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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光

作者: 张慧兰 时间: 2016-06-23 阅读: 90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摆过筵席,父亲就该上路了。一口浅黄色的纸棺罩住了默然无语的父亲,父亲就在我们面前消失了。当母亲红着双眼走过去扶正纸棺,把一床鲜红的被单蒙上棺盖时,几乎所有的

摘要:摆过筵席,父亲就该上路了。一口浅黄色的纸棺罩住了默然无语的父亲,父亲就在我们面前消失了。当母亲红着双眼走过去扶正纸棺,把一床鲜红的被单蒙上棺盖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呜咽起来。呜咽声中,伴着我大哥二哥的三跪九拜,人群鱼贯而出,长蛇一般。鞭炮响起来了,一直从家门延伸到村外。五月的村庄,杨柳依依,空气中飘荡着金银花醉人的芳香,可我,却分明嗅到了一个生命结束的沉重的气息。泪眼中,鞭炮扬起粉红色的纸屑,和着浓烈的硫磺味在空气中舞蹈,宛若生命消散的精灵在同村庄作最后的告别。父亲啊,我的父亲…… 摆过筵席,父亲就该上路了。一口浅黄色的纸棺罩住了默然无语的父亲,父亲就在我们面前消失了。当母亲红着双眼走过去扶正纸棺,把一床鲜红的被单蒙上棺盖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呜咽起来。呜咽声中,伴着我大哥二哥的三跪九拜,人群鱼贯而出,长蛇一般。鞭炮响起来了,一直从家门延伸到村外。五月的村庄,杨柳依依,空气中飘荡着金银花醉人的芳香,可我,却分明嗅到了一个生命结束的沉重的气息。泪眼中,鞭炮扬起粉红色的纸屑,和着浓烈的硫磺味在空气中舞蹈,宛若生命消散的精灵在同村庄作最后的告别。父亲啊,我的父亲……
   一间土屋,一张方桌,桌上的香炉里檀香明灭,烟雾缭绕。一位身穿红色对襟布褂、青色布裤的中年妇女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头上半遮着黑色的纱巾,正用一双闪烁的小眼盯着门外。门外早已挤满了远近村落的大人小孩。我和父亲就夹杂在这群乱糟糟的人群中。当第三枚檀香快要燃尽的时候,我父亲终于忍不住了,他拉着我挤出人群,在异样的目光和嘈杂的议论声中,蹒跚着走到观亡娘娘的面前。娘娘问父亲:“您想观谁?”父亲虔诚地说:“我想观我母亲。”娘娘问:“你母亲什么时间过世的?”父亲说:“一九三七年十月四日。”娘娘又问:“您的生庚呢?”父亲说:“癸酉年农历冬月十五。”娘娘叫我们站在旁边,然后用纱巾把头整个罩住,伏在桌上,开始咿咿呀呀地哼,听人说这叫“过阴”。渐渐地,娘娘的双肩抖动,双腿也急剧地颤抖起来,像是在赶路的样子。我正疑惑不解,猛听到娘娘一声大叫:“冬狗啊,我的儿哇,娘想你想得好苦哇!”父亲顿时脸色煞白,双膝一弯,跪倒在地,朝着娘娘一个劲地叩头。父亲从娘娘的腔调和称呼中就已经知道,这是我真的奶奶来了(冬狗是只有我真正的奶奶才知道的小名),我奶奶的魂灵已经附着在娘娘的身上了——我奶奶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这个不肖的儿子。父亲因此颤栗不已。果然,娘娘开始数数拉拉地哭唱:“几十年你住高楼把福享,为娘寒窑冷洞受凄凉,你夫妻相伴有天伦,娘亲我孤身一人盼爷郎……”娘娘的哭唱尖利而高亢,宛若一把把利剑直刺父亲的胸膛。父亲呆了,父亲傻了,多年的心病被证实,父亲止不住泪如泉涌……
   汽车驮着父亲穿过几排密集的村庄,逐渐爬上公路,两旁便开阔起来。于是车尾的鞭炮声也歇止了。汽车悄无声息地往前行,载着一车沉重的人,沉得似乎可以碾碎车轮。雾气中,天空低沉而灰暗。我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田畴,默默地祈祷着这条路永远也别到尽头,仿佛我们是陪着父亲一起去旅游一般——尽管父亲生前我们从没带他去旅游过。我甚至想象着会出现许多故事中编撰的情景——父亲突然在灵柩里叫起来,然后冲着我们大发雷霆。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啊!父亲……
   医院里,父亲昏迷在床上,床前坐着母亲和我,床架上悬挂着一瓶葡萄糖,无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从注射针管里流进父亲的手腕。父亲露在外面的手臂皱褶、枯瘦,一条条筋脉蚯蚓一般。母亲心痛地望着父亲,一边低声地念叨:“千万别醒,还有半小时就好了。”
   父亲自那次观亡后,便一病不起。父亲整天精神不振,胡言乱语,有时甚至半夜惊醒,大呼小叫。医生说是严重的伤寒,可父亲总是说他没病。父亲昏迷时,便顺从地打针吃药,但一旦清醒,便会暴跳如雷。父亲说这是我爷爷奶奶的幽灵找着他了,所以他必须坦诚地接受我爷爷与奶奶的惩罚。他相信我奶奶、我爷爷,包括我们家族中所有的祖辈都在另一个世界里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相信他们一定能明察秋毫,公正严明。我对父亲这种自虐式的表白深感疑惑,但父亲历来是说一不二,专横跋扈的。
   果然,当窗外泻进一缕冬日正午温暖的阳光时,父亲醒了。父亲睁开眼环视了整个房间,目光落在我和母亲的身上,最后停留在悬挂着的药瓶上。还没等我们醒悟过来,父亲早已一骨碌翻身爬起。他气呼呼地伸手拔出针管,把剩下的半瓶葡萄糖扔出门外,同时跺着脚朝天大声叫喊:“我这是在作孽呀!作孽!”门外,葡萄糖瓶“砰”地碎裂,惊得我和母亲呆若木鸡。医生们闻声赶来。他们毫不留情地命令母亲扫掉碎片,并指着父亲“出去”。父亲倔强地站起来,甩开我伸过去搀扶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出病房。鲜血一滴一滴地从父亲的血管里倒流出来,又顺着下垂的手指淌在地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红色的小溪。
   父亲永远是这么固执,火爆。然而,倏忽间,所有生命的征兆消失,父亲永远地离我们去了!
   爬过一个陡坡,翻过一座山梁,汽车开始“哧哧”地喘着粗气。远远地就望见了殡仪馆背后那座壮实的高山,高山上那耸入云霄的烟囱里浓烟滚滚,一阵阵陈腐而异样的气息在我们的四周弥漫。这些气息就是那些消散的生灵么?它们如此鲜活地存在于我们的视野,存在于我们的嗅觉之中。生命将在这里转折,由一个终点转入另一个起点。生存与死亡永远是人生的两大主题。生存是短暂的,而死亡却是永恒的。漫漫的长路啊,父亲,你能感觉到你的身子在颤抖吗?你瘦弱的躯干能承受住那长途的颠簸吗?
   父亲短暂的一生苦难重重。
   父亲五岁那年,我奶奶就去世了。那是一九三七年的夏季,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夜之间淹没了我奶奶家所有的稻田。正值稻谷成熟时节,青黄的穗尖在水面上一漾一漾的,宛若一片落英。我奶奶受不了如此的打击,从此卧床不起。当年的秋季,我奶奶就被一种说不出名字的疾病夺走了生命。我奶奶从发病到死亡,仅仅三个月时间,迅疾得令人无法置信。我奶奶的葬礼是简单的,也是悲怆的。我爷爷在把我奶奶背上山后,亲自一锄一锄地掘了一个土坑,把她珍藏在了里面。我爷爷在我奶奶死后的第二天,便写了一篇凭吊我奶奶的文章,整日整夜地读啊念,常常泪满衣襟。这是我父亲五岁时最为深刻的记忆。
   我奶奶去世后的第二年,为生活所迫,我爷爷又续了一房,便是我现在的奶奶。我后奶奶又替我爷爷一连生了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到我父亲十三岁那年,家里已有九个孩子,七男二女。我爷爷在眼望着九个孩子衣不蔽体、食不裹腹时,这才感到了自己罪孽的深重。于是,我父亲十四岁那年夏季的一个早晨,我爷爷用家里所有能值点钱的东西换回了半坛子米,然后,穿上一件半新的短衫出发了。我爷爷临出门时,非常平静地对我后奶奶说,他要去找一个有钱的亲戚,找份工作,然后再给我奶奶寄钱回。我后奶奶被我爷爷这个美丽得如同童话一般的设想感动了,丝毫也没有怀疑只会舞文弄墨迂腐得足不出户的爷爷是在撒谎。
   一个月后,当人们在县城外那口清香扑鼻的莲花塘里打捞起我爷爷时,我爷爷早已面目全非了。对于我爷爷的这种懦弱无情,我父亲悲愤异常。父亲恨爷爷。于是,我父亲没有听从后娘的吩咐,他没有去县城领回我爷爷的尸体。他像我爷爷一样,在平静地答应了我后奶奶以后,走出了家门。父亲在县城的四周像一条野狗似的乱转了一圈,哭得两眼红肿,然后空手回到了家里。为此,父亲饱受了我后奶奶的一顿咒骂与责罚,然后便开始四处流浪。在流浪的岁月里,父亲感受到了生活的艰辛,对于我爷爷的理解也逐渐深刻。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件事竟成了父亲的一块心病。父亲常常在睡梦中看见我爷爷在阴间的门外无处可依,受尽欺凌的情景。我爷爷穿着那件早已破败的长衫,宛若一个野鬼独自哭泣,而我早死的奶奶却总也盼不归我的爷爷。他们就这么一直过着分离的生活。为此,我奶奶一直记着我父亲的不是。她常常在我父亲的耳边,幽怨地说:“你不忠不孝。”民间传说中,人死后倘若没有埋进坟墓,就会变成一团气,一团怨气,成为一个孤魂野鬼,在阳间四处漂泊,终身不得安宁;倘若是冤死鬼,还将寻找替身,为害苍生。“我该死,我没心没肺。我娘肯定又在骂我了。”在见观亡娘娘以前,每当我父亲半夜醒来时,常常独自念叨,黑暗中一脸的愧疚。
   想给我爷爷和奶奶合坟,一直是我父亲的心愿。但红尘滚滚,阴阳交错,我爷爷的魂魄到底归附何处呢?
   汽车开进了殡仪馆,殡仪馆里人很多,载着花圈的出殡车从山下一直延伸到山腰。不时有乐队吹出的哀乐,一阵一阵的,回肠荡气,绕耳不绝。这是一种令人心痛的悲壮,这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我的眼泪止不住汩汩而下。我们在半山腰下了车,车上的人把父亲送进了火化间。紧接着几个穿工作制服的人走了过来,他们把父亲送到了三号“焚尸炉”前。我正想跑过去再看一眼父亲,父亲的纸棺已沿着一架滑铁板推进了熊熊的大火。就在纸棺坠落炉膛的一刹那,我猛看见纸棺飞一般地上下散开,父亲黑色的衣裤,腰间黄色的钱袋,甚至父亲扬露起来的黑发,瞬间便成了一片火海……
   我第一次见到表姐家的神堂,已是父亲发病三个多月的事了。那是一个隆冬的早晨,我们陪着父亲来到了我的表姐家。表姐是我舅伯家的女儿。小时候,我舅伯家里很穷。每次我去舅伯家,总能见到比我大十几岁的表姐破衣烂衫地呆坐在厨房的灶台前或门前的稻场上,双眼凝固,一副魂魄游走的样子。表姐性情冷漠,不大合群,并且常常与鸡、鸭、石头等一切人以外的事物对话。有时,她会对我说,她认识玉帝,她与天上的七仙女一起跳过舞。从那时起,我就隐隐约约地觉得表姐不同寻常。果然,表姐出嫁后的第二年,便拜观音为师,作了观音的人间第二十九代弟子,并立位为仙。据说,表姐精通扶乩、测字、占卦、招魂等,小镇人称“花神仙”。
   表姐的神堂设在一间专门的小屋里,小屋的门帘是一块红色的绸布。钻进绸布,只见里面一片彤红,靠墙的八仙桌上摆着一个红色大木盒,里面供奉着观音和七仙女的神像。那观音富态丰腴,慈眉善目,似乎正俯视着尘世的苦难众生。神像前摆一个祭坛,四足方耳,里面香烟缭绕,云雾腾腾。再两旁便是供品盒,里面扔着烧香拜佛的人奉送的香钱,地上摆一个蒲团。
   当我和母亲把父亲搀进神堂,父亲“扑通”一声便跪在观音的面前。“爹啊,儿来接你来了!”父亲老泪纵横,倒头便拜。我和母亲把父亲拉起,表姐让我们三人双手合十地站在一边,自己低头作祈祷状,口中念念有词。我不时地抬起头,偷偷地瞅表姐。只见表姐在丢过了几卦后,脸色陡然阴沉起来。那卦原是两个骨质的形如牛角坚硬如石的竹块,扔在地上砰然作响,有时白色朝上,有时红色朝上。我正猜测是否是凶卦,表姐阴阴地问父亲:“姑父可是要替亡亲招魂?”父亲连连点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招魂幡,幡上画着我爷爷的肖像,写着我爷爷的姓名、出生地址以及死亡时间和地点。那是根据村里和我爷爷同辈的十几个老人一起回忆而画出的肖像,我爷爷生前从没留下一张相。村里的人都说,我爷爷当时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秀才,出口成章,下笔成文,只可惜没赶上好时代,要是遇上科举,说不定就是一个状元呢。关于这一点,当时曾引起过我无比的骄傲和遐想。我想象着我的爷爷穿着短衫,步子轻盈,一定是念着陶渊明的《爱莲说》,摇头晃脑地走进那片荷塘,然后被那香气馥郁的荷花所吸引,一步一步地走进那茂盛而葱翠的绿叶中,那清新淡雅的花香中……画像上,我的爷爷文弱儒雅,一脸书生气,正注视着我们。
   表姐把招魂幡放在桌上,开始低低地叫唤:“张正启,你回来吧,东海龙王,各路尊神,请你们把张正启的魂灵送回来吧!”这样叫过几遍后,表姐拿来几张黄纸,折成条状,然后用手拿着立着点燃,那纸便在我们眼前慢慢地萎缩,最后竟成了一个黑色的人形。表姐对着那个人形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用力地把它朝空中一挥,那黑色的灰烬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随后,表姐拿出一块黑色的纱巾,不停地朝空中抖动,最后包住招魂幡,塞给父亲,说我爷爷的魂魄已找回来了。父亲搂着纱巾,如同拥抱住了我的爷爷,激动得不能自已。
   表姐接着拿出一把签,让父亲从中抽出一张。那是一张“俊鸟出笼”签,上有诗句:俊鸟幸得出牢笼,脱离灾难显威风,有朝一日复得志,东南西北在心中。表姐说:“这是一张中上签,看来,姑父的磨难快要过去了,姑父的诚心已感动了先辈的神灵,他们不会再为难姑父了。”说完,表姐靠在桌旁的椅子上,一副很累的样子。父亲攥着纸签,高兴得喃喃低语:“我爹真的回来了?我娘真的不记恨我了?”待表姐挥挥手,说:“没事了,回去吧。”父亲这才回过神来,朝着观音一个劲地叩头,鸡啄米一般。抬起头,我看见父亲已是热泪盈眶。
   那是怎样的一种烈焰啊!火苗弥漫了整个炉膛,白亮而刺眼。就在那里,父亲的尸骨如同燃料一般,在炉火中绽放着最后的光和热,曾经有过的所有的痛苦与幸福,包括父亲实现和未实现的愿望全部化为灰烬。我甚至嗅到了一阵焦臭的气味,仿佛听到了父亲的尸骨哧哧的声响。我的心像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我想奔过去,却被人拉住。我只有拼命地望着那无情的炉火,声嘶力竭,手舞足蹈地在心里狂喊:父亲啊!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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