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流
作者: 文星传
时间: 201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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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准确的说湘梅是被一阵清风给吹醒的。那是多好的一阵风啊,带着浓浓的水腥味,带着黎明特有的清新,带着青草的气息。那风似乎很类似湘梅湖南老家的风,在
一
准确的说湘梅是被一阵清风给吹醒的。那是多好的一阵风啊,带着浓浓的水腥味,带着黎明特有的清新,带着青草的气息。那风似乎很类似湘梅湖南老家的风,在那样的风中湘梅就想起了伢娘老子,想起了那个楚怡男生……
湘梅轻轻地“哎——”了一声,那声音娇滴滴的,像平时在家里那样。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就看见面前那个影子,影影绰绰的,似乎有着灰白的头发,好亲切。
湘梅又低低地喊了声:“姆妈——”
湘梅看见了一个类似姆妈的影像,模模糊糊的,那个模糊的影子声音也很模糊,但湘梅能依稀感到是个老女人的声音:“闺女——”
湘梅说:“姆妈,你摸摸梅梅唦——”
一只手在湘梅的脸颊上轻轻拂过,暖暖的。
“姆妈,想梅梅没有?”
“想。”
回答湘梅的不是乡音,是个沙哑的,很浓的北方口音。湘梅这才想起,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伢老子和娘老子跟前撒娇的细妹子了,也不是培德女校那个穿着藏青色裙子的骄傲小女生了。她现在是军人,而且两个月前她就随着军队开出了长沙城,部队离开长沙城时,伢娘老子和好多同学都来送她。她和亲朋好友们的挥别很有些慷慨,很有些悲壮。大家都说只要还有一个湖南人在,中国就不会亡。部队的口号也提得很响亮:“生在湖南,死在山东”,“生在湖南,死在河北”,“生在湖南,死在河南”,总之生在湖南的人,有决心死在全中国的任何一片土地上。湘梅随着部队一路北上,一路枪林弹雨。她的团长和营长都战死了,她和排长他们也被敌人打散了。她对昨天最后的记忆是这样的:那些鬼子兵呀呀地冲上来时,她慌了,她不知道该往哪逃,她甚至哭出了声。旁边的班长用四川话骂道:“你哭,你哭个卵子啊!怕也是死,不怕也是死,拼他个龟儿啊!”于是她跟着班长学,也搬起一块石头砸向对面的敌人,石头刚落在敌人身上下,耳边就是一阵轰响,整个天空都黑了下来。然后她就产生了一种飞翔的感觉,她好像是飞在一片黑色的烟雾之上,飞在一片火光之上。她的身体格外轻盈,心情也格外轻松,如释重负一般。在那种美好飞翔中,她就失去了知觉。直至现在,她才有了感觉,她勉强地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这个影子——白花花的一团。这一点和湘梅的伢娘老子是一样的。湘梅又看了看左边,还是模糊一片,她凭着记忆可以想象出不远处是一条弯弯曲曲,清清粼粼的河流,清晨的朝霞一定会把河水向阳的一半照得如同镜子一般亮堂,河水背阳的一半也许还藏在黑暗里,隐隐约约的,和长满青草的岸融为一体。那棵大柳树是不是还在孑然耸立,像是垂着长发的女人。湘梅喜欢这河边的水腥味,这能让她想起小时候跟着外公外婆在湖南乡下的生活,能让她想起湘江的水,想起那摇动的小船和静静的睡莲……
湘梅用她才学会的山东话问:“大娘,我这是咋了?我在啥地方?”
那个声音依然模糊:“……日本人走了,俺就过来了,就看到你了……”
“大娘,我们的部队呢……”
“咱的军队全打完了……那么多,从俺村边开过,开了整整两天。眼睁睁的,就在这里全打完了……”
湘梅吃力地往右边看,她的四周是一片荒野,荒野上的杂草正在晨风里摇晃。那些杂草间点缀着一些花朵,晨曦的微光照在那些浅色的花朵上,依稀可以让湘梅辨别出那些花的颜色,好像是粉红和嫩黄的。在这草丛里,湘梅的手可以触碰到一些散落的尸体和枪支。湘梅终于完全明白过来了,昨天她的部队和日本人的军队在这里打了一大仗,中国人和日本人都倒下了无数。她想她也是其中的一个,或许要不了多长时间,她的这些感觉就不会再有了,她会和身边的这些尸体一样化为这里的一片泥土。想到这里湘梅有些不甘心,她攒了好一会劲,然后吃力地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和一张她在学校时的照片。湘梅用双手把大洋和照片捧给那个影子。
湘梅以为她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嘱托,她对着高远的天空说:“梅梅不想死……”
二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湘梅就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那疼痛是从她大腿根处开始蔓延的。她想把腿拳起来,像平时睡觉时一样,让被子也像隆起的山包一样。在家当细伢子时,娘老子总是不让她这么做,说她这是起土地屋子。有许多次娘老子就硬生生地把她的腿拉直。现在娘老子不在跟前了,她可以放心大胆这么做了,可是她试着做了几次,就是看不见自己的腿像山包一样隆起。湘梅的脖子也正疼,她无法把脖子抬起来看,就奇怪地问:“我的腿,我的腿,咋看不见啦?”
“闺女,可不敢看,可不敢看,俺这里有规矩……伤腿可是不敢看的,看了就不会好……”
其实即便湘梅可以把脖子抬起来,她也根本没有勇气去看自己的腿,她记得那炸弹好像就在她脚下爆炸的。湘梅不敢往坏处,但愿这只是骨折,因为她能清楚地感到自己的脚还是有少许知觉的,似乎是麻麻的酸酸的,甚至还还能感受到土壤的柔软。她只是疼,大腿根处彻骨的疼。她说:“我疼,我疼……”
“知道疼就好……知道疼就不会死……”
湘梅相信这个模糊影子的话,在那声爆炸响起时,她原以为自己会随着气浪永远陷入没有知觉的状态,她没想到自己还会苏醒。她想她也许真的不会死去,她比她的战友都幸运。湘梅昨天仔细看过她身边的草丛,开满了鲜花,紫的,红的,黄的,在草丛间忽闪忽闪的。很多花湘梅是叫不出名的,这是北方的花。长沙培德女校的后操场上也开满了鲜花,尤其在春天,最让湘梅忘不掉的就是杜鹃花了,开起来一片热烈火红。有一次家政课老师讲刺绣,老师没有在教室里教大家针线,说是要让她们学习构图。老师把全班学生都带到了学校的后操场上,指着那一片火红的杜鹃问她们:“这是什么颜色?”
她们一起回答:“红色。”
老师笑了,说:“不好不好,没上过学的细妹子也会这样答,你们这样答就不行了,你们都是名媛淑女的胚子,说话要含蓄要喜庆。对姆妈你要说这是红喜色咯,对丈夫你要说这是红豆色,你们现在手里拿的是湘绣的针线,那么你就应该说这是你手里红线色……怎么可以这样直白地说一声红色,没了含蓄,就没了回味,语言就味同嚼蜡了……”
培德女校说话走路都是要讲究的,一入学老师们就这么要求她们。
湘梅的伢老子是个商人,却偏爱舞文弄墨。他把湘梅送到培德,也是希望她能成为一代女才子。一部二十四史有那么多才子,湘梅的伢老子却独爱蔡文姬,李清照,朱淑真这些女辈,他总觉得她们文字才是真性情,那些腌臜男人有几个能写出这样真性情的文字,功名利禄太重,文字自然就没了真性情。湘梅是他伢老子给取的名,她伢老子还给她取的有字,叫“亦真”。那意思分明是又一个朱淑真。当然去培德女校学习的湘梅也有她自己的梦,她倒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写出什么真性情的文字。她只是想做个能相夫教子的淑女,她所有的梦想就是嫁一个如意的好郎君。她不想操外面世界的心,她只想待在深闺里绣花,过着相夫教子的日子。她愿意红袖添香,愿意日日服侍愿意夜夜等待,愿意把一切都交给她的如意郎君。
湘梅心中的郎君应该是个洋学堂里出来的很新派的学生,应该是个英俊的小生,应该有着衣食无忧的家境。湘梅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自信的,她大大的眼睛,白白嫩嫩的肌肤,玲珑娇小的体态,哪个男人见到都会多看上几眼。
太阳升到正当头的时候,湘梅精神就好多了。她想看清眼前的影子,那影子却闪动得厉害,好像是那个她怎么抓也抓不住的楚怡男生,湘梅说:“我都这样了,你还会要我吗?”
“多好的闺女啊,男人都抢呢……咋会没人要呢……”
“我死了你就在这里堆起两个土包包,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湘梅感觉自己的嘴被一只手捂住了,那手在她嘴上轻轻拂过,楚怡男生的手好温柔啊。
三
“闺女,咱挪到大柳树下去吧,太阳出来了,烤着呢。”
湘梅微微地侧过脸,可不是吗,她隐约感觉到身边的草都被太阳烤蔫了,各色的花也一定没有清晨的鲜艳了。透过草丛的缝隙她似乎看到了那边的天空下有一片绿荫,是一棵大柳树的垂下的枝条。那棵大柳树,是否还像昨天一样呢,像个垂着长发的美少女,这会那个美少女应该也疲惫了吧。湘梅这才记起战斗打响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几乎天天天都是烈日当头。湘梅嗅到了很浓的汗味,她不知道是自己身上散出的,还是那个影子身上散出的。
“闺女,你忍着点啊……”一双手扯着湘梅的肩膀拼命地把湘梅往那棵柳树的方向拉。
湘梅想那棵大柳树一定也在向自己招手,她咬紧牙关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又有了生命的活力。
那双手把草丛里的湘梅从一个朵紫色的花旁拉到了一朵黄色的花前,许多青青的小草在湘梅的脸上划过,让湘梅的脸蛋痒痒的。湘梅笑着说:“我好痒。”
“知道痒就好,闺女,俺就知道你会活下来的。”
“你也歇歇吧……我听见水声了,好清凉啊。”
那双手就松了下来,那个声音仿佛清晰了一些,在一阵阵喘息中问:“闺,闺女,你多大了?”
湘梅一十八了,是花一样的年龄,到她家提亲的人还真不少。父亲开通,对提亲人说:“莫要给我讲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不要金不要银,我不稀罕,我家娇妹子是我手掌里的一枝花,只要我们家娇妹子能看上眼的……”
湘梅还真就遇上了一个她喜欢的后生,那后生也是学生,是楚怡高级工业学校的学生。一身板正的黑色校服,小平头,浓眉大眼,白白净净。湘梅是在一次同学聚会时认识他的。那次培德女校和楚怡矿冶学校的学生去了不少。他和湘梅一样也是个让人一看就眼睛发亮的年轻人。湘梅在人丛中第一眼就看见了他,当时他也正眼睛直直地看着湘梅。湘梅害羞,赶紧就把目光转开。
聚会结束时,那个男生就跑到湘梅跟前说:“认识一下。”说着他便递给湘梅一张白色的片子。湘梅看了看那片子,上面有这样几个字:“湖南湘潭——钟杰”湘梅噗嗤一笑,说:“莫不是要我到湘潭去寻你。”
那楚怡男生说:“我在楚怡,矿冶八班的。我们陈润霖校长在湖南是蛮有名气的,他一直倡导教育救国工业救国。”
湘梅又是噗嗤一笑,说:“莫不是让我去寻你们校长。”
那楚怡男生的脸就红了,说:“不要见笑。我知道你们培德女生个个优秀,都是名媛淑女的胚子,只是当今国难当头,名媛淑女梦怕是做不成了。”
等那个楚怡男生再去培德女校找湘梅时,他已经是一身戎装了,他把湘梅约到培德女校门外的一棵大榕树下。那是一棵很老的大榕树,有一截粗粗的枝干斜斜的,快垂到地面上了。那楚怡男生就站在那棵大榕树下朝湘梅行了个军礼,说:“湘梅,我投笔从戎了,到哪我都会给你写信的,等战争结束我就回来寻你,你一定要等着我。”言罢他转身就走了,头也不回。
湘梅永远忘不了那棵大榕树,那遮天蔽日的树荫把她的情感和那个楚怡男生的背影笼罩了好久。
四
一阵清凉惬意后,湘梅就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她就合上了眼睛,双手直直地伸向前方,下巴松松地放在几片青草上,仿佛睡着一般,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橙红色,及其温馨的世界里,许多亲切声音在呼唤她,许多熟悉的手在召唤她,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飘飘忽忽的。
湘梅是被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唤醒过来的:“闺女!闺女!闺女!你不要吓俺啊!你不要吓俺啊!”
太阳依然是火辣辣地烤着湘梅,烤着大地,烤着野草和蜿蜒的河流。
“闺女,闺女,俺就知道你没死,你一定没死,你还有气呢,猫有一口气还会还魂呢,你还不如一只猫吗?”那双手一次次地推着湘梅的肩膀。
湘梅想告诉那个影子,她很好,她听到了许多亲切的声音,她看见了许多熟悉的手。湘梅看见那个影子跑到河边捧了水来,将那清凉的河水一滴一滴地滴到她的嘴里。湘梅的嘴翕动了一下,嗓子眼里一阵清凉,她清醒了许多,想笑想说她看见她了,看见她捧着水滴进她的嗓子眼里,让她清凉无比。她很想说声谢谢,她也拼命地张了嘴,只是声音并没有发出来。
湘梅看见那影子双手合十,望着天空一遍遍地祈祷:“老天爷呀,你一定要保佑她,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呢。”
东方缓缓地飘来了一片雪白的云彩,太阳终于隐到了云层后面,只有几处云眼还透着金黄的光泽,像是镶了金边。天空也似乎阴凉了许多,柔和了许多。湘梅听见那个声音在嘟囔:“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善着呢,都说嘛,人在做天在看,老天是有眼的……”
湘梅缓缓地睁开了眼,她微笑地看了眼那个影子,她想她应该是个和姆妈一样的人,于是就说:“大娘,我要死了……”
“谁说的?你已经好多了。”
湘梅感到胸口被什么压抑着,让她的气上不来,呼吸也有些急促了,她喘了半天才说话:“大娘,我家是湖南长沙的……住在南门口,我叫陈湘梅……是伢娘老子的一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