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里的姑娘
作者: 苏小素
时间: 2016-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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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岁那年,苏秋被母亲送到了外婆家里。 那天阳光格外刺眼,像是踱了一层炽热而又闪闪发光的金边,炫目又放肆。母亲马不停蹄地从车厢里拿出大包小包的行李
摘要:月亮姑姑身边从此又多了许多人,有外婆,有阿月,还有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婴儿。大家一个个远去,就像一场长久的离别。只是在很多年以后,大家又会重逢在另外一个地方。
一
六岁那年,苏秋被母亲送到了外婆家里。
那天阳光格外刺眼,像是踱了一层炽热而又闪闪发光的金边,炫目又放肆。母亲马不停蹄地从车厢里拿出大包小包的行李,搁置在苏秋身旁,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苏秋就听到汽车扬长而去的声响,母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这无限绵长又无尽头的道路里,留给苏秋的,是汽车卷起的漫天尘埃,以及尘埃散去后两道弯曲规矩的痕迹,就像画家在画纸上不经意间的一笔带过。
苏秋站在一堆行李中,感觉自己连同行李被人抛弃了。她突然厌恶起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色连衣裙,那是母亲昨天刚给她买的,为此,苏秋兴奋了一个晚上。被母亲的宠爱包围着她觉得格外幸福,现在苏秋突然明白过来,这华丽的衣裳里原来藏着一个陷阱。她顿时变得愤怒,母亲突如其来的决定她还不能完全接受,即使已成为事实,她还不是不愿意相信母亲就这样把她留在了这里。外婆家于她而言,太陌生了,只知道当自己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来过,无论是这里的人还是这边的环境,都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想到这些,苏秋心里满腹委屈和心酸,她很想大哭一场,但是她不能。
不知何时,一群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她面前,苏秋紧紧地望着他们,目光坚定又从容不迫,就像一个捍卫自己地盘的国王,尽管泪水还在眼睛里打转,此时的苏秋一点儿也不怯弱。那群孩子也紧紧地盯着苏秋,那么专注而又兴致勃勃,好像欣赏一幅从未见过的画,有的互相在耳边窃窃私语,有的还时不时擦着鼻涕,有个穿着大一号红衣服的女孩,冲着苏秋咧开嘴笑了,苏秋看到她空缺的两个大门牙,就像一件衣服上多了两个黑色的补丁,苏秋扑哧一声,瞬间大笑起来。大家愣了一会,随后也跟着一起大笑。就这样,苏秋有了一大帮朋友,那个红衣服姑娘,叫做阿月,她成为了苏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人。
二
月亮镇四面环山,有百余户人家,家家户户如同一条弧线挨在一起,在房子门前,有一条河流,叫月亮河。河水清澈干净,家家户户的阿娘们每天清晨都会去月亮河洗衣裳。月亮河和房屋围在一起,就像是一个弯弯的月牙儿,因此命名为月亮镇。
外婆告诉我,月亮里住了一位月亮姑姑。
很久以前,那时候镇上还没有电视,大家都会早早地准备晚餐,为的不是早点睡觉,而是搬着自家的长凳或摇椅,一起聚集在某户人家的院子里,一起聊家常,谈家短。夜晚的风轻轻柔柔,将人们一天的疲惫和忙碌清扫干净。年纪大一点的老人家手上都会拿一把蒲扇,用来驱赶蚊子,他们从来不轻易伤害任何一条小生命,哪怕是一只蚊子。大家伴着点点星光,闲聊家常,其实从那时起,月亮就成为了我们的亲人,她是耐心温柔的聆听者,是忠诚善良的守候者,而镇上每个离去的人都回到了月亮的身边,那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
每年的中秋夜,镇里都会举行一次请月姑仪式,仪式非常隆重,如同镇上婚嫁丧娶一样,全镇的人都会前来观看。仪式在晚上八点一刻开始,祭台摆在正对着月亮的地方,上面挂着月亮姑姑的画像,两旁端端正正地摆放着六个刺着青花的陶瓷碗,里面分别装着米饭、瓜子、月饼、苹果、花生和桂花。此外还需要准备沏笼、丝线、竹篙,选两个碧玉年华的女儿家来吟唱请月姑的歌曲,再从镇上挑出八个金钗之岁以下的姑娘作为童女,两边排开,双手捧着小花篮,里面装着一个特地用香草做的香囊,听外婆说,月亮姑姑身上会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香气,她喜欢有香气的地方,哪个小孩身上越香,月亮姑姑就会给予她更多的好运气。苏秋在外婆家度过的第一个中秋节,就被选上作为童女,苏秋偷偷地让外婆给她做了一个非常大的香囊,这样希望月亮姑姑能够喜欢苏秋多一点,给苏秋好运气。仪式开始了,镇长和几个年迈的长辈三炷香上完三炷香后,两个女儿家各自拿着一根竹篙,架在空中,筑成一道天梯,月亮姑姑会踩着天梯走下来,她们边唱边跳:
月光姐姐呀,你那么仁慈,洒下片片无瑕碧玉
我们受你恩惠,饮着如琼浆般的玉汁
月亮姑姑啊,你何时下来
与我们一同载歌载舞
与我们一同欢呼享乐
月亮姑姑啊,你何时下来
世间氤氲着你令人陶醉的香气
大地拥抱着你曼妙多姿的身影
黑夜凝望着你脉脉深情的目光
月亮姑姑啊,你快到来吧
到来这纯朴忠诚的人间
到来这温暖的怀抱
我们已为你搭好通往凡间的道路
我渴望你的跫音渐渐想起
渐渐来到我们的身边来到我的梦里面
仪式一直延续到晚上十点多,听外婆说,等大家都睡着后,月亮姑姑才会悄悄地走下来,她给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上浇上仙水,这样可以保佑我们世世代代都能昌盛,她还会给抚摸每个孩子的额头,保佑她们远离疾病,有个强壮的体魄,自从请月姑仪式那年开始,月亮镇每年都风调雨顺,家家户户丰衣足食,这都是托了月亮姑姑的福气。
从那时起,苏秋就喜欢上了月亮姑姑,每天晚上吃完晚饭后,都会和阿月一起搬个板凳坐在院落里,苏秋经常问阿月:“你知道月亮姑姑现在在做什么吗?”阿月听了,笑嘻嘻地不说话,外婆告诉苏秋,阿月就是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出生的,可能她是月亮的亲人吧,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宛如那弯弯的月牙儿,明亮又精致。
夏天的夜晚格外热闹,月光如水,清凉清凉的又丝滑,田间蛙声一片,此起彼伏,就像是一群乐手在敲着锣打着鼓一样,坐在一旁的外婆拿着手中的蒲扇为苏秋驱赶蚊虫,外婆慢慢地扇动着,就像风给树叶捶背似的,一下一下,又轻又缓。外婆的内心就像住着一位神仙,因为她每晚都会给苏秋讲许许多多的故事,往往还没等外婆把故事讲完,温柔的清风和外婆软昵的细语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首悠扬甜美的摇篮曲,苏秋偎依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中,沉沉地进入甜甜的梦乡里。很多年后,每当想起这些故事,苏秋只能记得开头,外婆已经离去很久了,故事中每个人的结局再也没有谁能仔细地讲给苏秋听,苏秋无法猜测故事的结局是悲伤的还是幸福的。外婆的离去于她而言却是一个悲伤的结局。
三
到外婆家没多久,苏秋就拥有了一大群小伙伴,比如阿永,阿喜,阿乐等等。她跟着他们去爬树、捉知了、偷李子、抓龙虾、挖泥鳅......小孩子很容易满足和快乐,没几天,苏秋就忘记了第一天来外婆家时对母亲的怨恨和愤怒。
外婆的嗓门清脆又响亮,每到黄昏之时,无论苏秋在哪里嬉戏,老远都能听到外婆的呼唤:苏秋,归(回)家啦……也许是月亮镇四面环山的缘故,或者月亮河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每家每户的阿娘(母亲)都有着通透优美的嗓音,能够越过河水,越过树梢,越过田野,越过清风,传到每个在外玩闹孩子的耳朵里。孩子无论躲在哪座山里的角落里,或者那块田间的小径上,听到呼唤声,都会立即飞奔到家里。
每次外婆看到淋漓大汗、全身沾满泥巴的苏秋,都会摸摸她的小脑袋,慈爱地说,慢点跑。然后打好满满热水,把苏秋抱进木盆里,给她洗一个热腾腾的舒服澡。外婆会用那双长满老茧的双手轻轻地摩擦苏秋脏兮兮的身体,苏秋怕痒,每次洗澡总是笑声不断,她喜欢外婆这双有力又温暖的手,那双手皱皱的,由于常年的辛苦劳作而长满了老茧,一到冬天,外婆的手由于干燥都会龟裂开来,她会买雪花膏来涂抹,雪花膏香香的,就像奶糖一样。外婆也会给苏秋抹上一层薄薄的雪花膏,这些日子,苏秋便不再去玩泥巴,她怕厚厚的泥巴会把她手上的那股香气吃掉。
四
一开始,阿月并不是苏秋最好的朋友。阿月做事总是慢腾腾的,每次出去玩总落在最后面。她比苏秋大两岁,个头也比苏秋高,她喜欢紧挨在苏秋的身边,就像是赤诚忠厚的小尾巴,不离不弃地尾随着。苏秋却不喜欢她,每次捉迷藏的时候,阿月就藏在苏秋的身后,还经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弄得苏秋总是第一个被发现,为此,苏秋十分恼火和沮丧,对阿月大声囔囔着不要再跟着她。可是无论如何,阿月还是一直跟在苏秋的后面,于是,到了玩捉迷藏游戏的时候,苏秋当起了找人的角色,阿月就会帮着苏秋一起找,不管藏的地方有多隐密,阿月总能很块地发现他们,没一会的功夫,两个人就把所有的小伙伴都找出来了。这时,苏秋心中就会有一种胜利者的沾沾自喜,突然她觉得自己又没有那么讨厌阿月了。
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苏秋跟着阿永一群人跑到月亮河中的一条小溪里去捉鱼,阿永是个胆子很大的男孩子,他第一个挽起裤脚跳到了河里,阿永是这一群人的老大,大家见他下水了,便纷纷地脱去了鞋子跟着下去。苏秋站在岸上,她也很想下水,可是她今天穿的是新凉鞋,那是母亲前不久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她站在岸上踌躇着,她不想脱下母亲为她买的新鞋,那是为数不多的与母亲紧紧相连的东西。“快下来呀,苏秋。”阿永在下面欢快的喊道,还时不时地溅起了层层小浪花,苏秋看到他们在水里翻腾着,就像快乐自由的小鱼,“那我可以穿着鞋子下水吗?”苏秋望了一眼脚上的鞋子,回过头对站在身旁的阿月说,“可以。”阿月点点头,笑着说,两颗空缺的大门牙一览无遗的展现出来,苏月也跟着笑起来,心情瞬间舒展开来。
溪水不深,当双腿浸在干净又清澈的水中时,苏月就像化身成了一株水草,跟着层层涟漪舞动起来,他们欢快的呐喊着,脸上挂满了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就像一粒粒闪烁晶莹的珍珠。不知过了多久,她们玩累了,衣服都湿透了,可是仿佛还未尽兴。苏秋远远地听到了外婆的呼唤声,其他的阿娘也在呼唤着自家孩子的名字,大家刚刚还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鱼,一上岸就变成一只轻快的小鸟,疾速地飞回家去。苏秋刚上岸,就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苏秋指着一只脚说:“我的鞋,我的鞋……”原来苏秋在水里玩的时候,右脚上的鞋子被水冲走了,她站在岸上,只剩下左脚上光鲜亮丽的一只鞋,而右脚却光秃秃的,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苏秋不仅仅是哭这双鞋,她觉得如果她把鞋子弄丢了,那么母亲再也不会来接她了,她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一想到这些,苏秋越发地伤心难过,一个劲地嚎啕大哭。
“那好像是你的鞋子,苏秋。”阿乐指着河水下游处说,水面上正漂浮着一只粉红带白的凉鞋,四周还踱了一层花边,苏秋一眼就认出来了,“你们快帮我捞回来呀。”苏秋大神地喊道,这时候阿永阿黄他们都回去了,苏秋看着阿乐,带着乞求的目光,“那下面有个深水潭,阿娘说深水潭是会吃小孩子的,她不让我去那,如果我去了,阿娘就会打我。”阿乐带着歉意地说道,说完就马不停蹄地跑向了回家的方向,阿喜阿山也跟着跑回去了。苏秋此时感到万分绝望和悲伤,她的眼泪如同两行突然散落的珠子,哗啦啦地直往下掉。当她准备再抬头看一眼那只凉鞋的时候,她突然发现阿月在水里不断地奔跑着,就像一只翱翔在水面上的白鹭,给人一种英姿飒爽的感觉,也许是由于水的冲击力以及阿月弱小的身姿,有好几次阿月差点摔倒在水中,尽管跌跌撞撞,阿月却离那只凉鞋越来越近,那只凉鞋如同一位慢悠悠闲荡的老者,在水面上恣意地徜徉着。苏秋越来越着急,那个深水潭越来越近,苏秋恨不得阿月能长出一双翅膀,直接飞过去捡回那只鞋子,看到阿月努力奔跑的身影,那个身影越来越小,太阳已经落山了,远处的景物渐渐模糊起来,苏秋害怕阿月会在她眼前消失,会被那个深水潭吃掉。此时小伙伴们都回去了,只剩下苏秋一个人在岸上,她感到十分害怕又委屈,不禁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失声痛哭起来。
“苏……苏秋,你的……鞋……鞋子。”苏秋猛然抬头,看到了全身湿透的阿月右手提着一只粉红色的凉鞋,阿月居然把它捡回来了。苏秋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很快发现那不是梦,因为她听到了外婆的呼唤声:苏秋,归家咯。阿月娘的声音也传过来:阿月,归家咯。苏秋非常激动地看着阿月,第一次伸出了手,主动地拉着她,肩并肩地走回家。
不知是出于哪种默契,苏秋丢鞋的那件事大家都没有告诉大人。只是那天晚上,阿月被她娘用藤条狠狠地揍了一顿,吃饭的时候,外婆告诉她:阿月傍晚的时候一个人跑到离深水潭很近的地方玩,被隔壁家的三叔看到了,回去告诉了阿月娘,阿月娘很生气,打了阿月,苏秋,你千万不要靠近深水潭,那个谭里住了一个水怪,专吃小孩子,记住了吗?苏秋使劲地点点头,却不敢向外婆坦白事实。
阿月一定很痛吧,苏秋想了想。
吃过晚饭,苏秋在院子里没有看到阿月的身影。“如娘,阿月呢?”苏秋问阿月娘,“阿月今天不听话,做错事了,如娘让她今晚在房间里呆着,不能出来,苏秋才是最乖的孩子,你可不要像阿月那样啊。”如娘摸了摸苏月的脑袋,充满怜爱地说道。那晚,苏秋没有像平时那样坐在小凳子上和月亮姑姑聊天,她偷偷地去了阿月家里。“阿月,你疼吗?”苏月看着阿月手臂上那几道青紫色的印痕,想去触摸却又怕弄疼阿月,内心十分难受。“不疼……一点儿……也……不疼。”阿月笑了笑,快乐地说道。“给你,这是大白兔奶糖,你尝尝,很好吃哟。”苏秋从兜里拿出四颗糖,把两颗放在阿月的手上。阿月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生怕弄破,“甜吗?”苏秋咂巴了一下嘴,问道,“甜,真甜。”阿月也学着苏秋,咂了咂嘴,似乎要把这种甜奏出一首美妙的歌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