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的等待

　　 午夜时分，刚要熄灯休息，忽然听见手机信息铃声响起，顺手打开一看，口口声声称和我是同学的一位网友，向我发来消息说，他对我的微信的网名“无奈的等待，”很感兴趣。问我为啥要用“无奈的等待，”又问我有何意义？他说我的网名很有个性，问我怎么想到用这个网名的，一连串的问题，引起了我对他的注意。其实，在他问这些问题之前，已经有许多网友，包括同学也问过相类似的问题。我只是凄凄一笑，随即回复他说:“那是我人生低谷中最无助，最无奈，最灰暗，也是我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一段人生经历。我的店名《红玉装饰》也与此有着间接的密不可分的关系，说起来话就长了。”我问他如何理解此网名的，他说他理解为“期待无期”的意思，大多数网友理解为在等待红颜知己，或是在等待情人之意……唯有他的“期待无期”诱发了我心中的凄楚，我反复踹摸着网友们各自的不同理解，我轻吟着“期待无期”这四个字，感到如此的沉重，又如此的悲凉。我心里在喃喃自语，是啊，期待无期，我痴痴地望着坠满繁星的夜空，不知何时，脸上已挂满了泪珠。我的心跌宕到那个布满阴云的年月……我陷入了沉痛的回忆中……
　　 1
　　 事情还得从二十三年前说起。那时是春末，一季的冬麦绿油油地覆盖了田地。春日里阳光的金线如雨倾盆地泼在温暖的土地上，牵牛花在篱笆上缠绵盛开，杏树上鸟雀追逐着，洋芋地里洋芋芽正纷纷绽出土地，细心地聆听植物突破土地，在阳光下成长的声音，那真是人间非常幸福的感觉，也是农村人最为悠闲的日子。我和青儿在她家的墙角处悠闲得沐浴着春日里温暖的阳光，我和青儿都是有着身孕的人，我们唠着嗑，回味着已逝的高中岁月。青儿是山里长大的姑娘，有着山里人本质上的厚道，与善良。她和我性格，脾气，爱好相投，和我是同一年高考落榜的，在不同的学校里毕业的同龄人。我们关系非同一般，可以说是无话不说，又是志同道合的知己，我们平日里互帮互助，在一起无比的亲热，有着如姐妹般的关系。我和她在一起有聊不完的话题，聊的最多的还是孩子未来的教育问题。我们筹划着今后的打算……忽然，从村子西边跑来一位大婶，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冲着我们喊:“来了，来了，计划生育的专干们来了一大帮人，”大婶神态急躁，边跑边说:“计划生育的人们去了兰兰家，兰兰翻墙跑了，唉，兰兰再有几天就要生了，他们都不放过啊，”大婶又指着我们说:“你们两个大肚子，还不赶紧跑就来不及了，媳妇子们，你们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吧”我当时就昏了，心嘣嘣直跳，喃喃自语:去哪儿？我能去哪儿呢？毫无思想准备的我才意识到计划生育的紧张气氛了。正应了那句话，事情搁不到自己的头上，就不知道它的厉害与威力。这时迟，那时快，青儿和我对视了一下就分手了，她说她马上就回娘家，一溜眼就钻进了家里。我像一只惊弓之鸟，也匆匆跑回了家。慌乱地收拾了一些行李，带上一岁半的女儿准备回娘家。
　　 来到久别的娘家里，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和煎熬。那时候母亲离开我们仅仅一年，小弟还年幼无知，一家人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一家人还处在母亲英年早逝的痛苦当中。自从母亲走了之后，家里的琐碎烦事诸多，我的到来，无疑是给他们雪上加霜，带给他们的是一种负担。我整天的无所事事，除了洗洗衣服，就是酣然大睡，那种孤独，无望，思念母亲就成了我一天的生活模式。呆的时间长了，偶尔，也难免会遇上家里人为了生活琐事而发生争吵的事情。每逢遇上，我常常是偷偷地溜出家门去外面转悠，免得我一时语言偏向谁而让矛盾扩大，影响仅有的亲情关系。我挺着个大肚子，也帮不了家人什么，一天就浑浑噩噩的在翘首期盼，无奈的在等待着……等待计划生育的风声过后，回到本该属于我的那个家。偶尔，村子里也会传来计划生育的风声，听见有人说，谁家的媳妇子被计划生育的人抓去结扎了，引产了……又听说谁家的女子跑回娘家牵连了娘家人，娘家里被计划生育的人拉光了家具，电视……于是，我一天在家里总是提心吊胆，恐怕被小人反映连累到家里人。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使我失去了往日的欢乐。脸上常常挂满了愁云，对未来常常充满着恐惧。
　　 为了我和腹中孩子的安全，家人们建议我，让我躲在了距家里有一段距离的大妈家里。大妈家在一个深巷的尽头处，窜门的闲杂人几乎没有，我呆在大妈家里安全感最强。大妈年纪已大，一天陪着我唠唠嗑，做着针线活。有时候，大妈也讲一些她年轻时的故事给我听，我感到时间过得还比较快。跟大妈在一起聊她年轻时的故事是我们最愉快的事，聊天时，大妈仿佛又回到了她那个花季少年时代，嘴角常常扬起微微一笑，常常逗得我也随之而乐，融入到她的快乐当中。晚上，我和大妈聊够了就一起酣然入睡。夜半时分，我看见七，八个黑影的彪形大汉，越过大妈家的门头翻墙而顺着墙角越入院内。其中有一个穿蓝色衣服，头戴银灰色帽子的带头人指着院内的一个年轻人说:“关紧大门，别让她跑了。”我猜都是计划生育的人，我早已吓得浑身是汗。其中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按住了我的胳膊，我战战兢兢地在问:
　　 “是谁给你们透露消息啊，让你们计划生育的来抓人的？”我极力想从他的手中挣脱。
　　 可是，无奈，怎么也挣不脱。接着就听见大妈的呼叫声:
　　 “秀儿，秀儿，咋了。”
　　 朦朦胧胧里，又听见大妈说:
　　 “这个死女子，准是做恶梦了，”
　　 随即就听见了大妈拉灯的声音，强烈的灯光照在我惊恐的脸上，我被大妈推醒。
　　 “计划生育的人走了吗？”我迫不及待地问大妈。大妈惊讶地望着我，莫名其妙地笑着说:
　　 “你这个死女子，半夜三更的，那有什么计划生育的人？”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疑惑地望着大妈问:
　　 “计划生育的人真的没有来？”大妈笑着说:
　　 “死女子连我也不相信么，你做梦了吧。”
　　 我“哦”了一声，眨了眨眼睛，自语道，梦？是睡梦？于是，我把刚才看见的一切告诉了大妈，大妈摇着头叹了叹气说:
　　 “唉，乡上的这帮抓计划生育的人，像一帮土匪啊，看把你吓成啥样子了，什么政策不政策的，眼看一半个月就要生了，还要偷着生呢，你就让安心地生啥，就是好人，遇上计划生育的也会弄成神经病呢。”大妈又叹道:
　　 “唉，这世道，不知糟蹋到了多少娃娃的命啊，在作孽啊，总有一天，娃娃们会值钱的。”
　　 听着大妈对计划生育的埋怨声，我给大妈解释着说:
　　 “是国家的政策，谁也奈何不了，搞计划生育的人也是工作所迫啊。”
　　 夜，静静的，经我这一闹腾后，又回复了平静，接着，我们又酣然入睡了。
　　 2
　　 计划生育的风声越来越紧张。我看着一天天渐渐隆起的肚子，我忐忑不安的心终日恐慌不定，我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谁能担起责任，到时候，必然会连累到家里人。母亲的英年去世，已经让家里清贫如洗了，我怎能再让计划生育的人因为我而连累呢？于是，在娘家提心吊胆地呆了一个月，我决定要离开，临走的那一天，大妈和几位婶子也前来相送，只听见她们在窃窃私语地为我叹息着，其中的一位婶子说:“这女子挺着个大肚子，又要去哪儿躲避呢？一半个月就要生呢，娘家里也不敢再留了，正要靠妈呢妈又走了！”我强咽着心中的酸水，强装笑颜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婶子，大妈她们，离开了血脉相连的亲人，离开了我可爱的家，离开了生我养我的那一片热土。”心茫茫，意灰灰，躲躲藏藏的日子何时停休？哪儿又是容我之处？多少个问题在脑际回荡着。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仍然提到桑子眼上，恐怕在路上遇见村庄上熟悉的小人。我像是做了贼的小偷儿一样，偷偷地溜进家里。经过一段胆颤心惊流浪的日子，来到久别的家里，感到家里的一切显得格外的新鲜，亲近。我走到鸡舍去看看小鸡，毛绒绒的小鸡也长出了翅膀，飞来飞去，看见我呱唧呱唧叫个不停。我走到猪舍去看看猪崽子，猪崽子也长高了，见了我直哄哄的在打招呼，好像在问我去哪儿了？……可是，在计划生育越来越紧张的时候，我哪里还敢在家里多停留呢，婆家人在我回来之前就早已安排好了我的去处。
　　 隔壁的二妈家有一个堆放杂物的小屋，里面有个闲置的小炕，在我回来之前，屋子的里里外外，二妈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是给我逃难时准备的。因为白天，路过家里窜门的闲人比较多，怕因遇到小人告发，我又一次过起了躲藏的日子。我白天躲藏在二妈家里的小屋里，我一天的生活里除了睡觉就是孤寂陪着我，唯有晚上吃饭的时候才偷偷溜进家里，打听计划生育的风声，顺便透透气，顺顺心，那时的我如牢中的囚犯一样，失去了自由，低人一等，抬不起我昂贵的头。我生活在两头不见阳光的黑夜里，每天天不亮就来到二妈家里，钻进那间又黑又小的屋子里，在黑暗中苦苦地等待生命中的那一束曙光，无奈地在等待希望的种子，等啊，盼啊！等待那一天的到来，我要沐浴阳光，我要像他人一样不再过提心吊胆，躲躲藏藏的孤独日子。终于有一天，家里的小姑要出嫁，大办酒席，需要我料理，不得已才露面于众人面前，就在这一天，无知的我在忙不应暇前来帮忙的人们找东西的时候，挺而走险地下窖取东西，上来窖时头一仰正撞在了窖旁堆放的柴木上，随既就是眼前一阵发黑，发晕，巨裂的疼痛折磨着我，也许就这一碰，也许是腹中的胎儿在黑暗中过腻了寂静的日子，不愿意再让我过流离巅颇的日子，才给了我这些身体的暗号。第二天，我早产了，孩子距出生时间四十天提前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她竟然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何种的命运？多少亲人苦苦盼望我能生个顶门立户的男孩，谁知命运着弄人，谁知历经艰难险阻，苦苦等来的竟是一个让家里人失望的女婴，这让一家人脸上挂上了一层愁云，当我看到一家人愁眉不展的面容时，我的心里早已流泪流血，我悲叹命运的不公，我可恨重男轻女的家族，我痛惜孩子的命脉，我担心着孩子未来的命运何去何从。我珍惜着和她在一起的分分秒秒，细心观察着孩子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细心观察着孩子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我预感着总有一天，孩子会离我而去。我那可怜的心再也经不起现实的折磨，我整日沉睡不起，心乏，心累到了极点。那段时间里，时而传来大女儿嫩声嫩气的在喊尕妹妹的声音，这让我惆怅的心有了丝丝的希冀与宽慰。她每天都要缠着我看妹妹，这使熟睡中的孩子因她的纠缠而被吵醒大哭大闹，迫使我从沉睡中苏醒。不得不去哄孩子入睡。
　　 有一天，我听见正堂的屋里有邻居刚子和家里大人大声的喧话声，只听见刚子说:
　　 “三叔，趁乡上管计划生育的人还不知道孩子的出生，给孩子找个好人家收养，让媳妇子再生个续香火的，女孩子么，迟早都得给人的。早晚都是他们的人。”屋子里一片哑然。
　　 紧接着，屋子里又传出刚子的声音:
　　 “我们农村里不像城市里有工作的人，全靠体力活养家糊口，没有男孩是不行的。”
　　 刚子的声音很大，一家人沉默着，一言不发，又听见刚子对家里的大人在说:
　　 “唉！身上掉下来的肉，谁都疼啊！这是没办法的事啊！娃娃们没有多余的，是形势所逼啊！”就听见家里老人说:
　　 “就是啊，养哈的娃们哪有多余的，唉，孩子身上流的是我们的血脉，给人真舍不得。”又听见家里大人声声的叹气声:
　　 “唉，计划生育不知逼死了多少个娃娃的命啊！”
　　 听到家里大人和刚子的谈话声，我的心顿时凝固了。好久喘不过气来，心里只蹦蹦蹦跳个不停。望着嗷嗷吃奶的孩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滴落在正在吃奶的孩子的头上，喃喃自语，我的孩子啊，也许我们的缘份只有如此的短暂。果不出我所料，晚上，老公回来就跟我提起了此事，面对残酷的现实，我看不到晴朗的天空，我处在生命中最危难的，也是我人生中最致命的绝择中。我试着问老公，女子长大只要有出息，不是也很好吗？老公看着我怀中的孩子哑然了，只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我。我从他的表情中知道了答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多陪伴孩子，多珍惜孩子停留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每一秒……我的心一天一天地在流着血。白天每逢孩子啼哭时，又怕外人听见，只好将孩子塞进绵被内，阻其啼哭声到最小处。这样的日子仅仅维持了四十天。
　　 3
　　 终于有一天，家里姑姑来了，她和家里老人嘀咕着，我预感到一种不祥的事情要发生。隔了一日，老公决定将孩子抱给姑姑替我代养，等待计划生育的风声过后再将孩子抱回来。谁知这一去就是永久。
　　 那一夜，我失眠了，等待孩子熟睡后，我开始做起了对孩子全身特征的祥细记录，她手足上的指纹跟我和大女儿一样，没有一个斗纹。为了纪念我们母女微薄的情份，我不顾体弱人虚，连夜给孩子缝制了一个小红兜，在红兜的上面写下了孩子的出身年月和我的祥细住址，以及给孩子起的乳名。那一夜，是我生命中最苦涩，最难挨的夜晚，我不知道未来将对我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孩子未来的命运又如何？我只知道孩子的身上流的是我的血脉，孩子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那怕是未来如何，她被遗落何方？我都有权力去寻觅，带上她的指纹，带上她身体上的特征，带上我的手记，哪怕是很天真，很慌谬的设想，我都得去试。孩子在黑夜的掩护下被抱到了姑姑家，熟睡中的她哪里知道她的出身会如此不堪。自孩子被抱走之后，我终日摇摇晃晃，心急如焚，整个家里布满了一层愁云，充满了无奈的叹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