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别人写诗的人

天上的星在闪烁，我们也在闪烁。
　　 ——李多多
　　
　　 留着长发的诗人李多多是那个经常在诗人街眯着眼睛看中午的太阳的人，那样的观察使他在深夜也不能成眠，想要写诗。虽说他一直在写诗，然而严格来说连诗人也算不上。诗歌圈子里的诗人们没有谁把他当成诗人。在许多个孤单的夜晚，他无数次回顾自己的过去，经过那许多次回顾之后，对自己的过去几乎失去了记忆。而那在自己的感觉中又仿佛是因为他更愿意自己是所有人的过去。
　　 思考的事儿太多，他被严重的失眠症困扰着。有时他感到活着不过是静静地度过属于他的一些时间，所有的思考都没有意义了。当然夜晚会像一位老朋友，那从远处持续奔来的形象在他的心中形成特别的话语，让他感受到存在的必要，表达的必要。尽管在深夜时并没有对谁开口说话，可他感受到内在的话语正在与那茫茫夜晚交谈。
　　 “豪无疑问，人们需要去重新认识一切并为其重新命名，诗人要做的正是这样的工作。人要想认识万物，最好的角度是从自己开始，不过认识自己可真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比修万里长城困难得多了。由于我用了二三十年思考自己，在现实中我变得好像是碌碌无为，一事无成。事实上我现在已经成为了一面镜子，可以使人照见他自己。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镜子，当你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即使你是一无所有，你却已拥有了很多，而且将会拥有得更多。”
　　 李多多见了认识的人说，见了陌生人也说，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发表思考结果。有一段时间，他感到漫无边际的思考，生命中奇特的一些感受，以及见人就说话的行为使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朵从众人之中向上飘升的云彩。那样的感觉使他难过得几乎要流下泪水，因为他清楚，他还不是一片悠游的云，仍然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人，还要继续在人世间经历一些别人或许也在经历的痛苦与烦恼。
　　 由于他是个不现实的空想家，演说家，诗人街上的一些人不太乐意和他成为朋友，也不喜欢听他喋喋不休地说话。后来有位好心肠的人建议他去做一件实实在在的，对别人，对自己都有益的事情。他有感于对方的善意，表示会考虑，因为他也不想一成不变地活着，活得越来越失败。
　　 李多多感到自己会闪闪发光，想象着那在别处的人有一些也在闪闪发光，只不过他缺少办法通过诗歌创作来呈现那种感受。人类的世界建立了一个结构庞大，浩如烟海的知识库，那儿诸存着人类支配和改造现实世界的办法，那儿是人类自身存在以及身外万物的说明与猜想，然而他是个喜欢空想的人，并不愿意投注时间与精力去如饥似渴地研读那些知识。也可说他过于相信自己在人生的路上会了解一切，一度他还盲目地认为，那些知识性的东西对自己来说是无用且有害的。因此他只读了几年书，就开始四处浪游的生活了。
　　 李多多走过许多地方，看到很多风景，也认识过许多许多的人，但那过去活过的内容在他的头脑中却模糊成一团团秋日里的雾，在他的心里却成为一片浩淼的水。虽然那些生命感受中具有的东西使他呈现在众人面前时就如混沌未开的一块璞玉，但他终究还是要通过什么方式来向世人证明自己。他要成为众人眼中在闪闪发光的人，如果别人能够看见那样的他，他会感到是个幸福的人。在那些失眠的夜晚，他却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不幸。他想要终止那种不幸而痛苦的存在，因此在某个星辰闪烁的夜晚，他望着天空中滚动的白云，终于想着要离开自己的居所了。
　　 李多多要去寻找一个对于他来说全然陌生的人，要试着教那个人认识诗歌。那莫名其妙的想法让他的内心起了波澜，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小小的奇迹，像一颗星辰偏离了轨道。他走了出去，带着不切实际的想法走在现实的大街上。那时整个城市依然灯火明亮，而他要去认识这个城市中的某个人。因为诗人街处在较为繁华的地带，虽说是在深夜晚，大街上仍然有不少人在走来走去。那一次他遇到了一位年轻的，脸蛋圆圆的女孩，从像是某个饭店的服务员，当然也很可能是某个商场的售货员，是做别的工作的，总之她是在下班后通过诗人街，走回自己租来的房子去休息。
　　 “你好，我迷路了……”李多多想了一个与陌生人搭讪的理由，在路灯下面带微笑地对她说，“这儿是什么地方？”
　　 女孩狐疑地望着他，他为了表明自己的身份，又说：“我是一位诗人！”
　　 “这儿是诗人街！”
　　 “为什么叫诗人街呢？”
　　 “因为这儿生活着许多诗人，谁知道呢？”
　　 李多多发现自己并不真诚，而他不想成为一个骗子，想到这儿他干脆直说了：“你是要回家吗，不如让我陪你走上一段路吧，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尽管现在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不过你不必担心我是坏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不信任她，加快步伐想要离开他，而他紧紧跟着她说：“你知道吗，我因为想事儿想得太多，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我说的可是真的。这么说吧，此时的我们也许是在梦中相见了，而我们在一起梦游。”
　　 “……”
　　 “对陌生人说话总是尴尬的，但人与人要想认识总得去说。看得出你刚下班，也许你正在回家。你看我像坏人吗？我只是想对个人说说话而已，而我恰好碰上了你。见到我这样一个陌生人你也不用太紧张，这样吧，我不必了解你的生活，你姓什么叫什么，我就给你起个名字吧，小薇，我突然就想到一个名字，送给你吧！因为遇到我，我感到你此时正在闪闪发光，你和我一起在发光。也许你不理解我这么说是为了什么，其实我也不了解，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我们都不了解，我们甚至也不太了解自己，就像不太了解这个夜晚。”
　　 “……”
　　 “你可以这么想，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我与朋友们在某个地方吃饭，而你是那个餐厅的服务员。在吃饭时我与朋友谈论着一些谈过就会忘记的话，我们一杯一杯地喝着酒。当然我也留意了你，你的脸上总是挂着一抹纯朴的微笑。你的嘴角微微上翘地望着我，望着我们，安静地站在我的一旁。在吃饭吃到一半时我对你说：‘我教你写诗怎么样？’你只是笑笑，低了低头不说话——就像你现在一样。我又对你说：‘其实写诗很简单，你每天都会接触一些客人，每天都有不一样的心情，你肯定有话想说，想说什么就像记日记一样记下来，慢慢的，分成行，再删一些字，加一些字，就是诗了。下次你写一首诗，不管好坏，我给你一百块钱——我给你免费培训，不出半个月，我就能让你写诗。将来我也许会开一家饭店，嗯，就叫诗人饭店，店里所有的服务员都是诗人，所有的厨师也是诗人，店里的每个包间都设一个书架，里面摆着一些诗人的诗集，而来饭店吃饭的人只要能写一首诗，不论好坏，可以打五折……”
　　 “……”
　　 “我现场为你做了一首诗，并念了出来，你听我现场作的诗，感觉我挺好玩的。临走时我跟你要手机号码，但我们从来没有联系，今天我又在路上遇到了你……我这么说你会觉得我不正常吗？你就当我在漫漫长夜给你讲故事吧。其实也可以这样，我有了你的手机号码，开始给你发短信。我对你说，其实你可以把每天最想说的一句话编成短信发给我，这句话，就是诗。于是你在晚上下班之后，给我发短信。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会给我发什么短信呢？”
　　 “嗯……我可能没有什么心情给你发短信！”
　　 “你完全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我又不认识你。”
　　 “我是说，假如我们认识……”
　　 “嗯，假如你是我的朋友，我是说假如……不，我想我还是不会给你发短信，因为我一回到家就想睡觉——我们每天早上七点上班，晚上十二点半下班，每一天都累得不想要说什么话了。”
　　 “比起你们来说，我倒像是个游手好闲的人。我对生活的要求很简单，而在这个物质丰富的城市中，只要我愿意做点什么，生存几乎是不成问题的。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我真的可以教你写诗……你以前看过诗吗？”
　　 “没有……”
　　 “你上学的时候语文课本有诗歌的啊——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嗯……”
　　 “有一段时间，可以说现在也是，我是在失眠中度过的。失眠使人健忘，我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尽管过去所经历的时空仍然存在于我的生命中，和我继续前行。有些人和事只要经心去想想，还是能够想得起来，可我不愿意去想，我更愿意相信自己是全新的，新生的，现在的和未来的，是所有人的起点，所有事的开始。我面对城市，感觉这是个全新的城市，甚至是不存在的城市喜欢胡思乱想，但我并不是一个疯子。我十分清楚现在我面对你，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女孩，你对于我来说也是全新的！这种感觉真好啊，我们的确可以有那样的感受。甚至，我们也可以重新来认识我们正在走的诗人街。我们走在这条大街上，这是一条实实在在的大街，在白天有形形色色的人和车在这条大街上通过，大街的两旁有书店，有酒吧，超市，有银行，有邮局，有饭店——但是在今天晚上，在这条街全世界目前只有一条的大街上行走的人全都成了诗人。只要你这么想，这么相信，对于你来说这就是真的。”
　　 “全是诗人？”
　　 “是的，这条大街上全是诗人，至少是喜欢诗歌，诗意地栖居的人。有些人一开始并不是诗人，就像你现在也不是诗人，但是后来所有的人都变成了诗人。有些人根本不了解诗歌，后来也在别人的影响下喜欢上了诗歌，甚至成为了一位诗人。这条街是世界上无数条街道中的一条，这条街道通向世界各地。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到了后来世界上所有的城市都有了一条诗人街。尽管有的诗人街可能只是一条很不起眼的街道，可有的街道也像北京的王府井大街，巴黎的香舍丽舍大街，美国纽约的华尔街那样繁华热闹。不过诗人们本质上并不是喜欢繁华热闹的人，他们喜欢清静和简朴，不过一条大街，一个城市既然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诗人要想过上理想的生活并不容易。诗人街有一天将会像圣地耶路撒冷那样，成为人们朝圣的地方。人们从世界各地来到最初的诗人街，手里捧着诗集，背上背着的也是诗集，人人都会念诵经文一样念诵世界上最优秀的诗人的诗，也念诵他们自己创作的诗。诗歌使人们变得特别真实，变得有爱，变得包容，好像每个人都理解了所有人的行为，每个人都以爱的方式在活着。人们都相信灵魂的存在，人人都在用诗歌一样的语言来传诵着自己和别人。人人都有了一种奉献精神，他们自发地认为有义务使他人生活得更好。那时诗人街不仅仅存在于现实之中，还存在于人们的心中。那时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诗人街，在那条街上生活着一些他熟悉的亲人、同事和朋友，也生活着一些必然在将来要熟悉的陌生人。那些人对于他永远陌生，然而他在自己的心底也有了他们的影子，并把祝福通过诗歌来奉献给他们。”
　　 “嗯……”
　　 “虽然我并不是一个热爱阅读的人，而且记性很差，不过鲁迅在《野草》中所说的一句话我是深有同感，他说——‘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是啊，我是个喜欢说话的人，有时我讨厌那样，因为所有的话都在向别人暴露内心，呈现自己的灵魂——尤其是在你遇到一个不理解你的人时，将会感到痛苦。就像在今晚，我对你说过的话，也在使我痛苦，因为我同时在想，我为什么要对你说那么多呢？不过我还是得感谢你，小薇，因为我确确实实认识了你，并给了你一个名字，或许我会根据我想出来的这个名字为你写上一首诗。相信我吧，你可以改变自己，成为这条诗人街的诗人，你是那样的年轻。我明显感受到了，你的身体散发出女孩特有的，令男人欢悦的气息。诗是诗人代表人类发出的灵魂之声，是每个生命深处最神秘的，在试图说出一切真相的语言，是人们与世界万物对话的最高妙的形式，是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在世界上，宇宙间感受和认识自己的方式。去热爱诗歌吧，当你去热爱，你将会愿意去想象，去寻找那在你内部，在别处的人们身上所在闪闪发光的东西——那或许正是上帝的一种存在。我在这条街上生活了几年时间了，在这儿我感到没有丑陋的男人与女人，只有美好的男人与女人。在这条街上我想象着人们所有的言行都是诗意的，人们说出的话就是诗句。在这条街上人们对人生和幸福有了新的认识，而他们的眼神与言语会告诉更多的人，所有人应该有一个共同的信仰，那就是诗歌。”
　　 李多多不断地说着话，和那个女孩来到了一个城中村，那儿的每栋楼都有七八层高，在街道上有些烧烤摊还没有打烊：“小薇，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吧，如果你不饿的话，就陪着我吃一点，我说了那么多话，有点儿饿了。”
　　 小薇通过李多多那些话多少还是了解了他，因此点了点头。
　　 “你真的叫小薇吗？”
　　 “在你这儿，就叫小薇吧。”她笑了笑。
　　 “我这样说话你会不会感到奇怪？我想对你说的是，我现在看着你有点儿想哭。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也许是我会感到在这个城市中有时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来这个城市应该不太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