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作者: 范小青
时间: 201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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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兰大学毕业后不愿意回老家,其实老家也没有什么不好,地方虽小,但毕竟有父母的呵护,也可以找一个相对一体面的工作,可是包兰不愿意回去,回去多没面子。 其实
包兰大学毕业后不愿意回老家,其实老家也没有什么不好,地方虽小,但毕竟有父母的呵护,也可以找一个相对一体面的工作,可是包兰不愿意回去,回去多没面子。
其实她现在也没多少面子,住着合租的旧公寓房,每个月的收入刚够自己紧着花,但是老家的人不知道呀,他们以为老包家的女儿出息了,在城里赚钱了。
包兰一年回去一趟,每次回家,都穿红戴绿。这倒不是包兰有心机,想在老家的亲朋好友面前撑个一面子,本来穿衣打扮,就是包兰的日常生活习惯,是常态。
和很多女孩一样,包兰最大的喜好就是从网上买衣服。那许多的网店,就是靠这些并不怎么有钱的女孩赚钱的。包兰认识一个女孩,一边自己开着网店卖衣服,一边又不停地从网上给自己买衣服,比起来,包兰还算正常呢。
买了新衣服,就得处理旧衣服,包兰的旧衣服太多啦,其实有的真算不上是旧衣服,有的衣服她只穿了一次,还有的衣服她只试穿过一次,对着镜子照照,觉得不喜欢,就扔到一边去了。
时间长了,被扔在一边的衣服越来越多,这些被扔开的衣服,她是绝不会再多看一眼的,她甚至都很讨厌它们,嫌它们碍事。她只会到网上去看新衣服,看中了就下单,动作非常快。而且,她的眼光是很奇特的,许多平淡无奇的衣服,在她的眼中都散发着奇光异彩,她无法抵御它们的引诱。
包兰处理她不要了的衣服也很干脆利索,她把小区门口收旧货的大婶喊上来,让她把那个脏兮兮的蛇皮袋张开来,她就朝着那个张开的口,一件一件往里扔。扔一件,那大婶就“哎哟”一声,扔一件,大婶就“哎哟”一声,包兰就笑,和包兰同住的室友也一起笑。
有一件衣服包兰没有瞄准袋口,扔到地上了,大婶赶紧捡起来,把它展开来看。大婶一看,不再“哎哟”了,忍不住说,这也不要了?包兰连看都不看一眼,低着头继续抓拿旧衣服,嘴上说,扔掉的都不要了。
大婶小心地把这件衣服装进蛇皮袋,这是一件玫红底色的连衣裙,镶嵌着闪亮的彩色碎片,碎片虽然细碎,却有着一种连贯成气的风度,裙子边缝里还开了两个插袋,但是开得天衣无缝,完全看不出来,大婶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耀眼的衣服,差点儿亮瞎了眼。
蛇皮袋很快就扔满了,大婶用秤钩钩住蛇皮袋,想使劲儿提起来,可是衣服太多,蛇皮袋太重,连靠体力劳动吃饭的大婶都提不起来。大婶说,称不起来了,分两次称吧。大婶打算从蛇皮袋中取出一部分衣服,可是包兰挥了挥手,说,算了算了,也不值几个钱,不称了,送给你了。
大婶感激地说,唉哟,美女,你又有钱又大方还善良,真是谢谢你啊。包兰说,不用客气的,我又不差卖旧货的这几个钱。她室友也说,月初了,她老妈的汇款马上就到了。大婶从包兰想到了自己的儿子,觉得有点对不住儿子。
大婶扛着蛇皮袋下楼去了。她这是满载而归啊。
和往常一样,每天晚上,大婶会把收来的东西分类整理一下,以便到废品收购站去卖的时候,一目了然。
大婶翻看着蛇皮袋里包兰的那些衣服,她不断发出了“哩哟哟,喔哟哟”的声音,但是这些声音完全是没有意义的。一开始的时候,大婶也曾经想从这些衣服里挑出几件看起来完全是崭新的,留在家里,但是留在家里没有用,大婶没有女儿,她只有一个儿子。大婶也不知道儿子谈没谈对象,儿子大学毕业后,已经换了好几个工作,也换了好几个地方,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一直漂着,一直不能稳定下来。大婶心里蛮焦急,但是她也不忍心给儿子过多的压力,其实她是多么希望儿子有一天对她说,妈,我有对象了。可是大婶一直也没有等来这句话,其他的话也几乎没有,儿子很少和母亲联系,即使母亲汇了钱给他,他也不会发个短信告诉母亲钱收到了。有时候大婶会觉得奇怪,儿子小时候话还是蛮多的,怎么越长大了,话越少了?有一次大婶忍不住问他,儿子却问她说,妈,你要听什么?
大婶竟回答不出来,她也确实不知道要跟儿子说些什么,她能想到的,无非就是注意身体啦,不要太辛苦啦,还有就是找对象的事啦,其他还能有什么呢。这些话,其实不说也罢。儿子也没有错。
大婶不能留下包兰的衣服,因为她的住处空间非常狭小,自己的生活用品都挤不下,不可能再让出位置给这些派不了用场的旧衣服了。
第二天大婶就会把这些衣服连同收来的其他的旧货,用黄鱼车拖到废品收购站。很快,包兰的衣服就和那些旧报纸、废硬纸板、破塑料用品一起,过了秤,三钱不值两钱地卖掉了。大婶蛇皮袋里的衣服,转移到废品老板的更大的袋子里去了。
只是今天的情况稍有些不同,收购旧废品的老板,看到大婶蛇皮袋里的衣服时,脸上露出一丝喜悦,他对大婶说,旧衣服的价格涨了,你今天这一袋,能比从前多卖不少呢。废品老板又说,你以后别收那些旧报纸什么了,不如专收旧衣服,你收了旧衣服,不给别人,就给我,我不会亏待你的。他又说,而且我知道,你的那个地盘上,住的是什么样的居民,什么样的居民,就会有什么样的旧衣服。
大婶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她也不傻,她也知道旧衣服除了当废品论斤两卖,也还可以有其他的办法,只是因为她刚刚踏入这一行不久,她还没有找到思路和财路。现在废品老板主动盯上了她。这人太有眼光了。
大婶出来的时候,经过废品站的院墙,大婶朝院里张望了一下,看到有一辆大卡车在里边,有人往卡车上搬货物。大婶知道从自己蛇皮袋里出来的旧衣服,也在那里边,它们要乘车到哪里去,大婶不知道,她也没想知道,就算知道了,她也没有能力去做别的什么事。
大婶在回来的路上,路过银行,把给儿子的钱汇走了,因为受了那个扔旧衣服的女孩的刺激,大婶给儿子多汇了一点儿钱。
走出银行,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夕阳照在大婶的脸上,大婶心情特别好。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废品老板的卡车也装满了,老板马上就要随车出发了。出发前,他没有忘记打个电话给女儿,电话是通着的,可是女儿没有接电话。老板想,这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女儿可能在外面和朋友一起吃晚饭,年轻人在一起,总是热热闹闹的,没有听见他的电话。
他的女儿在一家商贸公司工作,具体干什么他并不太清楚,但是商贸公司这四个字,就可以让他安心了。他上卡车之前,到街边的营业厅往女儿的手机里充了五百元话费。有一次他打女儿手机,手机停机了,他着急了,以为女儿出什么事了,多番周折才联系上女儿。女儿在电话那边笑道,老爸,我打你电话也说停机,我还以为你停机了,原来是我自己的电话欠费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忙的呀。从此以后,隔三差五,只要手头宽绰,他就会往女儿的手机里充值,除此之外,他还能怎样呢。
老板这回出差,开车要一整夜才能到。那个地方比较偏僻,路也不熟,他特意在手机上安装了导航软件。这是一条新的财路,无论有多陌生,他都得去蹚开来。
但是老板对这条路的艰险还是没有估计得充分,他出发前还调皮地将导航仪设置了几种方言的版本,东北的、河南的、广东的,打算一路欣赏,也不失为对付瞌睡的办法。
一开始是挺顺利,走高速,走省道,导航导得分毫不差,逗人的方言也增添了不少乐趣,可是等到车子进入他们要去的那个地区乡村公路网以后,情况就不对头了,方向就开始迷糊了,不断地听到导航仪说,重新开始规划路线,重新开始规划路线。等导航重新开始的时候,又说,前方三百米请调头。开到三百米那儿一看,一条狭窄小路,两边是河塘,根本调不了头,小心翼翼地退出来,导航又说,请直行五百米。可是前面就是水田,直行过去就陷泥里了。
恐怕农村的土路本来就上不了台盘,再加上乡下人因为各种原因擅自改道,这地方的路已经不成为路,最终把高智商的导航搞疯掉了。
村子就在眼前,可是车子绕来绕去就是进不去,几次都绕到同一个地方,司机拍着脑袋说,哎呀呀,这是鬼打墙了啦。
按里程算,他们在天亮的时候就应该到达目的地,可结果一直走到第二天下午天都快黑了,目的地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想找路人问问,可是路上连个人影子也没有。
卡车和司机都是他临时租来的,和司机说好使用一天一夜,租金也是按这个时间计算的,现在司机着急上火,说,不行了不行了,我和别人约好的今天晚上要用车的,你让我失约了,失约是要赔偿的,赔偿金应该由你支付。老板一脑门的火直往上蹿,可人家司机也没说错呀,老板只得先应了他,不料司机却又加码说,还要附带赔偿声誉损失费。
他气得跳下车去,司机在车上说,怎么,你要步行去吗?那我把货开回去了。他和司机吵了起来,就在他们的吵吵声中,终于有个人过来了,废品老板赶紧问他,我们在这里绕了大半天了,这是鬼打墙吗?那人说,这就是鬼打墙么。本来废品老板是说气话的,哪知人家还真说鬼打墙,这可把他吓着了,四处张望说,这里又不是坟地,怎么会。那人说,不是坟地也鬼打墙,人家把大路都封掉了,把小路都挖成坑了,鬼不打墙还想怎样?
这才知道,要想进村,大卡车是进不去的,货都要倒腾到轻卡上才能进得了村。可这野外之地,哪里来的轻卡?回头一看那个人,正坦然笃定地打着手机呢,老板这才清醒过来。
果然,不多一会儿就从村里出来一辆蓝色的轻卡,老板埋怨他们事先不说清楚,害他遭遇了鬼打墙。给他指路的那人在背后说,怎么能告诉你很清楚,怎么知道你是谁。老板说,那你现在怎么又相信我了呢?那人说,我现在看清楚你是开着卡车带着货来了嘛。要是警察,或者是记者,怎么可能花这么大的血本呢,他们最多装扮成买家啥的。
老板大卡车上的货,轻卡装了两趟,老板想跟着进村子结账,那人却说,不需要,在这里结了就行。按照原先谈定的价格,全额付完款,那人就上轻卡进村去了。
废品老板虽然收到了钱,可是心有不甘,他想悄悄跟进村去看看,可司机不想进村,他只得又加付了司机费用,司机才答应在村口等他。
他其实也没有进得了村,他绕了三次,还是绕到自己卡车停的这地方。最后一次绕过来的时候,卡车也不在了,司机等不及,把车开走了。
他步行了大半个晚上,才找到一个可住宿的地方,想看看有没有女儿的短信,却发现这个地方没有信号。
新一批衣服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这个旧衣周转市场,是不分白天黑夜的,无论白天黑夜,他们的工作时间以货到为准,现在货来了,他们就开始工作了。
洗衣组的组长是个中年妇女,她负责挑选衣服,决定洗还是不洗,绝大部分的衣服是不洗的,只有少数脏得实在说不过去的,才会洗。
她倒出一袋衣服,眼前一片花花绿绿,五彩缤纷。她早已经习惯和适应了这种现状,她在这里干了有一段时间了,每天都能看到许多八九成新的衣服被送到这里,胡乱堆在地上任人踩踏,甚至有好多还是世界名牌。时间长了,耳濡目染,她和其他的洗衣妇们都有了一点儿名牌知识和意识了,她也可算是见多识广了。见多识广以后,她基本上就麻木了,基本上已经熟视无睹了。
但今天不知为什么,她的眼睛还是被触动了一下,这件玫红底色镶嵌着彩色碎片的几乎是全新的连衣裙实在太惹眼了,她识得出来,这衣服不是什么高档品牌,但是它的卖相实在太好了。有一瞬间,她非常想替她的女儿买下这件衣服,哪怕按照老板卖价的一倍,她都愿意。可惜的是,这里有规定,在这里做事的人,一律不允许参与旧衣服的买卖,只要犯一次,不仅当场开除,还要罚款。她们的身份证都是被收缴了的,犯了错想跑是跑不掉的。
她叹息了一声,手却忍不住又摸了摸裙子,她摸到裙子的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她掏出来看看,是两张电影票,当然是看过了的电影。不过她没有扔掉电影票,而是重新把它们放回了口袋,又叹了一口气,才把连衣裙归类到不需要清洗加工的一类。虽然明知那许多衣服都是胡乱堆放的,她却还是小心地把这件连衣裙叠了一下。真是多此一举。
挑选好衣服后,她们开始清洗那些不得不洗的脏衣服。所谓的清洗,其实也就是用水龙头冲刷而已,堆成一座小山样的脏衣服,要是一件一件地洗,那要洗到猴年马月,那边等着衣服卖钱的人,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老话说,落水三分净,还真有道理,即便只用水龙头冲一下,再提起来,甩平了,晾到绳上,等晒干了,还真是焕然一新的样子了。
看起来活儿很简单,只不过是冲水、甩衣、晾晒,但是如果每天都重复这样的动作,两个肩膀就走样了,像脱了臼似的不听使唤,腰也疼得不能入睡。不过洗衣妇们并没有多少抱怨,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不听使唤也得使唤,不能入睡也得入睡。
她在小地方生活,虽然下了岗,但生活开销也低,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只是为了支持在大城市生活的女儿,她要出来挣钱。看着许许多多晾挂在绳上的衣服,像旗帜一样在风中飘来飘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很舒坦,她似乎闻到女儿的气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