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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 过

作者: 文星传 时间: 2016-06-23 阅读: 217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岁月在经过,我亲爱的,很快就没人会知道你我知道的是什么。”  ——纳博科夫  一  新华路在老城区,是这个城市一条不大的街道,不够繁华,甚至还


   “岁月在经过,我亲爱的,很快就没人会知道你我知道的是什么。”
   ——纳博科夫
   一
   新华路在老城区,是这个城市一条不大的街道,不够繁华,甚至还有点远离闹市区。这条街道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和梧桐树后面的那些造型一致,排列整齐,又低又矮的老旧楼房。在那些楼房中,让苏僮铭心刻骨的就是街道北边的36号楼,那是街面中间一栋临街的灰白色楼,每个黑洞洞的楼口前都有一盏被绿色灯罩笼罩的老式吊灯,楼前的那棵老梧桐树有点向街面倾斜,像一个疲倦了的老人一样。在苏僮的记忆中这栋楼总是和某个季节相伴,或许是在某个秋风几许的日子,满地都是黄色的梧桐叶;或许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季节,满地都是斑班驳驳的树影;或许是在某个细雨绵绵的时光,楼前要飘过一些彩色的花伞,像一朵朵彩色的蘑菇在浪漫地点缀着什么。这条街面上来往的行人始终不多,而且还都是行色匆匆的。总之,这是一条寂静而又有点怀旧情调的街道。
   36号楼旁边有一所叫作“新华路小学”的学校,这所学校是苏僮的母校,苏僮以前的家就在这条街道的南边,苏僮上小学的时候每天都要从这条街上走过。后来苏僮的家搬到市政府家属院了,她也从这所学校毕业了,很少再到这里来,但还是有从里这经过的时候,每次从这条街道上走过,她心里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温暖得让她心底颤动。
   今天她再一次来到这里,沿着这条街道从北往南驱车,一直把车开到街的尽头。这条街南边的尽头有一家咖啡馆,叫上岛咖啡馆。这家咖啡馆不算大,但门面很排场,外装修也很豪华,门前有很宽阔的半圆型台阶,台阶共有七层,上了台阶,大门前还有两根大理石的圆形门柱,那门柱很粗,成年人也要双手才能抱过来。台阶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水泥停车坪。苏僮一个拐弯,就把车停在咖啡馆前面的停车坪上,她缓缓地把墨镜戴上,这才从车里钻出来,在钻出车门的瞬间她很优雅地转了一个身,那个转身既让她的身子立得笔直,又随手就把车门也关上了,毫无疑问,这是她的习惯动作,习惯到了下意识的地步。然后她才昂着头走上台阶,站在那粗粗的门柱下朝街的北头眺望。她把曲线分明的下巴微微抬起,有时候还要踮起脚朝北边眺望。其实她前面并没有什么障碍,她完全可以不用踮脚的。苏僮所有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她只是有些急切,急切地希望那个男人能早点出现。
   苏僮十二岁时,他就像一棵树一样在苏僮的心里扎下了根,以致在以后的岁月里,那摇曳的树梢,那缤纷的落叶,那四季的颜色无不在苏僮的心中留下痕迹。苏僮一开始认识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或者说好感,她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老师,甚至还认为他有点怪怪的。他个子不是很高,留着长长的头发,整个人都很消瘦。他第一次给他们上课时,腋下夹着教案,肩膀微微有些倾斜着快步走进教室。跨上讲台后,他先是扫了一眼满教室的学生,然后就扬起手臂在黑板上唰唰地写下两个大字。那两个字龙飞凤舞,潇洒之极,几乎占满了整个黑板。他这才指着这两个字道:“陈述就是我,我就是陈述,以后我教你们美术,大家可以喊我陈老师,也可以喊我老陈,啥时候长得比我老了,就可以喊我小陈了……”他很独特的开场白让教室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苏僮的同桌是个很淘气的小男孩,眼睛本来就不大,听见他的话就朝苏僮挤了挤小眼睛,诡秘地说:“妈呀,原来是个大哥呀……”同桌的话让苏僮“噗嗤”笑出了声,这就是苏僮对他的第一印象。
   苏僮对他真正产生好感是从进美术班,跟着他学画画开始的。那时候他还相当年轻,或者说是显得相当的年轻。他温和,沉静,眼神里有一丝不经意的忧伤,留着长长的头发,穿着一身油渍斑斑的牛仔衣,有点不修边幅,行为洒脱,一看就是个搞艺术的。那时他的眼神也很纯净,亮亮的,像是一泓清泉。苏僮觉得那是他多年来饱读诗书之后沉淀下来的一种修养。苏僮始终记得她走进美术班的那个下午,站在教室门口的他看见她就眼睛一亮,钟爱地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说:“苏僮,你很有美术方面的天赋,你来最好,好好学,你一定能学出个名堂。”苏僮当时肯定没有想到这句话竟让她一生都对美术情有独钟。
   年轻的他对苏僮总是微笑的,他微笑的样子很迷人,面颊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像两眼清泉。苏僮也爱偷看他的眼睛,尤其是在他给她修改画的时候,苏僮的眼睛不在画上,在他的脸上,往往要痴呆好半天,一动不动。他把画改完看见苏僮正看着他,看得那样专注,他的脸也会红,一刹那闪过一丝红晕。苏僮那个时候有些调皮,故意在他面前淘气,在他讲课时她会去画他,把他的长发画成卷曲的柳条,在空中随风飘起,把他的眼睛画成明媚的圆月。他成了苏僮的天空。他也总会在不经意间看上苏僮一眼。他一眼就看出苏僮画的是谁,眼睛里明明有一丝责备,但还有掩饰不住的一丝喜悦。这个时候的苏僮会羞涩地一笑,有些耍娇,也有些得意。
   苏僮记得一次美术课上,她跑到他跟前,要他评判她刚画的画。他评判完她的画后,眼睛停在苏僮的风衣上,微笑着说:“你这件风衣真好看,多少钱买的?”
   苏僮歪着小脑袋淘气地说:“不告诉你。”
   他把长发一甩,说:“不告诉我也行,我就不用说它好看在哪里了,我也不告诉你。”
   苏僮这才说:“一百五。”
   他先是一愣,接着就吐了吐舌头,说:“啊哈,真不便宜,我一个月工资才九十七呢……”
   “…………”
   “不过,一分价钱一分货,真的,它真的很好看,好看在它的款式上,很新颖,弥补了中国人体型上的缺陷,夸张的宽肩,紧紧的束腰都恰到好处。”听了他的话,苏僮第一次明白衣服还有那么多讲究,也让她对这件风衣情有独钟了,不仅仅是因为它有多好看,更因为他喜欢。
   那是二十年前事了,那时苏僮的爸爸已经是局长了,而且是在这个城市里说话算数的局长,管交通的。苏僮的家也已经很有钱了,她们家挣的钱是他的十倍还多。苏僮的爸爸妈妈都很疼爱苏僮,自然不惜给她买好看的衣服,把她打扮得如花似玉。一年里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苏僮都是新的,父母没让她穿过头一年的衣服。苏僮家亲戚中有许多比她小的孩子,苏僮不穿的衣服就给他们,让那些孩子们也都跟着欢天喜地,可这件风衣再旧再小苏僮也舍不得送人,更不舍得扔掉。有一次苏僮的妈妈清理苏僮的衣柜,把这件风衣拿在手里抖了抖,对苏僮说:“这件风衣已经小了,让露露拿去穿吧。”露露是苏僮的表妹,一直都穿苏僮穿小了的衣服,也穿得有模有样。苏僮便小嘴一噘,说:“才不呢,这件衣服我才不送人!我喜欢。”
   苏僮的妈妈很不理解地摇摇头,又把那件风衣放进苏僮的衣柜,她肯定看不见那件风衣里蕴含的情感。
   苏僮有自己的感情世界,他喜欢的她都珍惜,她把那件风衣当作信物一样保存了下来,每当打开衣柜,苏僮就能看到它,也就能不经意地想起他。苏僮一直爱着的他,她还把他写的字都珍藏起来,以前学校发的奖状全是他写的,苏僮得了那么多,虽然纸张都发黄了,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都放起来。那是苏僮唯一留下的他的东西。
  
   二
   站在上岛咖啡馆门前的苏僮斜挎着一个金黄色的小坤包,就像她当年上学时斜挎书包一样,那细细的坤包带从她的右肩一直斜到她的左胯。学生们放学的时候到了,透过墨镜,她看了一眼街面上走过的学生,发现现在的小学生已经不斜挎书包了,他们大多背的是双肩包,像背上驮着一座小山包一样,把书包背在背上,即便一些不使用双肩包的学生,也是把书包很随意地挂在一边的肩膀上,松松垮垮,吊儿郎当的,让那书包像钟摆一样在身子的一边摆动。苏僮觉得现在的学生和她上学时大不一样了,想到这些苏僮就有点光阴似流水的感慨。
   苏僮上小学那会可从来没有这样过,总是把书包规规矩矩地斜挎在肩上。从这条街上走过时也总是一本正经的,笔直地往前走,起码有三年时间她都是这样从这条街上走过的。有时候老师还让他们排着队集体走过这条街面。直到六年级以后她再经过他住的36号楼时就有些不太安分了,不再是笔直地往前走了。她惦记着想看他一眼,所以她的路线变成了个C字,往往要在36号楼前那一段路贴着路边的楼房走。她会刻意在36号楼前的那棵向街面倾斜的梧桐树下停下脚步,抬起头来好像在眺望树梢上的什么东西。其实她很希望二楼那个窗口里会探出一个面孔,带着笑意的面孔,两个圆圆的酒窝。那时候苏僮最盼望的就是周末,因为可以跟他学画画了,因为可以看见他了。正常上学时,苏僮也会为了下课那仅有的十分钟去看他一眼。苏僮要从四楼跑下来,然后再从离他办公室不远的地方假装经过,一切都是为了看他一眼。现在想想苏僮觉得那时自己真的太小了,太幼稚了,甚至连洛丽塔的年龄都不到,自己并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还来不及明白什么是责任,什么叫相依为命。
   那段时光的生活简单,但很快乐,最值得苏僮回味。苏僮没想到那段时光过得竟然那样快,六年级下学期的时候美术班就停了,因为他调走了。他离开学校的时候是第二节课,正赶上苏僮班里数学小测验,那时苏僮的数学很不错,很快就把题做完了,自己先出了教室。站在教室门口的苏僮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看见他抱着一大摞子书站在教学楼下,学校的一些老师围在他周围,像是送行的样子。他们的说话声和笑声都很嘹亮,好像大家都很开心。有人说:“以后可别忘了娘家人啊,要常回来看看。”也有人说:“走得好啊,人往高处走嘛!学校里有什么待头,他日发达了别忘了这些教书先生啊!”苏僮虽然小,但听了这些话也就什么都明白了,她的心“咯噔”一下就沉了下去,就好像沉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她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要跑下楼去,问问他真的要离开学校吗?她想她必须去送行,也应该去送行,但是她知道她其实没有资格去的,在那些成年人眼里她算什么呢?她扒着教学楼上的栏杆心里酸酸地看着一些老师在和他握别,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甚至还有人很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他们全然都没有注意到她,他们哪里知道一个小孩子的内心感受,在她看来那个时刻如同世界末日一般,她的心里凄惶极了。她不知道他要调到哪里,她也无法去询问他,她想他也许会走得很远很远,也许她就永远见不到他了。当时站在楼下的他似乎也看见她了,他的眼睛也分明往这边瞟了一眼,亮闪闪的。她想他也许会朝她招招手,也许会有别的什么示意,哪怕是再看他一眼,说明他在乎她,总之他不能就这样对她视而不见吧。她就拼命地扒着栏杆,拼命让自己站得高一点,站得更突出一点。那时教学楼上的栏杆都是钢筋的,涂了天蓝色的油漆,那凉凉的感觉让苏僮至今还记忆犹新。可她没有等来他的任何表示,直至他对着众人把头发一甩,昂首离开教学楼,直至他走出校门把一个消瘦的背影留给她,他真的对她视而不见,居然连一个心有灵犀的小小表示都没给她。
   苏僮心里恨恨的,觉得他有点忘恩负义。后来她跑到操场角的落里,抱着一棵大树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把眼睛都哭红了。上课时班主任以为是哪个男孩子欺负了她,就问她:“是谁欺负了你?”
   苏僮不说话。
   班主任就说:“你说嘛,不要怕,有老师呢。”
   苏僮还是不说。
   班主任就对着全班同学说:“是谁欺负了苏僮?自己站起来!自己站起来!自觉点。”
   这时候苏僮才说话,她说:“没人欺负……”
   “那你哭什么?还把眼睛都哭红了,一定有事,一定有事的。”班主任知道苏僮的父亲是局长,平时对苏僮就特别关照,所以见苏僮哭红了眼,就特别多事,非要弄个水落石出。她根本不相信苏僮的话,居然当场就在班里查了起来,大查特查,到底也没查出个名堂。
   最后苏僮没好气地说:“别人自己爱哭,想哭嘛,哭了心里舒服,哭了高兴,哪个要你来管……”
   最后班主任只好灰溜溜地对苏僮说:“好吧好吧,你现在不想说就算了。你啥时候想说就告诉我,我替你出气,这还得了吗?把人欺负成这样。”
   苏僮根本没有在意班主任老师的尴尬,她自己那一肚子的委屈还不知道找谁去说呢。那天她什么课都没听进去,只是觉得眼前是黑黑的一片,似乎整个教室里全都是黑乎乎的黑板。
   放学时她赌气地拐了个大弯,和平常拐的弯正好相反,在36号楼前她拐的那个弯是远离36号楼的,远到36号楼的街对面,隔着一条宽宽的马路。苏僮还专门不去看那棵梧桐树,她心里说我不看你,就是不看你,气死你气死你!
   那时侯苏僮还小,应该是根本不懂什么叫受伤的年龄,可是她居然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伤痛,而且是深得痛到了心里。
  
   三
   那一次和他分别,直到五年后苏僮才在他后来工作的地方见到他。几乎整整五年,在这五年里,她对他始终有一份本不该有的惦念和牵挂。虽说苏僮对那次和他的分手有着极其苦涩的回忆,但她一直都希望他好。在苏僮的记忆深处,在苏僮的心脏里,有那么一个地方是永远留给他的。事隔五年再见到他时,苏僮有一种想要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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