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飘舞的彩票

摘要：规规矩矩的老彩迷，因为太专注而精神错乱，引发了海边的对话。 海水轻轻地漫了上来，把沙滩换成暗色，又悄悄地带走细沙，渐渐地退向大海。
　　 老人伫立在海滩上，远远地凝望着锚地上的巨轮，他在等它鸣笛起航，可是脚下的沙粒已经被海水掏空，海水都没过了他的脚背，远海上飘渺的巨轮还在那儿纹丝不动。老人慢慢地拔起双脚，向大海深处走去。
　　 我已经在沙滩边缘的草地上注视老人多时了，我的判断得到了应验。老人看上去很干练，体恤也很时尚，矍铄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绝望，但是飘忽的眼神，似乎在空中锁定什么东西，不断眨动的眼睛，让人对他发生错觉。
　　 在老人走到海水没过大腿，准备飞身扑向大海时，我把他拦腰抱住。
　　 “你干什么！凭什么拦着我？松手！”老人挣扎着，他的呼喊，并不是歇斯底里的狂怒，似乎有着几近顺从的依靠。
　　 “老人家，现在海水还有点儿凉，再过十天半个月您再洗海澡。来，我扶你上岸，有什么事咱俩聊一聊。”我连哄带劝把老人扶上岸，把他因海水打湿的鞋袜和裤子脱下来，用我的浴巾把他裹紧，躺在我的遮阳伞下。这里远离公共海水浴场，没有人声鼎沸的嘈杂，只有海浪均匀的拍岸声。我头枕着手臂，等待着老人和盘而出地对我倾诉，我知道他身上一定有故事，孤独的老人一旦抓住倾诉的对象，那是绝对不能轻易放过的。但是，如果我招惹他，我不但会被他讹上，甚至他的家人也会嫁祸于我。我只有默默地等待！
　　 “小伙子，你是外地人吧？”
　　 “老人家，你怎么知道的？”
　　 “听你的口音就不是本地人，再说了，本地人不会选择这种岬角的海游泳，因为这里洋流特别大，你看看，那一条闪光的平静洋流，看上去很平静，下面暗流涌动，一旦进去，冲你个十里八里的，你都不知道在哪儿上的岸，是哪年哪月上的岸，是否是泡腐脓了冲上岸的。”老人家闭着眼睛说，没有一点答谢我的意思，并且调侃我，好像是他救我于危难之中。
　　 我知道他会直奔主题，如果我接话，打断了他的思考节奏，不但我会挨他一顿讥讽，他的心结，也不会随着倾诉的爆发而把轻生的念头打消。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老人家转过头来瞪着我，飘忽不定的眼神在聚焦。
　　 我不得不回答，用什么主题才能把他引向正轨？“老人家，我是一名高中老师，刚刚送走了一班高考生，累呀！就想静静地躺在大海边，好好的，懒懒的，没有任何外力打扰的，休息!休息！！”
　　 “哈哈！我和你一样，就想静静地躺在大海里休息！休息！！”
　　 这哪是和我一样啊？我是在海岸上躺着休息。他老人家是要躺在海里休息，阴阳两界，我挨着他躺着都觉得瘆得慌。
　　 静静地等待。和讯的阳光，微咸的海风，慵懒的波涛声，似乎在给做出重大抉择的老人催眠。我假装睡着了，我知道，我越是这样，越能激发老人家的好奇心。年轻人为什么在荒僻的沙滩上救上一位轻生的老人以后而不闻不问，这不符合常理呀！你再累也应该懂得人情世故啊！你们年轻人光顾着下一代，我们老一代谁来过问？
　　 “他们说我有病！小伙子，你看我有病吗？”
　　 开始了！我的判断是准确的，在这种场合不说心里话是有悖常理的，如果我不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老人是不会把所有的心结摆在我的面前。我测过身来，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右耳，我知道他的余光能隐隐约约地看见我在注视着他。
　　 “我没有病，我真的没有病。我去年是大病一场，出院后因为一张彩票和老伴结下仇了。
　　 “我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就是爱鼓捣买点彩票，也不是天天买，看看黄历牌上有‘宜：开市、交易、立券、纳彩、开光。’的好日子，就去彩票站买几注，那还得看诸神的位置，财神在哪儿，我就选哪个方向。有一次财神在正西，我就选在正西方向的彩票站，结果一直坐车，来到了靠海边的小渔村。
　　 “我不像他们买彩票像赌徒一样，一买好几百元，第二天来彩票站一看，全傻眼了！花几百元买彩票，这不是傻瓜是什么？好几百元一家人能过半个月，我不像这些傻缺，我顶多买五注十块钱的，一个星期买一次，一年就几百块钱。我是从刚刚出彩票时就开始买，一直坚持快二十年了，一开始是为了给儿子买房子，后来是为了给孙子念大学。这些年，我最多最多一次中了五十块钱。”他转过头来瞟了我一眼，是让我相信他的话是千真万确的。
　　 我狠狠地点了点头。我心里清楚了，原来这位老人家是因为彩票中邪了！
　　 “为了选中彩票，我用尽了各种投注方法，什么固定号码法、机选法、随心所欲法、排除法、精选发、生日法、斜线法、福布斯排行榜名人笔划法、中奖数字多频率出现优选法、汽车尾号任选法、翻书页码加减乘除法、男女阴阳比例法。没有用，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一次也没中奖！我想这可能是买彩票的日期太有规律了，我就强忍着冲动，把买彩票的日期延后一个月，你别说，双色球尾号中了二十元，我乐得请全家去烧烤店吃了三百多块钱的烤肉。
　　 “你别用那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你知道吗，三百多块钱说不上能中几个亿哪！有一次，一组号码在我眼前晃动，我一个一个紧追不放，抓住一个背诵一个，把七组数字牢牢记在心里就往彩票站跑，我清清楚楚地记着是体彩超级大乐透，就买了两注三块钱的追加票，又买了两注同样号的普通票，算来算去能中将近三千万元！我太贪婪了，那时大乐透里面已经有三十个亿了，四十元能中一个亿，三十个四十元是一千二百元。拼了！不就是一千二百元吗？中三十个亿，我就是世界彩票史上空前绝后的大赢家。我倾囊而出，潇洒的把一叠大票在空中划了一个圆递给打票员，并且清清楚楚地告诉打票员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七组数字，买了一张彩票，票上简单的七组数字，只不过是开奖日期的下面，清楚的印着投注600倍，合计：1200元，前区五个号，后区两个号。我捧着彩票亲了又亲，放在哪都不放心，最后压在枕头底下睡着了！”
　　 “中奖了吗？”我急切地问。
　　 “中了！！！”
　　 “真中了？”
　　 “真中了！我一高兴就醒了！”
　　 “做梦中奖了？”我遗憾地直拍大腿。
　　 “你别大声嚷嚷好不好？我老伴就是这么大声吵吵，把我的号码给吵吵丢了。”老人家嗔怪我的眼神，有一种锥人刺骨的感觉。好像我的惊叹，真的把他意念中的神奇号码给惊散了。
　　 老人家接着说：“我一骨碌爬起来，抓起笔就写梦中奇遇的神奇数字，可是怎么写都觉得不对，看哪个数字都不是梦中彩票的号码。我从早晨四点钟，一直猜到九点彩票站开门，才把我认为是梦中情人的号码打出来，这时真的没有把握掏出1200元买600注了，我草草地买了两注就溜走了。我恨我老伴，是她搅了我的美梦，是她大声嚷嚷，把我梦中的数字给吵吵忘了。我恨死她了！如果她不打搅我，让我自然醒，那头脑中的数字该有多么清晰啊，我轻轻松松地写下来，高高兴兴地去彩票站，美滋滋地去领奖。我把墨镜戴上，嘴脸一定让口罩捂得严严的，如果问我愿不愿意给福利事业捐点款，我一定振臂高呼，喊叫着‘我愿意’，三十个亿，拿出一个亿不算什么，何况还给国家缴纳六亿元的税哪！三十减七，我还剩二十三亿哪，我计算着我一年花一个亿，一天要花掉二十七万四千，我的天哪！到死我也花不完哪！它还利滚利，钱生钱，我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一个平平常常的小老头，怎么做了一个梦就变成灰姑娘了！”
　　 我心里憋不住的乐，乐得我腹肌直颤抖，我想着老人家变成灰姑娘的样子，身条特别美，脸蛋也漂亮无比，就是脖子一层一层的褶皱，老得像火鸡下坠的下巴。“别恨她了，您老伴并没做错什么！”我假装心平气和地劝他，实质上是掩盖我的虚伪。
　　 “没做错什么？没做错什么？我恨死她了！”老人家真的来气了，脸红脖子粗地坐起来。我怕他再有高血压，一激动再脑出血，那可就粘包了。我赶紧用好话劝他，好不容易平复了一颗点燃导火索的炸弹。
　　 “男人要大度，我哪能跟女人一般见识，我说不过她，我还躲不过她吗？”老人家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
　　 “您离家出走了！？”我真的怕老人家出事。
　　 “我哪也不去，我就在彩票站上班。天天琢磨中奖的数字，从中找出规律性的东西。我在那里看见形形色色的人物，其中哪种人的身上好像都有我的影子。我见过民工拿着辛苦一年刚刚结算的年薪，一分不剩地投进彩票站，就像漫天飘舞的人民币投进熊熊燃烧的火炉一样，顷刻间化为灰烬。我有一次，看见一位姥爷领着一个漂亮的外孙女进了彩票站，小女孩是中英混血儿，因为从小就在姥姥姥爷家长大，不会外国话，长得特别好看，特别乖。我就问她：你说什么数能中奖啊？她说5，我惊呆了！还有几呀？13,22,25,9,31,32。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没有记住全部数字时，她已经不理我了，姥爷打完彩票就领着小姑娘回家了。我已经是老彩迷了，见到的事多去了，也没当回事，胡乱把记忆中的数字填好就打了一注彩票。没想到，第二天竟然中了五十元，我如果买十注哪？如果我全部按照小姑娘跟我说的数字打彩票哪！啊！我悟出来了，人老了激情不在了，小姑娘像刚刚出生的太阳，阳气十足，我是夕阳西下，暮气沉沉，怪不得我老不中奖？从那天起，我就到处寻找那个给我带来五十元好运的混血儿小姑娘，可是打听到了，她已经跟爸爸妈妈去英国了。我后来就偷偷看年轻人打的彩票数字，当然，没有一个人愿意让别人共同分享财富，能共同分享的是抱怨自己的悔恨，天天都在埋怨自己，本来已经确定好的数字，为什么就变了哪，如果按照既定方针去下注，自己早就是亿万富翁了！
　　 “每到年根底下，来彩票站的人就特别多，都想碰大运，谁不想挣大钱，过好年哪？像咱这样的平头百姓，没有做生意的头脑，没有本钱支付一滩子买卖，没有外国亲戚给投资，没有家人当权的搞权钱交易。只有彩票可以一夜暴富，在这个只讲钱的社会里，没钱就是三孙子。彩票站进来一位小伙子，一看就是一个大学生的模样，看上去家境非常不好，冬天大学生都回家过年去了，谁还留在陌生的城市而不和家人团圆哪？他问我彩票的投注方法，哪种彩票容易中奖？我以一个老彩迷的身份教他，并分析了盘中的走势。他猜了半个小时，临走时把兜里仅有的四元钱交给了打票员。我也偷偷地记住了他打的数字，并且打了十倍。我偷偷地窃喜，我终于在年轻人身上得到了我想要的数字。可是第二天，我傻眼了，一个数也没碰上，我埋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的自负，我自己都是老气横秋的朽木，如果我不给他讲解，让大学生自己判断出数字，中奖的几率就太大了。我突然想起大学生那饥饿而憔悴的面容，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分钱了，昨晚在大风大雪中是怎么度过的？学校根本就不让学生留校了？我恨我害了这位年轻人，哪怕我劝阻他，用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他，这只是用自己的绵薄之力，支持中国的福利事业，而绝不能倾家荡产地用生命去赌博！唉——我如果省下根本就不可能中奖的那二十元钱给那位大学生，他起码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牛肉面，抵挡一下年终最冷的一次寒潮。
　　 “彩票站的门，因为进出的人太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大敞四开的，我受了风寒感冒了。大过年的在医院住院太不吉利，我打完吊瓶就回家，我怕最后一张买的彩票弄丢了，就放在老伴那保管。我有一个习惯，买的彩票都按照顺序保管起来，中奖的彩票用红纸包好，夹在彩票中间，我统计了一下，十八年总共彩票投资9360元，中奖622元，中奖率是0.066，如果在银行吃利息，还能保住本钱。可是我就是有这口瘾，明明知道中不上，但是冥冥之中还是有希望，人心不足蛇吞象。医院暖气热，我来回一折腾，感冒加重了。等我好了，过正月十五了。外甥女让我去海南玩玩，等我从三亚回家，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我身体恢复的还可以，就是岁数大了好忘事。那天忽然想起在老伴手里还有一张去年最后一期的彩票，我跟她要，她从一直保存的粮本、布票、粮票的黑皮包里找出来，交给我。我突然异想天开的觉得中奖了，我看见那几个数字在闪光，我已经两个月没有进彩票站了！瞬间点燃的激情让我疯狂。老伴看我昏头涨脑的兴奋劲，怕我病情复发，要领我去医院。我生气了，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赶快去彩票站看看，如果中奖了，我就因祸得福了，全家人就立刻掉进蜜罐子里了！
　　 “我进了彩票站，顾不得跟老主顾们打招呼，也听不进去老板对我的问候，我仔细查看去年143期的记录，没对上！忽然，今年第三期的号码跟我手中的彩票号码一模一样，我惊呆了!这是我平生以来最震惊的一次，如五雷轰顶，我做梦都在想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我的彩票号码终于对上了挂在墙上的号码。我颤抖得身体像筛糠，嘴唇在歪斜，牙齿在打仗，下垂的手臂像在弹三弦，小腹在收紧，尿在失禁。
　　 “老板可能是根据地板颤抖的频率发现了我的异常情况，他一改平时慢磨细语的娘娘腔，像一头雄狮冲过来，抱住我。怎么了大爷！哪儿不舒服？我中大奖了！大爷，这不可能，我们市今年还没有一张彩票中奖，你是不是看错啦！中奖了，你好好看看我手里拿的彩票。啊——大爷，您看错了，这个号码是去年最后一期的，可恰恰和今年第三期的号码吻合了，这不能算中奖，中奖得是和当天当期的号码吻合，您老是老彩迷了，您比我还懂。你换了，你看有人中奖就把号码给换了。大爷，这不可能，彩票是以中央电视台发布的数据为准，我们一个小小的彩票站，怎么敢冒坐牢判刑的代价去更改数据哪？都怨我老伴呀，我有病住院，出院后又去海南疗养，让她在家帮我打理彩票，她可倒好，一天不闻不问，就是织毛衣，看电视，她早点把大奖领回家，我哪能眼看着彩票变成废纸啊，我回家跟她离婚去！老板，你等着，我要跟你打官司，这些年我不吃不喝，辛辛苦苦，好不容易中了一个大奖，你那个破嘴上下一巴巴，我的大奖就没了？我彩票上的号码，你墙上挂的有没有。有！好，你等着，我这辈子不买彩票了，余下的岁月就和你打官司，咱们法院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