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的大叫
作者: 王方晨
时间: 201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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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星期四。早上,国锦玲正要出门,电话响了。是王树单位的电话。 “每人五百元的东西,快来拿吧!” 国锦玲一听就有气,坐了一会儿发现要迟到了,才匆忙
这天是星期四。早上,国锦玲正要出门,电话响了。是王树单位的电话。
“每人五百元的东西,快来拿吧!”
国锦玲一听就有气,坐了一会儿发现要迟到了,才匆忙往外走。凑巧王树回来了,国锦玲看也不看他,说:“你还回来呀!你单位分东西了,刚打来电话。”
王树迟疑了一下,就转身从门前走开了。他穿着一件臃肿的军大衣,国锦玲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的丈夫。但她已有悔意,外面天气这么冷,他刚回来,就让她挡在了门外!不就是五百元东西么?不要又能怎样?
“王树!”她冲着空荡荡的楼梯喊,“王树!”寒风呜一声顺楼道冒上来,国锦玲下意识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鼻子。
王树来到单位,一眼瞅见大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大堆东西,里面有桶装的精制油、冻成块的刀鱼、袋装的大米,等等,十分的丰盛。
局办公室的办事员刘国生看见了他,说:“你很及时呢,我上班前给你家打的电话,你老婆说你还没回来。”马上把东西分好了,摆在一边。
王树瞅瞅办公楼,说:“这么静呢。”
刘国生抄着手,在地上跺着脚,抱怨说:“在开迎两千年元旦茶话会呢,哼!说是把这些东西放在楼道里不好闻,吃到嘴里怎么不嫌呢?偏让我站在这里受冻!”又朝王树笑了笑,“你在村上也不会受这份洋罪吧?听说胡兰村的老百姓心地朴实,一到冬天都争着给你送柴取暖。过去有个八路军伤员冻伤了脚,胡兰村一位十七八的大闺女二话不说,解开扣子就把那脚揣进了怀里。王树,哈哈哈,”他笑得更厉害了,“你老实交待,胡兰村有没有黄花闺女给你暖脚?村长女人,哈哈哈,也是不错的,哈哈哈!”
王树不再理他,去了办公楼里,果然连个人影儿都看不着。上了四楼的楼梯口,听见从会议室传出了朱萃娜局长的声音,就知道茶话会才刚开始。朱萃娜局长在发表新年贺词。王树顿时收住了脚步。
国锦玲早早从班上回来,发现王树已经在家里坐着了,但他姿态生硬,好像坐在别人家里。她很为自己早上的态度不安,一来就忙着到厨房做菜,王树走过去帮她她也不让。饭后,国锦玲脸上腾地一红,对王树说,“我下午不上班。”
不用再说什么,王树就去开了热水器。他在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国锦玲就把碗筷洗了,还铺了床。王树从卫生间出来,腰上裹着浴巾,她看一眼就觉得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融化了,正像一朵绚烂柔媚的云在忽悠忽悠地飘。她也要去洗一洗的,卫生间里还残留着王树的气味。那是一种什么味儿呢?很显然,是一种盐碱味儿,是胡兰村的味道。
国锦玲的兴致几乎就要低落下来。她只要一想到王树在胡兰村包村就会生气。五年了,市里在各地包村的工作组都换了好几批,可王树仍然没有抽回原单位的迹象,而现在再过一天就是2000年元旦!当初单位选派王树下去包村时,她和王树还都以为这是王树将要得到提升的信号,很是兴奋了一阵子。但王树迟迟不能返回单位工作,他们就觉得包村跟充军发配,甚至跟右派分子蹲牛棚差不多是一回事。单位就像已把王树遗忘了,没谁去关心他在那里生活得怎么样,就连逢年过节单位分东西,明知王树在村上,也不安排人送过来,都是打电话让国锦玲去取。国锦玲每次去领东西都忍不住要跑到王树单位领导的办公室去闹一场,可一想到王树将来还要在人家手下工作,还要尽力谋求个一官半职也就按捺住了。那些东西简直就像一堆狗屎,可她还要手提或雇车弄到家里来。她心里哪能好受?
更让国锦玲不好受的还有王树。胡兰村是一个偏僻小村,条件艰苦简直难以想像。在那块严重盐碱化的退海之地上,村民们种一葫芦收一瓢,常年累月喝的都是些坑塘里的积水。王树到那里的头几个月每天都拉肚子,后来肚子倒不拉了,身上却一个劲儿地起皮屑,回家洗一次澡几乎能洗出半斤盐来。他的神情相貌也在浑然不觉中变了,哪里还是原先那位整整齐齐的机关公务员王树,地地道道一个土得掉渣儿的老农民!国锦玲焦急无奈,王树不来想他,来了就觉得心里没好气。
不过,国锦玲说什么也不能再对王树没好气了。这可是2000年的前夕哩,全世界都在庆祝千禧之年,她一家要再满脸的受苦受难那不是把全世界都当成了敌人吗?加入全世界狂欢的队列里来,而且还要比汤加基里巴斯的狂欢早上一天零六个小时,在东八时区1999年12月30日正午就把这场狂欢给狂欢喽!
国锦玲无边地亢奋起来,飞快地擦干了身子,一阵风似地跑出卫生间。
王树仰躺在床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国锦玲哧溜钻进了被窝,马上缠住了他。他很惊异她的急迫,无疑也被调动起来。国锦玲哼哼叽叽的,像蛇一样扭动着。但很显然,与她的热情相比,王树做得还远远不够。她止不住睁眼一看,王树脸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凭她以往的经验判断,王树只要出现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就证明他已找到了感觉。而此刻他明明……看似卖力,却总让人感到虚飘飘的,又没节奏,又搔不到痒处,像在偷懒。国锦玲正想提醒他一下,他却猛地一打寒颤,噗!像只气球被刺破,不前不后地完事了。国锦玲恨得一扭身,也不收拾,就躺着不动了。躺了半天,听见王树也没动静,心里回不回头地斗争着。终于回头了,就发现王树还是一脸的苦大仇深。
“你怎么啦?”她克制着自己,问他。
王树不吭声,目光僵直。
她就又问了一句。
“唉,”王树长长地叹了一声。
国锦玲本来没能达到狂欢的境界,心里窝火,这时候就呼地爆发了。
“以后要回家就先把气在胡兰村叹了!”她翻身坐起来,说,“人家谁不是欢天喜地的,你就这样过2000年元旦吗?你想怎样过随你,可你还要我跟你这样过!”一边说着,一边拿卫生纸把自己擦了擦,扑腾,又重重地侧身躺下,一把扯过被子,把头蒙上了。
王树意识到了自己不该这样只顾自己。想想国锦玲也真不容易,在过去的五年里,说她每天都在守活寡一点也不为过。这都是因为自己无能才带累了她。记得他上次回家已是一个半月之前的事了,不说国锦玲在家怎么样,他自己可是在这些天里跑过好几回马呢。刚才不怨国锦玲感到不满意,他也是感到不如人意的。可不知怎么,他总是像脱离了这个身子,一点也管不住自己。
心里愧意上来,王树就准备重新表现一次。摇摇国锦玲,国锦玲不动,拉她蒙头的被角,却发现她在里面把被角攥在了手里。
“锦玲,我还行的。”王树小声说。国锦玲没动静。等了一会儿,他就索性坦白了自己的心事,“我在想今年的元旦该怎么过。往年逢年过节都要去朱局长家,今年还去不去?上午我到单位,正赶上局里开迎元旦茶话会,朱局长的讲话我听到了。她说这次过元旦不让局里的人去她家了,三百五百的东西她也看不到眼里,谁要去她家她就给拿到局里。你看看,你看看,她该不是嘴上说说吧。她要真把人挡在门外,或是把东西给拎到局里那可就难看了。我原来计划在元旦到她家坐坐的,我在胡兰村呆了五年,局里也该把我抽回来了。唉,还让你跟着受苦。”
国锦玲在被子里抽动了一下,王树就以为她在哭呢。可国锦玲突然把被子从脸上掀开,并没有哭。王树放了心,目光却看着别处。
“再说,我也到了要提副科长的年限了,局里应该考虑这件事。”
国锦玲也替王树感到为难。王树说着就又沉到了自己的担忧里面,浑然忘了刚才埋怨他的话。这么坐着,没提防国锦玲一下子把他扑倒了。
“你怎么不死呢!”国锦玲牙咬得格格响,“你死在胡兰村就能成孔繁森,你成了孔繁森也能让我跟着舒口气。你怎么就不死呢!”国锦玲母虎似的压在了他身上。
很显然,他们两口子的狂欢就要输给汤加基里巴斯了,国锦玲真的不甘心就这么输了。
荒野里的简易柏油路只通到下镇。坐车到下镇的人在路上都有这样的感觉,那就是觉得自己在朝天的尽头进发,而要到胡兰村还得走十几里的土路。王树下了车就去镇政府骑他回家时寄放在那里的自行车。这镇政府,其实就是在白花花的盐碱地上兀起的一座普通院落,跟当地农家没有大的区别,只是房屋的墙体半是泥坯,半是红砖,那红砖已显出了被盐碱侵蚀的痕迹,像码起的坚硬的腌肉。
王树走进去,镇政府认识他的人就告诉胡兰村的胡金千来找镇长了。王树没问胡金千来干什么,就说:“这辆车子怎么没让他骑回去?那么远的路不得走两三个小时吗?”
“胡村长知道你要回来的,”那人说,“他把车子骑走了,你不也得走着回村?”
来到镇外,四处一片白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疼。冬季干旱,盐碱都泛了上来,厚厚的一层,从一些枯黄的野草中显露着,整个大地就成了一块蒙着灰尘的银子。天苍苍,野茫茫,枯草像是秃子顶上的几根毛,支支立立的,傻傻的,宁折不挠的样子。偶尔的一群羊在地平线上出现,跟大地一个色儿,干透的坷垃似的。
就这地儿,兔子都不来拉屎,王树却一下子在这里生活了五年。有时候王树觉得自己就要被吹过盐碱地的阵阵咸风吹成了一条咸鱼,就要像一棵树在盐碱滩上叶萎根枯,最终变成一根干柴。可是,即使这里如此不宜于人类的生存,在方圆几十里的地界里,却散布着十几个像胡兰村那样的小村子。村子里的人在这里生活的时间不长,也有百十年的历史了。想到这个,王树心理的失衡也便得到些微调整。
路上并不好走,亏在下镇王树受过胡金千的感染,心情也还稳定。自己骑的这车子还是胡金千村长的呢。胡兰村也就为数很少的几辆自行车。过去有什么事王树经常借胡金千村长的车骑,他早就想在离开胡兰村之前一定给胡村长买辆新的。这辆车已经很旧了,挡泥瓦都没有,钢漆掉光了,灰溜溜的,骑起来一路生涩的响,但也说不出它原来就是这样,还是骑旧的。五年了,即使当时是新车,又能怎样呢?这一路豁豁啷啷的繁响伴随着王树,像在报告王树的归来。果然,还没到胡兰村口,就远远看见蹲在墙根底下的老人都已向他转过了脸,一直等他走近。
“来了,王组长,”他们招呼他。
可是王树心里却陡然悲凉起来。他离开胡兰村前后四天,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洋溢着新千年到来的喜庆,而这里,别说是公元两千年了,就是说它还处在公元千年都能让人相信。瞧瞧这些老人脸上的那份沧桑,身后的黄土墙,杂乱排列着的几户农家小院,就是兀然听到一声“俺们大宋皇帝”你都不会觉得奇怪。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止了,老人们本来是闲散地聚集在墙根下的,却让王树看着那么的滞重,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王树胡乱应着老人,慌慌地来到村委会自己住的一间小屋。他感到很累,刚在床上躺下,胡金千就赶来了。胡金千是个中年人,黑脸膛上刀刻的一般。把他当中年人看的时候你会觉得他老,把他当老人看你又觉得他不大稳重。腮帮子一鼓一鼓,浑身铁铸似的,都是坚韧有力肌肉,举手投足呼呼生风,对一位老人来说,的确是很不相称的。
“王组长,”胡金千进来就说,“黑镇长也同意了,镇上也要出一份请功书,村上的我找人写好了,今天我让村里人签上名,明天一早我就去下镇寄出去。”
王树一听,身上汗津津的。“我说老胡,这事就算了吧。”
“怎么能算了呢?”胡金千坐下来,说,“请功书上没有一句夸大。市里要是不相信,可以来调查的。”
王树支吾着说:“这……这没用的。村里以前也写过,可是……”
“上边什么时候受惊动,我才什么时候不写!”胡金千说,“2000年春节前上边的人不来给个说法,我天天写。”果不其然吧,对胡兰村来说1999年还没过去呢。
王树显然受了感动。“老胡,这很不好的,上边会以为是我……”说着,低下头。他想说胡金千这样做会使他有唆使村里给市委组织部写请功书的嫌疑,却没说出来。他又抬起了头,脸上平静着,“再不要写了,你这是赶我走吧,我还没在胡兰村呆够呢。”
“瞎说!”胡金千打断他,“胡兰村是啥地方,我还不知道?早在五十年前,这里是匪徒的窝点!不是罚劳役谁会到这里来?咱村的这些人,往上数两代,哪有几个身世清白的?咱生在这里,那是没办法。咱就是这儿一撮土,一捧碱,一墩黄蓿草,刺蓬棵。你呢?你是机关里的干部,在大学里读过书的人,胡兰村又怎么能耽误了你的前程?”
“看你说的,胡兰村怎么耽误我的前程了?”王树笑着说。
“还没耽误?五年了!”胡金千站起来,拉起王树的手,“走,城市里兴过元旦,到家里我也给你道个喜。你嫂子已经准备下了,我就知道你要来的。”走到外面推起了车子还不放王树的手。王树没法也就跟他去了。
盐碱地上,无风的日子,目无遮拦,看那天空像块玻璃,连点线头似的褶子都没有。但刮起风来,尘沙弥天盖日,那风干冷刚硬,好像专门钻人裤裆,刀子割一般,人是出不了门的。王树来到胡兰村头两天是好天气,村子人没事干都聚到空地上看公羊抵架。胡金千几次让王树回去,说村子里一到冬天就整天都是元旦了,犯不上留在这盐碱窝里受罪,还让弟妹跟着挂心。可王树哪会答应!想想计划中的要为胡兰村开挖引黄灌渠的事,就说,咱去地里看看。这里正要出门,风就来了。呜呜的,哇哇的,咝咝的,啪啪的,什么怪声都有。这风一刮啊,王树就想没个三四天停不了。人却说大风不终朝呢。三四天过去了,风果真有了停息的意思。天空露了一下脸,嚯!那可真叫蓝啊。纯得没丁点儿杂质。没等出门,风又刮起来,这下子又是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