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的亡灵
作者: 王方晨
时间: 2016-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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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塔镇,没有不知老宁的。 只要冷静下来,谁都能看出,老宁是八下村最没出息的一个人。老宁是个瘸子。在八下村,瘸子不稀罕。 村长许明友的亲二叔老喜天
在我们塔镇,没有不知老宁的。
只要冷静下来,谁都能看出,老宁是八下村最没出息的一个人。老宁是个瘸子。在八下村,瘸子不稀罕。
村长许明友的亲二叔老喜天生就瘸,而且比老宁瘸得还厉害,走路就打拐,只得倒退着走,常常有村里的小孩子用根小绳在路上牵着他,不然就走沟里去了。老喜无儿无女,当了大半辈子五保户,按说这样的人非常容易赢得人们同情和尊重,但事实不是这样。村里人私下都讲,老喜是推粪球的屎壳郎变的,还叮嘱各自的小孩子不要用小绳牵他。
老喜动不动把村长挂在嘴上,说起村长来顺口得像是在捋自己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他曾这样对小孩子们言之凿凿,俺侄儿答应俺,等俺死了让村里补给俺一千五百块钱。——人死了要钱干什么呢?小孩子常是贪心的,贪心的小孩子又都鬼精,自然听出了老喜的话外之音。就为这笔没着没落的死人钱,把大人的劝告当了耳旁风。
老喜还爱去塔镇赶集。不论忙闲,都去。还真有些半大小子牵他。出村时遇上一些下地干活的人,都笑着说:
“别叫老屎壳郎精撞到汽车上!”
老宁从未受过这种诅咒,但老宁的确长久以来,只是生活在八下村方圆不足三四里的范围内。塔镇离八下村十里地,脚快的人走到那里用不了二十五分钟,算起来,老宁才只去过一次,那还是在他少年的时候。同去的有村里一大帮不大不小的孩子,孩子们故意把他丢在了塔镇,结果天黑了也没见他回来,害得全村人去找他。原来他迷失在了跟八下村方向相反的镇北。找到他时,他正躲在一个长满荒草的涵洞里,恐惧地哭泣。从那以后,老宁就再也没去过塔镇。
实际上老宁在腿瘸之前,一直是村里人的捉弄对象。他还只是会爬,大人要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他娘就把他放在地头上。一个回地头喝水的人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只肥胖的绿虫子,逗他:
“蜜蜜,蜜蜜。”
他接过来,塞到嘴里,嚼嚼就吃了,让那个大人恶心得转头就呕。
等他大了些,走到街上,经常会有一些人骗他:
“你娘从地里摘了颗小香瓜。”
他拔腿就往家跑,见了他娘就要小香瓜,他娘说没有,他就掀她衣服。他爹上去给他两巴掌,打得他傻了半天。他娘护着他,说:
“都是让你打傻了!”
村里人知道他爹他娘梦想再生一个儿子。有一回,村里的光棍万宝对他说:
“你晚上睁着眼,月亮上就会下来一只梅花鹿。”
他不清楚梅花鹿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既然是从月亮上下来,就必定是好的了。
第二天,万宝问他:
“看见梅花鹿没有?”
他打个呵欠,笑而不答。
又问:
“梅花鹿钻你娘被窝里了吧。”
他就说:
“胡操啥!”
万宝“咦”一声,笑道:
“谁还敢说你呆瓜?”
当时老喜在场,也笑。
就这样,老宁逐渐长成了一个青年,身材高大结实,几乎可以说是八下村最优秀的人,但还是免不了受人捉弄:
“队长叫你到五队场院借碌碡!”
五队的碌碡最大,两头牛才拉得动。老宁到了二队场院,说要借碌碡。人家就知道这是在捉弄他,说:
“碌碡可以借给你,但不许你碰一下。”
这是个难题。他难为得都快哭了,可他忽然看见场院有根碗口粗的柳条棍,就拿过来,又找了块半头砖,生生利用这两样东西把碌碡给撬到了那些捉弄他的人身边。
冬天,队里要给小麦浇越冬水。他和万宝都无家室,夜里就被派去看水。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万宝不想放过捉弄他的好时机。寒风凛冽,万宝却每隔一会儿就把老宁从机井房支出去。老宁回来后,冻得缩成个刺猬,恨不得钻进柴油机油箱里。万宝让他靠过来,嘴上说着荤笑话。才又暖和一些,又叫他出去。如是再三,老宁有意见了,说:
“看水是咱俩的活儿,怎么光叫我一个人出去?”
万宝说:
“那你给我讲个荤笑话,我就出去。”
老宁不会讲,但很想听,只得听命于万宝。
万宝在机井房里呆得无聊了,也会走出来,看着老宁在黑暗里晃动的身影,不是喊这里走水了,就是喊那里走水了,把老宁忙成一团。这样还不过瘾,又出损招儿:
“咱是来看水的吧,怎么能老躺屋里呢?咱得站着。”
老宁没回机井房。可是一旦跟万宝站在了一起,就陡然意识到这是两个人的较量。老宁想到这个,身上不禁一热。站了一会儿,就发现不妙了。鞋子里灌了水,裤腿也湿了,刚才因为不停走动,觉不出寒冷。现在停得时间一长,水就冻住了。从脚心往上,刺骨的寒冷飞速蔓延。他感到自己简直冻成了一根冰柱,开始还想悄悄活动一下,又咬牙克制住了,后来想活动,也动不了了。从水声判断,没有走水的地方,他就希望万宝主动放弃这种较量。可是万宝站得笔直,像栽进了土里。他觉得自己要倒了。他尽量使自己保持平视,黑沉沉的大地却不可抑止地在他的视线中摇晃起来。不能倒,不能倒!他一次次地在心里告诫自己。
突然,万宝像是被折断了一样,一下子从他眼前消失了。万宝低低地佝着身子,磕磕巴巴地说着“我……我……我可不跟你这……二半吊子玩……玩命”,跑回了机井房。
老宁出乎自己意料地站稳了,他感到自己越升越高,甚至超出了眼前的黑暗。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身边总是洋溢着别人笑声的过去。看着看着,两个眼角下,就各结了一块冰。后来万宝从机井房隐约听到了扑通一声,知道老宁摔倒了,但迟迟不见老宁回来,就起了疑心。出去一看,老宁硬梆梆倒在地上,一声不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回机井房,用木材淋上柴油,点了堆火,直到老宁眼珠会转,才略松口气。
这次挨冻,让老宁失去了一条腿,不过,从那时起,就再也没人敢拿他取笑了,好像终于发现老宁并不是可以随便让人拿来取笑的人。偶而动了无聊的念头,老宁不过轻轻看一眼,就能扑过去一阵砭人肌骨的寒风。谁想捉弄老宁,连万宝也不答应。在接下来的一年中,万宝跟村里不少人打了架,鼻梁骨都打趴了。
老宁腿瘸,但长相端正,没妨碍成家立业。二十五岁时结婚,娶的是大王庄的姑娘,弯眉大眼,甚美,只是成份高些,次年就生了儿子小宁。但仍不喜远走。起初村里人猜测,他是贪恋娇妻爱子,渐渐又觉得不像。
——不管怎么说,老宁这样一个一辈子连塔镇都走不到的人,的确赢得了人们的尊重。这简直是一桩奇迹,但因为发生在老宁身上,就又像奇迹随时都能发生。在那些为数不多的对这桩奇迹持有怀疑态度的人中,瘸子老喜是一个典型代表。
老喜从懂事起,就不记得自己有过快乐,但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也有死灰复燃的时候。老宁瘸了,老喜没觉得高兴。两人一无仇二无怨,老宁还给他牵过小绳。他要高兴,没道理。老宁结婚,而且娶来了那么标致的女人,老喜就高兴了,而且动了女人的心思。老喜条件不高,头婚二婚无妨,有犊无犊不论,但只要那些地富反坏右家的女子。一天到晚忙于托亲戚,找邻居,也更爱钻人空子。四十多岁的人了,见谁都一副巴结讨好的面容。人们就把那些曾经说给老宁的谎话说给他听,他无不让自己相信,以表现出自己不可多得的好性子。
“老喜,你大侄儿从塔镇领来一个女人,上你家去了。那女人带着一群孩子,只是有点黑,别的也说不出什么。”
他听了,倒退着往家赶,不小心把自己绊倒了,就在地上连滚带爬。到了家,哪有女人的影子!忙又赶到许明友家。很多人都站在许明友家猪圈里,原来许明友家的母猪正在抱窝。
这时候,那伙骗他的人哈哈大笑着走过来,而他一点不恼,呲着黄米牙,也笑。倒是许明友知道了实情,骂一句:
“都他娘欠揍!”
许明友还只是个普通社员,但已显示出了后来当村长时的威严。
人们不敢笑了,乖乖地看着滑溜溜的小东西一个接一个从母猪尾巴下面生出来。
不知哪个调皮鬼学了声猪仔叫,老喜回头打量,神情跟找猪一模一样,就像猪仔真地跑到猪圈外面来了。人们止不住又哈哈笑了,这一回连许明友也撑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许明友当晚去了他家,明确告诉他,再不要胡闹了,保证自己将来会照顾他一辈子。
他当然不服气,嘴里嘟嘟囔囔:
“不过是要找个高成份女人,又没打贫下中农的谱,缺手短脚的也无所谓的……”
许明友说:
“看你都多大岁数了!”
他更不服气了,心想,你这是不知道没女人的苦处,岁数大了还不急着找女人,等到七老八十了,七仙女放身边,也没多大用处。但看着许明友沉沉的脸色,也不敢再当面说什么。后来时兴给地主富农摘帽,才绝了老喜的心思。
老喜第二次心生波澜是在许明友当了八下村村长那年。这一回,老喜是发自内心地高兴。怕人不知道村长就是他亲侄儿似的,从早到晚坐街上,逢人便明友长,明友短。而他果真发现人们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也就是说,人们对他客气了许多。
头三天,只有两人给他说了谎话:
“镇里的刘大耳朵受法国国王邀请,月底就要坐火车去法国威尼斯访问,正在打点随身带的土特产。”
刘大耳朵是塔镇镇长的绰号。
老喜吃了晚饭,来了许明友家,像个货真价实的老者一样,一本正经地说:
“全中国都是这样的,不懂拉关系就不好混日子。”
许明友问他:
“叔,你在街上听到什么了吗?”
他迟疑了一下,摇头说:
“没有。”
第四天,村东头一个叫乔蚂蚱的人拉他吃了一餐饭。乔蚂蚱想再要一处房宅地,请他向村长说说。乔蚂蚱的女人从厨房过来,给他端了一盏酒,胳膊肘在他身上蹭了一下,他倒没晕,但脸上器官错位,随着就不会动了。
乔蚂蚱说他:
“老喜,女人总得有些面子吧。”
器官复归原位,把酒喝了。乔蚂蚱的女人这才又回了厨房。老喜没有信守对乔蚂蚱的诺言。他很快发现许明友并不是一个容易徇私的人,断定对许明友说了也没用。不过,他对自己另有解释。乔蚂蚱的女人很不应该端过一盏酒就回到厨房去,为此,他不准备帮助乔蚂蚱了。
人们对老喜客气,实际上离尊敬还相差很远,但就是这点客气,也仅维持了不到半个月。
同是瘸子,人们对待老宁却轩轾有别。没人拿老宁开玩笑,也没人当面叫他瘸子。人们像对待一个正常人一样对待他。虽然他走路步履蹒跚,一肩高一肩低,但他就像忘了自己是个瘸子。在人们取笑老喜的瘸腿时,他忍不住了,也会跟着笑。老喜注意到了这个事实。
老喜认为有必要让老宁回到一个瘸子的真实意义上来,就像一头猪,只能是猪;一只家雀,变不成凤凰。但不管他是含沙射影,还是直接表达,老宁依旧是那个忘了自己是个瘸子的老宁,人们对待他的态度也依旧没有改变。于是,老喜决定借助外来的力量进行干涉。他首先想到了自己侄儿。村长的权力有多大,他已经亲眼目睹到了,但他心里,是很有些对这个作村长的侄儿畏惧的。他不可能把自己的请求明确对侄儿提出来。侄儿不是过去那个寻常的侄儿了,眼里有了杀气,长了对钢爪子似的,下手又准又狠。在八下村,他变成了草棵里凄凉吟唱的蟋蟀,一觉察到侄儿的动静,就会马上闭嘴。通过慎重考虑,老喜把目光投向了权力更为强大的塔镇。他一遍遍地去塔镇,不厌其烦地向那些原本跟八下村的生活毫不相干的塔镇人讲述老宁的怪癖。孰料事与愿违,塔镇人的怒气未被激起,老宁却因之声名远播。
老宁不去塔镇,并不是说他女人也不去。这个女人,能说会道。赶集上会的事,全让她一个人包了。按说老宁又是个瘸子,不去塔镇,也不太稀奇,但发生在老宁身上,就是另一种说法。见到老宁时,谁会把他当成一个瘸子呢?塔镇有过一个姓赵的副镇长,听说八下村出了这么个怪人,还特意赶来见过他。
隔天许明友去塔镇开会,姓赵的副镇长就对许明友说:
“我主张在八下村提个副村长,协助你工作,你乐不乐意?”
许明友惯于在官场见风使舵,就说:
“领导的意见,我还有不乐意?——提谁呢?”
赵副镇长就说:
“老宁。”
许明友说:
“怕他不会同意。”
赵副镇长说,“你回去问问,他要同意,就是他了。”听口气,绝没考虑过老宁是个瘸子。
许明友真的去老宁家问了,老宁回答:
“没那个瘾。”
老宁专心伺弄着家里的三四亩地,从不期望离开村子半步,但他却生了一个不安分的儿子。小宁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像个女孩子,在学校里学习也不错,却一进考场就晕,结果考了两年,连个普通高中都没考上。他娘看他小小年纪就在家干活,很心疼,老宁却说:
“在家干活有啥不好?”
他娘就瞪老宁:
“像你就出息咧!”
这样过了一年,家里来提亲的络绎不绝,小宁听他娘的,也去相过几个,有的姑娘还真是姿色骄人,但小宁全看不上眼。
这年八月,小宁跟人去塔镇,就没回来。他娘急得不行,劝老宁去找他,老宁坐着不动。村里人不由联想起老宁幼年时迷失在塔镇镇北的事,但小宁十七八岁了,不憨不傻,又曾在塔镇中学读书,绝对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三天后小宁还没回来,村里人都想,这回老宁该在家里坐不住了。人们就像等待看到一个神话破灭似的,等待看到老宁走出家门,踏上通往塔镇以至更远的地方的路程。才三天时间,小宁他娘就急得头发花白了,在家里一样一样地看着小宁使用过的东西,衣服、帽子、鞋子、牙具、饭盒、羽毛球拍,每看一样心就抽搐一下,却无意中发现了小宁压在一本书底下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