,看见了你双目失明的母亲。我立刻就知道了你的家境,那一刻我的心里非常非常难受,我真想指责你:这样的家境难道你还有工夫看那些闲书?其实你就不该去上那个大学。
三
老天不公,这种事真不该发生你这样的家庭。一切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也怪那条狡猾的鱼,当那条肥胖的鱼再次接近鱼饵的时候,潭边又起风了,微微地吹动了树叶和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水面上又起了涟漪,是那种风吹起的涟漪,象许多约等号一样涟漪,一层层的。那条狡猾的鱼听见响声就一动不动了,它在水中像一根静止的稻草一样浮着,连尾巴也是静止的。我实在忍不住要上前看看,我无声地挪着脚,一点一点接近水边。最终我选择在一块圆圆的石头上落脚,我没想到那块石头却在我毫无准备的一瞬间就一歪,于是我整个的身子也跟着一歪,只“扑通”一声,我的周围就溅起了滔天的浪花,它们雪白雪白地把我淹没了,我没想到会落入水中,我也没想到这潭水会深不可测。于是我拼命地挣扎,我想挣出水面。
就在这个时候,对,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你了,你的身子就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你飞翔起来了。我能记起的只有你这个姿势,它已经那样深地刻在我脑海里。
后面的一切我都记不清了,我没有能力在那种生死关头还去关注周围的情况,不仅仅是我,任何一个人也做不到这一点。当时的潭水好凉好凉的,把我凉得打寒战。我知道我是在你前面先落水的,这里面极有可能有某种因果关系,只是缺少环节来证明。记者也没问我是谁先落的水,即便是公开说你是比我后落水的,也无法证明你就是来营救我的,你也可能是过来看热闹的,甚至是下井落石的也未尝可知,这个世界上下井落石的事还少吗?当时我大脑确实是一片空白,我只想求生,只想活下去,真的没有注意到别的。
记者们把我当做见义勇为的好人来报道是他们的事,不过为了救你我确实喊破了嗓子,为了救你我几乎倾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离开你家的时候,我还把身上仅有的几百元钞票都拿出来了,我把它们缓缓地放在你父亲的手上,我说:“赶紧让兄弟入土为安吧,我也就这么大能力了……”
你父亲老泪横流的眼里充满了感激,他不住地说:“谢谢,谢谢,你是好人……”
你的邻居们也都来送我,他们一直把我送到村口的小石桥上,说:“城里的好人,再见!”
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脑海里还一遍遍地浮现出你入水的样子,那像鹰一样展开的双翅,那跃向天空的黑色影子。
四
想不到你的坟茔坐落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北边是一座山坡,芳草萋萋的山坡,一些叫不上名的野花一点一点的闪着;南边是一条溪流,弯弯曲曲流向一块被青草覆盖的洼地,或者流向更远的地方。你父亲说是头枕青山脚踏绿水,说是好风水。可我不这样以为,我喜欢公墓,我们城市里的人最终都要躺到公墓里去的。那里不荒凉,每到清明或者阴历十一,那里会人山人海,像繁华的街道一样热闹。你怎么就躺在这里呢?有谁知道你呢?即便是想当隐士,也要大隐,大隐隐于市啊。你要看着别人,别人也要看得着你。
我来看你了,因为我抹不去你那鹰一样的影子,它总是在我的脑海中盘桓,让我寝食不安。你瞧,我给你带来了好酒好菜,给你带来许多许多的冥币,我让你有好吃的好喝的,我让你有钱花,我让你在阴间过富贵的日子,我不愿意你到了阴间还是那副靠在柳树干旁看书的样子,那是一副并不得意的样子,我要让你有高楼住,有豪华车开,有美女伺候,即便是你要看书,也一定是躺在大躺椅上或者是厚厚的真皮沙发上看,手里还要拿个巨大的烟斗,有很多名人都是这样看书的。
也许你自己也觉得委屈,你会认为见义勇为的是你,并不是我。可这不能怨我,我也不明白怎么就记不起那个环节,你飞起来以后的环节。我曾经认真地回想过,一点一点地回想,当时我只有一种本能的求生欲望,我是真的没有注意谁在帮我,或者有没有人帮我。
为此我曾经专门又去了那个水潭边,我认真看了那里的地形,那棵柳树离水潭有三米远的样子,树下的黄土有裂缝,也有些许的青草,还有一些蚂蚁在草间和黄土上行走。这让我疑心加大了,一个人怎么能从三米远的地方跃起,直直地飞向水面,你毕竟不是真正的鹰,你没有翅膀,你也没有青蛙一样的弹跳力,那一刻飞起的是你吗?当然我也没有找到别的什么生命飞起的痕迹,我实在搞不明白,那一刻你哪来的那么大力量。
那个记者曾经问过我,问我为救一个素不相识人哪来的动力,我说:“救人,救一条活生生的生命,生命比什么都可贵。”记者认为我回答的很好,并且把我的话呈现在报纸上。难道你也是这样的吗?所以当时你就有了超出寻常的爆发力。可是这需要证据,一个有力的证据。
我想过补偿,我问过律师,律师告诉我,这种补偿得几十万。老天爷啊,我一辈子都挣不了这么多钱。所以,兄弟,在没有证据前我只能这样做,我不是百万富翁,我甚至并不富裕,我也只是个打工仔,我的父母也都是普普通通的工人,我还尚未婚配,娶妻生子买房,哪一样都需要钱,哪一样都需要我去奋斗,我甚至打过银行的主意。两手空空的我拿什么去补偿你的家人?我没有那个经济实力来替别人承担义务。
兄弟,你只好静静地躺在这,有山坡为伴,有溪水为伴,让清风从这里吹过,让阳光照在你坟茔上。也许有一天我会发达的,那个时候我再来看你,或者把你迁到城里的公墓里去,让你也去热闹热闹。
五
我不承认我是个不讲良心的人,从那以后我一直在寻找证据,一直,如果停下来我的良心就会不安。我曾经问过周围那些村子里的人,我说:“那个下午,那个淹死人的下午,你们谁看见全过程了?”
所有的人都对我摇头。我说:“那么大事,报纸上都登了,难道你们就没听说吗?”我甚至拿出香烟给他们,想让他们给我提供一个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