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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乡下哥哥

作者: 乔洪涛 时间: 2016-06-23 阅读: 20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那天,我的乡下哥哥到家里来的时候,父亲正半卧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父亲刚刚从医院透析回来,精神比上午好了些,但是,还是很虚弱。从前,他可不


   一
   那天,我的乡下哥哥到家里来的时候,父亲正半卧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父亲刚刚从医院透析回来,精神比上午好了些,但是,还是很虚弱。从前,他可不是这样。那时,他雄壮得像头狮子,在我们家四个女人的王国里,耀武扬威,不可一世。除了母亲,那一头母狮子,偶尔可以与他撕咬一番之外,我们姊妹几个见了他可都像老鼠见了猫一般,不是抖抖索索,就是战战兢兢。在许多年里,我们姊妹几个似乎都是该死的赔钱货。他见了我们,不是视而不见,就是吹胡子瞪眼。在他眼里,我们就像秋后长在田野里的几棵瘪谷子,占了他的地,还浪费了他的好种子。他这一辈子,用别人的话说,真是盼儿子盼疯了!可是,任他再卖命,这辈子也只是合伙跟母亲生下了我们三个丫头片子。
   人们都说,父亲没有传宗接代的命。当然,他们不知道,我在乡下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我们姊妹几个都不喜欢父亲,甚至恨他。他人年轻时候长得帅,这我们承认。他还会些拳脚,有一次,曾一个人把三个抢劫的小流氓一顿乱拳打跑,这我们也佩服。但是,他也喜好喝酒,喝醉了就呼天抢地,摔锅砸碗,骂我们是没用的货。为这事儿,我们都流下过伤心的泪水。有一次,大姐提议说:他再这样骂我们,我们干脆弄一包老鼠药药死他算了。大姐说这话时,像个深谋远虑的大将军,我和妹妹则频频颔首。有一次赶集,我们就真的花一块钱买回一包老鼠药来。
   但是,我们都没有这么干。
   那天,表叔和哥哥的出现,让父亲吃了一惊。
   他张大口,想喊什么,却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躺了下去。他闭上眼睛,额头上出了一大片汗珠。他胸脯起伏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窝里淌出来。这些年,父亲一直不肯认这个哥哥,不肯让他迈进我们的家门。这中间,有父亲薄情寡义的成分,当然,很大程度上还是由于母亲的阻拦。
   这时候,母亲瞧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悄悄转身进了卧室,接着,从里面传来她轻轻的啜泣声。
   “表哥,这次……小栓的配型成功了!”
   我看见,表叔跟父亲说这话时,嘴唇有些哆嗦,脸上显出奇怪的笑容。他说着,掏出一张纸来,递给父亲。父亲看也没看,半合着眼写了几个字,又重新递回去。
   这时候,我那乡下来的哥哥小栓,扭过身想要往外走,却被表叔扯住,牵着径直走到父亲的躺椅前。
   “表哥,你睁开眼看看他。”
   父亲眼睛浮肿着,慢慢睁开,透过细小的缝隙,盯着表叔,当然,同时还盯着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的亲生儿子。
   我揣测不出当时父亲心中所想,只是像他一样,盯着眼前这两个并不熟悉的男人。我发现,表叔头发都没有了,滑稽地戴着一副花镜,镜片后的小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这一次,哥哥来给父亲捐肾,前前后后,都是表叔一手联系操持的。我听说,哥哥一开始并不肯认这个城里的父亲,多亏了表叔说情,他才答应下来。
   “你喊呀,你喊。他是你大。”我看见,表叔拽了拽哥哥。
   这时候,父亲突然哭起来。
   他哭了,却压抑着不出声,大颗大颗的泪花砸到地上,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马上开出了一朵一朵水花。
  
   二
   我打开门,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空气凉爽,天高云淡,那一株无花果正在院子里茂盛地生长着。
   从小,母亲就说,这棵无花果,是父亲从乡下他相好的女人那里弄来的,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送给他的,是定情信物。因为这个,这棵树的树干上,一年到头从没断过伤疤,那都是母亲喝醉了酒之后,用切菜刀砍的。母亲打不过父亲,可她一喝了酒,就不怕父亲了。我们小时候,经常看到母亲披头散发、满身酒气地挥舞着菜刀,朝着这个无花果树猛砍。
   我们不知道,这棵树是否真的跟一个神秘的女人有关,可我们知道的是,父亲对它的确珍爱得很。
   夏天,他生怕我和姐姐还有妹妹偷摘了不熟的果子,每天下班回来,都会望着树干数一数。他是领导干部,工作忙,不喜欢花花草草,但对这棵无花果情有独钟。有一次,我大着胆子问她母亲的话是不是真的,他的脸马上阴沉下来,过了好大会儿才说,这棵树是他当年下乡时,从他插队的那个村带回来的。他说,那个村上有一棵硕大无朋的无花果树,这一棵小苗儿,就是他从那棵树上剪下来移栽过来的。
   父亲还说,这种无花果很稀罕,是名贵的中药材,不然他也不移栽。父亲的话,我半信半疑,因为,有一次,我们楼上的伯伯的确来求过父亲,很想移栽一棵。父亲拒绝了他,但是每年果子熟了,父亲都会亲自给他送几枚过去。
   父亲插队的地方,那个有着一棵巨大无花果树的乡村,我其实曾经去过。那一年,我五六岁,父亲带着我坐班车去哭姑奶奶。父亲插队的那个村子,也就是他姑姑嫁的那个村子。父亲的姑姑就是我叫姑奶奶的那个人。父亲插队的时候,就住在他姑姑家里。那次去,是他姑姑去世三周年,表叔捎信来,问爸爸去不去,爸爸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结果,他把我也带去了。
   那天,我跟父亲到姑奶奶坟上烧了纸回来,父亲就开始和表叔喝酒。
   他们一直喝到天黑,父亲要走,表叔怎么会让我们走呢?天这么黑,又喝了酒,路又远,再说早已经没有回城的班车了。你好几年不来一趟,来了就住一夜嘛。表叔又喊来几个人陪着父亲喝,他们看样子都是父亲的的熟人,父亲也就不再推辞,继续划拳猜令,喝酒吃肉。
   我呢,是第一次到乡下来,一切都觉得新鲜。傍晚,虽然有些想家,但是表弟和他的几个小伙伴们正巧都来找我玩。那一次,是我第一次见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小栓。当然,我那时自然还不知道他就是我的哥哥。
   小栓是那一群孩子的头目儿,他把他最珍爱的木头刀让给我拿着,说是晚上带着我们去找他的师父练武术去。那时,我刚看了电影《少林寺》,我这个假小子成了武术发烧友,我没想到他们村上这些乡下孩子竟然都会武术。不仅会武术,而且他们还有正儿八经的师父,据说都磕了头拜了师的。这一下勾起了我的好奇心,马上就不想家了,住下就住下吧,我正好跟着他们大开眼界。
   那天晚上,父亲和他的老熟人喝到半夜,我跟着表弟和小栓哥一直玩到半夜。我头一次见识了父亲说的那棵大无花果树,它枝干如伞如盖,就长在小栓家门口的土场上。我也见识了小栓的师父,他就着明晃晃的月光,在无花果树下打拳,呼呼生风;还耍了一会儿大刀,上面的链环,哗啦哗啦响成一团,好不威风。
   那晚,我回去后,就在父亲身边躺下了。我们睡的是西厢房,窗户大,通风。
   夜里,朦胧中,我发现父亲悄悄地起来了。我先是听到他打水洗脸的声音,接着,就闻到了雪花膏的香气,是父亲深更半夜在抹雪花膏。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时,他已经在昏黄的灯光下,对着墙上的一面小镜子,很认真地用剃须刀在刮胡子了。我看到了父亲腮帮上的那团白泡泡,感到他好笑得很,想说他,自己那双眼睛却涩涩的,慢慢合上,再也睁不开了。
   那晚,我听到,他刮完胡子,又坐在“吱嘎”作响的竹椅子上,好像是洗了脚,就关上灯,蹑手蹑脚地掩上门,出去了。
   我们吃早饭的时候,父亲才从外面回来,他头发一丝不乱地往脑后梳着,皮鞋一尘不染,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板板整整。
   他走进屋里时,手里提着一包无花果。
  
   三
   我母亲是个小学老师,我父亲知青返回县城之后,接着又参加了高考,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分到县农业局工作。那时候,才认识了我母亲,接着生下了姐姐、我和妹妹。我的外公外婆没退休之前,都是国家干部。父亲最后能做到副局长,都传言说是我外公的关系。
   我的记忆中,父亲和母亲经常吵架,有时候吵得很厉害,尤其我和父亲从乡下姑奶奶家回来那次。
   那天,父亲带着我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家里一个人哭,摔盘子打碗。我和父亲出现在一群看热闹的人中间时,她一下子住了哭声,像头母狮子一样扑过来,一把将我拉到家里,却把父亲关在了门外。
   “李秀美,你听我解释,秀美!”
   我听见,父亲在外面一边拍打着玻璃,一边朝里面疯狂地叫喊;母亲却不再理会父亲,住了哭,死死地盯着我,让我交代刚刚过去的一天一夜也就是二十四小时里,父亲有没有离开我的视线。
   我点点头。
   “他真的除了喝酒,就待在你表叔家里?”
   我望着眼睛通红,满身酒气的母亲,又怯怯地点点头。
   “他晚上也在你身边?”
   “他喝醉了嘛!”我不耐烦地挣脱了母亲的双手。
   那一次,是我第一次为父亲撒谎,也是平生唯一一次为他撒谎。我替他向母亲撒谎,并不是在我的心目中,亲情的天平要倾斜到他那一边,而是仅仅因为,那天我讨厌透了母亲的盘问。
   我们姊妹三人,在父亲和母亲的吵架声里长大,也在他们的辱骂声里长大。
   在大家眼里,我们都是争气的孩子。我大学毕业后,到一所中学教了书;妹妹大学时认识了一个美国鬼子,结婚之后就要拿绿卡了;姐姐呢,女承父业,毕业后考取了公务员,现在政府部门工作,刚刚四十岁的年纪,已经是副处了,比起父亲这个副科,已经高了两级。
   在姐姐从政上,父亲是不支持的。父亲却做不了主,母亲和外公都支持姐姐去考公务员。外公给母亲说,你们家又没有个男孩子,再没有一个在衙门里当官的,那你们家的日子以后可咋过呀?
   母亲就让姐姐去考公务员。本来姐姐学的是计算机,和公务员八竿子打不着,可是她在她们的怂恿和要求下,毅然放弃专业,考上了省厅的公务员。姐姐就是这样厉害,她只要想干什么,肯下功夫。考上公务员之后,姐姐左右逢源,仕途越来越顺。
   父亲在快退休的那一年,却突然病倒了。
   他先是快速消瘦,整日口干舌燥地喝水,后来,就出现了发烧,持续半个多月降不下温去。我们把他送到医院里作了检查,结果就检测出了尿毒症。病历上写着:双肾衰竭,尿毒症晚期。
   这像是一声惊雷,一下把我们打懵了。父亲不相信这是事实,我们全家都不信,我专门开车带他到北京又做了检查,结果并没出现转机。
   父亲这一辈子,不是吹,其他地方不好还说得过去,唯独这肾好得很。父亲除了我替他瞒过的乡下的那件事儿,在农业局时,与同单位的一个小妖精,还被母亲抓过一次“现行”。为此,父亲还被组织谈话,给予了党内警告的处分。这些年,父亲能吃能喝,喝了酒就常大醉,我们一直担心他的胃,没想到他的肾出了毛病。母亲就笑话他,说是报应。父亲像一条垂头丧气的老狗,再也不能和母亲战斗了。
   那一段时间,我们全家仿佛遭遇了世界末日,一时间陷入了巨大的灾难阴影中,萎靡不振。
   我和姐姐、妹妹遍寻良医,全都无济于事。父亲躺在病床上,像一只病猫,再无了往日的威风。一周三次的血液透析折磨得他痛不欲生,我们看在眼里,一个个急躁得如丧考妣。
   这种病要想根除,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换肾。
   姐姐为这事儿,托人找到省立医院的肾脏中心,急寻肾源,可是,半年过去了,一个能够配型成功的也没有。父亲是稀有动物,熊猫品种。
   那时,妹妹刚刚结婚,还没有生孩子,谁也不能勉强她。而且她马上就要飞到美国去了。这一段时间,我感觉到她明显加强了和大洋彼岸的联系,她告诉我们说,她要走了,她再不走,那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彼得潘就不是她的了。滚吧。快滚吧,我在心里骂着,滚得远远的!她趴在父亲的脸上给他行贴面礼,父亲艰难地把头扭转过去。哦,妹妹可是他的心肝。这小心肝,就要飞走了。
   那天,屋子里的空气变得压抑无比。父亲的眼睛里带着孩童般无助的眼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留恋这个世界。吃完饭,母亲让父亲躺下。她把我和姐姐带到书房里,关上门,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你们,你们谁也别打你妹妹的主意。谁要是打她的坏主意,我做鬼也饶不了她。
   我知道,妹妹也是她的心肝。
   那一段时间,我老是失眠,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我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着人这种动物的血脉延续的意义,想象着父亲躺在病床上的痛苦,想象着失去父亲之后我们都成了草,我的心就霍霍地疼。后来,我决定了。抽血,化验,做老公的思想工作……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白大褂况味复杂地告诉我,配型不吻合。
   那语气既像是悲伤,又像是对我的未来的人生赐予了光明一般的轻松。
   我把自己蜷缩在厕所里抽烟,一大堆烟蒂撒满了卫生间地板,浓浓的烟雾把我淹没了。
   妈的!一想到那个老虎一般的男人,或许就要这样撒手离我们远去,我就开始掉泪。
   我知道,自己有些犯贱,他可没少打骂我们,可我还是舍不得他离开我们。
   这一次,我是真想挽救这个老家伙。
  
   四
   父亲一天一天日渐衰弱下去,如果再不动手术的话,他很可能连年也过不去了。
   我姐姐发扬了她一辈子干练的作风,联系医生,拍片,检查,住院,请陪护……一整套下来,她不用我们插手。但是,在捐肾这个事情上,她却故意回避。我们都心知肚明,她这个正处在上升期的为人民服务的干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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