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凋殇

作者: 方格子应湘萍 时间: 2016-06-20 阅读: 115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当我重新回忆起那段时光,真的是百感交集,我其实没有那么崇高,我只是为了一份爱。是的,直到今天,我依然能够回忆起当年,我是如何为他牵肠挂肚,当后来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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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重新回忆起那段时光,真的是百感交集,我其实没有那么崇高,我只是为了一份爱。是的,直到今天,我依然能够回忆起当年,我是如何为他牵肠挂肚,当后来我们不得不分别之际,我又是怎样的万念俱灰。现在,报纸,电视,一遍遍地报道我的传奇经历,我总是深感不安,作为一个历经战事的人,我深切理解当下缺乏一种怎样的精神。然而,他们,他们只看到了我的外在,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有过的那些百般纠结呢。
   姑娘,像你一样年轻,我的额头也曾那样光洁,富有弹性,紧致像新鲜采摘的苹果。那一年,我遇见了他。父亲说,我出生的那一天,就是母亲离开我的那一刻,母亲因为失血过多不治,父亲说,母亲在生下哥哥后,就被医生告知再也不宜生育。有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小女孩,穿着红底大朵牡丹花的小布褂,两个小辫子垂在两肩,一声一声喊妈妈。母亲说,她已经来到我的心里了,我得把她带到人世。母亲是那样固执,以至于医生亲自上门说服父亲,让父亲配合不再娇纵母亲,由着她的性子来。而他们又怎么知道父亲对于母亲那百般呵护呢?母亲是父亲的掌上明珠——谁也想不到,外人都以为父亲和母亲不般配,母亲的鹅蛋脸,笑起来左边脸颊的酒窝就闪动,而父亲身材瘦弱且矮小,脸上因为幼小出过天花而变得坑坑洼洼,母亲之于父亲,仿佛是天上的仙女下嫁。尽管他们的外形是如此的千差万别,他们却是那样的相爱,父亲怎么忍心违逆她呢?
   然后有了我——后来,父亲说,原来一切都是命定的,你注定了要到这个世界,在这个汪洋一般的人世,该有你入水时溅起的水花。
   我于是成了冷家最最贵重的一个生命,母亲临终前只是看着我流泪,她已经不能开口说话,微张着嘴,父亲俯下身,听母亲说了三个字:她是一朵蔷薇。一朵蔷薇,父亲重复着母亲的话,一遍遍。那两个字后来成了我的名字,我叫冷蔷薇,但是,读书后,我就再也不愿意用这个名字,我自作主张改了名,我叫冷易初。母亲离世后,我替代她成为父亲新的掌上明珠。而我又是哥哥最怜惜的一朵冰凌花——哥哥留洋回来后在洋行做事,闲时喜欢咬文嚼字卖弄优雅。
   在我们家,按父亲的话来说,是文曲星和武曲星经过激烈的斗争,才有我们兄妹截然不同的性情和喜好。哥哥爱看书,她总是喜欢捧着父亲早年的线装书读,红楼梦,隋唐演义,史记,哦,还有诗经。他能把整个三百首诗歌背出来,并且,在不同的场景,哥哥很快能用一句诗经里的诗来诠释。比如,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比如,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因为哥哥的满腹才华,深得上司喜欢,薪水不菲。
   而我却是一个乱性情的女孩,喜欢疯玩,不爱受束缚,向往一种自由自在的日子,如果是风筝,最好不要有一根细线牵绊。因为父亲是裁缝,在上海这个十里洋场,他凭自己的手艺在静安寺路站稳了脚跟,母亲怀了我后,父亲就从富阳乡下请了一个娘姨过来照料,母亲错然离世,娘姨本来也要回到富阳乡下,父亲挽留了她,因为我需要一个人照料,娘姨唏嘘着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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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上海刚流行旗袍,据说周璇繁复的发型配上陡峭的高领子,引领了着装潮流,父亲的活计忙不过来,收了一个学徒,是娘姨在富阳乡下的亲戚,因为瘦弱做不了农活,原来在镇上富春路一个酱油铺做伙计。他到我家来的时候,身上散发出咸咸的味道,每每我吃饭,总要想起他的酱油味。那一年我16岁,父亲那天把他叫过来,介绍说,这是小富。你喊小富哥哥。我看着他梳理得齐整的三七头发,觉得他仿佛隐藏了阴谋,我拒绝喊他哥哥,我说,父亲,我喊他小裁缝可以吗?
   父亲尽管疼爱我,这一天却是出奇的严肃,说,女孩子家要有规矩,让你喊你就喊。我于是很勉强地喊:小富哥哥。我别扭死了,又觉得很委屈,居然想哭,我背转身子,看着墙上的画,那是我画的,一幅池塘月色,是水墨的,娘姨过来打圆场,先生,易初她不已经喊了吗?就算认识了,小姐,你先回房吧。小富,你给师傅鞠躬。
   自从小富哥哥来到我家后,我就不怎么愿意回到家里,我本在圣玛丽亚女子中学读书,但是,因为受了风寒,又感染了肺部,咳嗽得厉害,父亲舍不得,就这样,我休学在家。父亲帮我找个老师,教我画画——父亲怕我整天无所事事在街上闲逛,倒不是担心我学坏,而是怕我放任自己的性格,以后难找到如意郎君,这是娘姨告诉我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有些厌烦整天和纸墨在一起,在我的纠缠下,父亲又设法帮我找了一个西洋画老师,我开始接触油画。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内心安静下来,先生很喜欢我的画,他觉得我是有天赋的,并且他两次上门,试图说服父亲,让我留洋去攻西洋画。父亲大约觉得女孩最终得嫁人。并且,那一年,我已经18岁,在那个时代,18岁的女子是可以谈婚论嫁了。
   因为父亲不同意我出去留洋,加上哥哥总是很忙碌的样子,我很快觉得孤独起来,这期间,我开始读一些书,你知道那个时候,革命浪潮已经风起云涌,日本人偷袭珍珠港,局势很快波及到中国,上海是个孤岛,很多人都在担心战事,是否会殃及,在我眼里,上海是过好日子的地方,莺歌燕舞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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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个春天,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午后的闲散时光,先生去了内地,我不必再去画室,只能呆在家里,哦对了,那个时候,我对西洋画也已经有了倦怠,因为我觉得每天对着油彩其实也很无聊,更重要的是,我的画得不到欣赏。父亲是个裁缝,他的衣服已经做到了上海各个领域,军阀,学府,洋人,都会慕名而来,要求父亲上门去做。父亲在这点上很随和,客户有要求,他都会拎了裁剪箱子,轻声说,先生,我这就跟着您去。
   那一天是多么庸常啊,我呆在家里闷得慌,父亲正在午休,我和小富哥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小富学得很快,两年时光,他已经能够用划粉打衣样了,我知道,一个裁缝要出师,三年是必修的。而小富才学了两年就可以打衣样,可见父亲是极度信任他的。这个时候,娘姨从楼梯上来,轻轻对我说,他来了。
   我问,谁来了?哦,谁来了也不行啊。娘姨你告诉那个人,父亲在午休,让那个人下午来。
   娘姨说,小姐,不行的,这个人先生是一定会接待的。她说完就去看父亲,我看见她走到父亲的卧房门口,轻声喊,老爷,老爷,樊先生来了。
   哦,樊先生。我隐约听父亲说到过这个姓,我只记得父亲对娘姨说,以后,樊先生来了,不管我在哪里,你都要找到我。
   我有点好奇,悄悄地下来——你知道那个时刻吗?姑娘,我看到一个青年,模样很俊俏,哦,不能说俊俏,是冷峻的,怎么形容呢?明亮,哦,对了,是明亮。你懂我说的意思吗?就是说,我一见到他,就感到整个屋子都明朗起来了,他像是一团温和的阳光,把我的内心给点亮了。
   父亲的速度很快,我极少看到父亲那样恭敬地对待一个客人,他让座看茶并且还让娘姨上了点心。我疑惑,他为什么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能使我一向孤傲的父亲愿意放下身段,给予他恰如其分的尊重。
   而这个年轻人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他的眼光始终是游离的,我这才发觉,我的一幅西画被娘姨搁在客厅,因为是布面画,还未干,我本来是放在厢房画室的,娘姨说,客厅有阳光,可以干得快——青年说,先生,这幅画是哪位画家的手笔。
   不敢当,我父亲说,有碍观瞻,有碍观瞻。他遂喊我娘姨把画收起来,娘姨赶紧过去,谁知青年摆摆手,说,先生,能不能等一等,让我再看一看。
   你知道,我当时那个欣喜啊!我是多么喜欢看他干净的下巴,他微微凸起来的喉结,他那着西服佩领带的帅气啊。我一直等待他能问一下,画的作者是谁。然而,在父亲的敦促下,娘姨很快就收走了我那幅叫做《琉璃脆》的油画。我清楚地记得,他的眼神黯淡起来,精神也落寞了一些,这多么吻合我当时的心境啊!他和父亲寒暄了几句,仿佛要走的样子,父亲这下才醒悟过来,我听到父亲轻声问那位青年:樊先生这次要定做的依旧是旗袍吗?
   是的。只是,春天了,我想选料上软和一点。青年说。
   那是那是。父亲做了个请的手势,樊先生跟着父亲进了裁衣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樊先生,我甚至没有机会和他对视。但是,我知道,那一刻,从我见到他侧影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爱上他了。我因此相信一见钟情。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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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从洋行回来,他和父亲在房间轻声嘀咕,大凡都是时局混乱之说,哥哥说到一句,街上都是一些进步学生,然后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我素来对国家大事漠不关心,我需要好衣服穿,那样的好年华,我没有其他追求,我只要好的衣衫。现在,自从我见到樊先生后,我对于华服的追求更是有了坚定的嗜好。我走进裁衣间,看见小富正摊开一张宣纸,我看见泛黄的宣纸上画着一个女子,有修长的脖子,圆润的胳膊,坐在老式藤编圈椅里,着一旗袍,看不清颜色,因为纸是谷子黄的,看着似乎是穿了一件谷子黄的旗袍,匀称的大腿。只是,这个女子没有画出脸来。我看得惊讶,凑上前去,小富却惊慌失措的样子,赶紧卷起来,一边说,不能告与师傅。不能告与师傅。
   我问小富这个女子是谁,这幅画是干什么的。我学了七年的画,虽然一事无成,但还是看出了画者笔底之功夫。小富说,我不知道哦。我不知道哦。
   我任性地要抢夺那幅画,我说,小富哥哥,是你乡下的对象吗?看不出,你还那么风雅呢。小富的脸涨得通红,为了替自己开脱,他脱口而出,是樊先生的未婚妻。
   说话间,父亲和哥哥进到了裁衣间,我便缠着父亲让他给我做一件旗袍,父亲推说近段时间手头活计繁多,等别人取了大部分衣服后,得空定给你做一件。
   我当然是不依的,哥哥于是责怪我不听话,18岁了都不知道家事国事天下事。我一扭身走出了裁衣间。
   当天晚上,我溜进裁衣间,偷着打开樟木箱——父亲总是把贵重的东西放在樟木箱,一把铜锁落了锁。小富依旧埋头在划衣样,我说小富,你帮我做一件旗袍吧。
   小富说,我还没有完整地缝过一件衣服,怕做不来,你知道我还没有出师呢。我开始积极鼓励小富,小富是个淳朴的乡下孩子,我看出了他也想尝试完整地缝制一件衣服。我说,你给我做一件我自己设计的旗袍,以后,我也可以动员同学都来找你缝旗袍的。
   使不得使不得。小富是个忠诚的学徒。但是,我从他的眼里看出了渴盼。第二天,我去了绸庄,剪回来一块湖蓝色的锦缎,泛着浑厚的光泽。我偷偷塞给小富,又画了一张图给他,我说,按这个样子做,剪坏了我不怪你,做成了我不出卖。小富拗不过我,终于接下了我的活。
   过了几天,小富找个时间告诉我,旗袍做好了,只是这段时间师傅情绪不好,千万不能让他知道。那一天,哥哥把父亲接了出去,说是洋行的总裁急需要一件唐装,找遍了上海服装铺子,没有人敢接活。而父亲素来做旗袍,在哥哥的请求之下,父亲提了个藤编篮子坐黄包车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穿上一件旗袍,姑娘,你知道,我遗传了母亲的体型,母亲有一副美人肩,骨肉匀称。父亲说,母亲常年穿旗袍,都是父亲亲手缝制的,我后来猜测,大约是因为父亲做旗袍多了,才练就如此纯熟的技艺。我站在穿衣镜前,那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身体的发育还未完全成熟,而恰是这湖蓝倒衬出了少女的青涩之美。那一天,娘姨为我盘了发髻,露出我粉藕一般的脖子,那样一件旗袍穿在身上,我觉得自己是全上海最美丽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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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先生定制的旗袍缝制好,而约定取旗袍的日子也已经过去两天,这在往常大约是不可思议的。樊先生从未爽约,父亲有心想要送过去,不巧哮喘病犯了,每一年春天,父亲的哮喘都会发作,今年也不例外。父亲差小富去樊先生家,递个字条。我跟在小富后面一直走,小富说,小姐,你不能跟着我,师傅知道要怪罪我的。
   我当然不听,女为悦己者容,我藏起了羞怯,即便被樊先生责备没有教养,我也是情愿的。因为,坦率地说,我有浓烈的相思之苦,我们在上海衡山路找到一栋白色的小洋房,白色的栅栏,远远看过去,一个花园式的露台。那样一间房子,正好暗合了我对美丽生活的最佳期待。
   门房告诉我们,樊先生出去了,我无比失落,脱口而出,怎么会呢?他应该是在家里的呀!真的,我当时真是那么想的,以为自己穿上最好的衣衫,应该让他看到。小富把字条递过去,门房收下,说,等樊先生一回来,我就交给他。
   我没有跟着小富回去,我谎称去看望同学,我们在马路上分手。
   我又回到了那栋小洋房的门口,真的不知道哪里来的胆识,我居然按了门铃。门房说,小姐,樊先生他……
   让她进来吧。我和门房不约而同看着露台。我看见,他站在露台上,我面红耳赤,因为我其实不知道他是否会在家,并且,我根本没有准备好,为什么要见他,见到他说些什么,我窘迫的样子一定很傻。门房说,小姐,请。而这个时候,我却转身跑了,我觉得自己太冒失。我听见门房在身后喊,小姐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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