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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生身父亲和继父

作者: 夕阳子 时间: 2016-06-20 阅读: 468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说起来好笑人,也好气人。我有三个父亲:一个公公,一个生身父亲,一个继父。公公没有什么故事,不必写他。但是生身父亲和继父与我,却有一些说不清理还乱的故事,曾经

摘要:一个围绕具有右派身份的生身父亲而产生的家庭情感纠葛。 说起来好笑人,也好气人。我有三个父亲:一个公公,一个生身父亲,一个继父。公公没有什么故事,不必写他。但是生身父亲和继父与我,却有一些说不清理还乱的故事,曾经像一堵无形的墙,长期横亘在我的心中,令我气堵、令我纠结。
   一
   我和弟弟当初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生身父亲。可是一九七八年我考上大学以后,我们有个生身父亲的消息突然打破了宁静的生活。
   那是一个星期天上午,学校传达室的舒老头,忽然拦住了正要走出校门的我,说:“雪梅同学,这人说,他是你的亲戚,要进来见见你呢!”
   我一看,来人是个文质彬彬的老头,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但还算整洁的中山服,戴着一副黑色的框边眼镜,面黄肌瘦,像个乡村教师模样。
   我从来不认识他,便说:“请问,您是我的什么亲戚呢?”
   老头和气地对我说:“雪梅,我是你的亲舅舅。因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来往,所以你不认识我。”
   我半信半疑。因为母亲曾经说过,我们应该有个教书的舅舅,只是他不大肯与我们来往。但他既是我们的舅舅,为什么又从不过来看望我们呢?听说母亲还是他的亲姐姐!
   舅舅看出了我的疑惑,便从他的身上掏出了工作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叫陶南侃,与我的母亲陶淑华正好同着一个姓氏。
   “舅舅,您大老远地跑了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我大体上相信了,于是这么询问他。因为从家乡到省城,还有好几百里的路程呢!那时候要坐上整整一天的长途汽车。他这么早就出现在我们学校,应该是昨天到的。一个素不与姐姐家往来的舅舅,有什么必要迢迢而来看望他的外甥女儿呢?
   舅舅有些不大自然地说:“雪梅,我们能不能找个清静的地方,细细地谈谈呢?”
   我点头同意。我们来到距离学校不算太远的一个茶园。学校的老师们喜欢到这里喝个盖碗茶,聊聊天。我给舅舅买了一个盖碗茶,自己静静地坐在对面,准备静静地听他述说。
   舅舅要开口,又好像特别的艰难。他慢慢地呷了一口茶,然后字斟句酌地问:“雪梅,你姓什么?”
   我心中不禁诧异了起来:世界上竟有亲生舅舅不知道自己外甥女儿姓什么的人?
   舅舅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于是声音低沉但态度坚决地说:“你不姓吴,你姓陈!因为你和你弟弟的生身父亲姓陈!”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他说:“你生身父亲以前也有工作,还是一个公社的书记。但是后来被打成了右派,现在还在老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着!”
   我不大相信,问:“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他说:“他是我的亲姐夫,我怎么能够不知道呢?”
   我顿时无言以对。
   舅舅这才缓缓地说:“当年,你父亲被打成了右派,你母亲本来不打算与他离婚。可是学校将你母亲下放到最偏僻的大队小学去教书,校长还大会小会地批评你母亲与右派分子划不清界限,还说这样子会影响到你和你弟弟的前途。你母亲只好与你们的生身父亲分了手,与你们的继父结了婚。”
   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平素以为恩爱无比的家中父母竟是这样地结合起来的,而且继父还运用了那么卑劣的手段,母亲又是这么怯懦的一个女人!
   我问:“我们的生身父亲同意离婚?”
   舅舅说:“他能有什么办法?他既是个右派分子,又被下放到了农村之中。他不但不能尽到抚养你们的责任,还会在政治上给你和你弟弟的前途蒙上阴影。可以说,倘若你母亲不与你继父结婚,你这个大学也可能读不成。”
   我想了想,又问:“这么多年了,他还没有另外结婚?”
   舅舅说:“实际上,他还深深地爱着你的母亲,心中又怎么容纳得下其他的女人?再说他现在也是个右派分子,还能再去连累别的女人吗?”
   我忽然深深地同情起自己的生身父亲来了,因此问:“是他让你过来告诉我的?”
   舅舅说:“不是!当初你母亲和他离婚的时候,我们就坚决地反对。所以我们一直不肯到你们家中走动,只是偶尔去看看你的生身父亲。你去年考上了大学,我赶去告诉了他。他很高兴,说他的事情终于没有影响到孩子的前途了!我说准备向你和你弟弟说明情况,他也不同意。他说自己没能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不好意思与你们见面。而且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怕影响到你们今后的生活。”
   我差不多快要流出眼泪来了,犯错误归犯错误,父子之间的血缘关系又怎么能够因为政治立场割分裂呢?因此我坚决地说:“舅舅,谢谢您过来,谢谢告诉了我这些事情。不管怎么样,没有他也就没有我们,我们姐弟必须承认他,奉养他!”
   舅舅担心地问:“他还是个右派,你不怕?”这时候,右派的帽子还没有摘掉。
   我斩钉截铁地说:“怕什么?虽然他曾经犯过错误,但是并没有走进监狱,也就只是个犯了错误的人,当不成干部,做个老百姓罢了。他将来老了,我和弟弟瞻养他,也是合理合法的!”
   舅舅高兴地说:“雪梅,你真是一个好孩子!”
   二
   春节的时候,我回到家里,将自己准备和弟弟一起去看望生身父亲的事情说了。
   在我想来,继父和母亲都是知识分子,应该通情达理的,他们一定不会反对。
   可是母亲咬住了牙,不肯说出一句话,眼里只有一片凄凉。
   继父却坚决地说:“他是一个右派分子,你们不能去认他!”
   我坚持地说:“爸爸,你是学校的校长,一个知识分子,应该懂得人与人之间固有的情感不可泯灭。他是我们的生身父亲,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不存在需要不需要承认的问题。”
   继父勃然大怒道:“不行!你们两姐弟从小到大都是我们抚养的,只能是我们的子女!你如今读上了大学,将来会有工作,他就要来相认了?”
   我很不高兴地说:“爸爸,请您不要把他看得这么卑劣好不好?他不但自己没有过来,反而不想让我们知道事情的真相。是舅舅过来告诉我的!”
   继父竟然蛮横无理地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们如果一定要去认他,那么就将你们的抚养费算还给我们!”
   难道他和母亲现在的子女众多,就从“养儿防老”的角度看待儿女,就像存款一样地养育着我们,根本就没有与我们产生过丝毫的父子情感?
   我也大为生气:”行,算就算!你和母亲每个月的工资不超过一百元,全家人均不到十五元。也就是说,我和弟弟每个月最多用了你们三十元。除去母亲的一半,我们姐弟最多用了你十五元。你自己曾经对许多人说过,我从五岁起,就是每个月三十元工资也请不来的好保姆!那么,我们到底该谁补谁呢?”
   继父哑口无言,半天才硬梆梆地甩出了这么一句话:“好,我从此就没有你这个女儿了!”
   我气极怒极,也立即回敬他:“本来我只是想去看望一下自己的生身父亲,你竟然这么绝情绝义,我也从此就没有你这个继父了!”
   那天,母亲急得和继父吵闹起来,然后又伤伤心心地痛哭了一场——她和继父谁也不肯让步。
   三
   第二天,我和弟弟理也不理继父和母亲,径直前往自己的老家。我们长得这么大,生身父亲和老家在自己的脑海中还没有一点印象。我们赶了几十里的区乡客车,然后按照舅舅提供的地址,翻山越岭地一路询问着前去。
   当我们站在生身父亲的眼前时,他一时间愣住了,怎么也不敢相信我们会是他的孩子!我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大学生;弟弟是个十七岁的小伙子,高中生。但我们也不敢相信,他就是曾经给了我们生命的那个生身父亲!
   生身父亲不过五十来岁,身子却已经有些佝偻,而且满脸密布着皱纹,须发已经花白,比起我的母亲和继父苍老了许多。我禁不住猛地扑进了他的怀中,“哇”地一声痛哭了起来,悲怆地喊道:“爸爸呀爸爸,我是您的亲生女儿雪梅啊!我们都长得这么大了,您也不来看看我们!”
   “爸爸,爸爸,我是您的亲生儿子小兵呀!”弟弟一下子跪在生身父亲面前,也痛哭流涕地叫喊了起来。
   生身父亲拉起了我和弟弟,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用手紧紧地搂住了我们,昏花的眼睛里立即老泪纵横。
   周围的人们全都泣不成声!
   老家的人们对我们的生身父亲很好。父亲在老家没有一间房屋,一个堂叔让我们的生身父亲住进了他家,就连生身父亲使用的农具和家具也全部是乡亲们陆续送来的。虽然房屋和用具破旧着一点,但对一个种地的农民来讲,也不欠缺什么大件。
   听说我们过来相认生身父亲,生产大队的干部赶了过来,还跟我们一起吃了饭。那顿饭是堂婶做的。虽然只是极为简单的红薯饭和农家蔬菜,没有肉,没有蛋,但我和弟弟却永远地觉得,这是我们一生之中吃过的最香最甜最美的饭菜!
   大队书记对我们说:“你爸爸不是个什么坏人。他当过兵,打过日本鬼子,打过国民党,还当过公社的党委书记,怎么可能是个坏人呢?大跃进时,他说农村没有那么高的粮食产量,那是假数字、空头指标,这也是老实话,我们老百姓心中有数!共产党是讲实事求是的,也许有一天,国家还会用他。”
   国家还用不用生身父亲,我们实在不敢奢望,但乡村农民对生身父亲的这份和善真挚的情谊,让我们在压抑中感到了许多的安慰!
   分别的时候,我告诉生身父亲,我们姐弟已经和继父吵翻了。
   生身父亲皱了皱眉头说:“你们不该这样!他毕竟抚养了你们这么些年!”
   我说:“是,他抚养了我们许多年。我们原来也准备孝敬他的。可是他作为一个校长,应该知书达礼,没想到却是这么的胸襟狭窄,还有那么吝啬。不但反对我们父子相认,居然还要与我们算什么抚养费。”
   生身父亲无语了。
   弟弟说:“他这是自己割断了与我们的亲情!”
   生身父亲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这么做,不但继父会生气,就是你们的母亲也会气闷的。你们不要伤害她了,她这辈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生气地说:“我们也不会原谅她的。她是你的妻子,可是在你最需要理解和支持的时候,她竟然那么轻易地背弃了你!”
   生身父亲流泪说:“你们还年轻,还不懂。”
   我们在心中断然决定,怎么也不承认继父,不原谅自己的母亲!
   临别的时候,我说:“爸爸,你不要太劳累,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再过几年,我就可以领工资了。我领了工资,一定会来瞻养你!”
   父亲流着眼泪说:“雪梅,爸爸不用你们姐弟担心。你们自己要好好地学习,将来好好地工作。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四
   又过了两年,县委给生身父亲落实了政策,恢复了他的工作。虽然他不再担任领导职务了,但却有了一份固定的工作,也有了自己的工资收入,经济上不用我们为他操心。
   可是继父却在他们的家里闹翻了天。他不断地与母亲吵闹,总是怀疑舅舅和我们的行为是母亲支使的,甚至怀疑母亲想与我们的生身父亲破镜重圆,逼得我的母亲差点上吊自杀,以至于县教育局和乡政府领导都不得不出面干涉。继父和母亲的朋友也纷纷出面。大家狠狠地痛骂了继父一顿,事情才算勉强地平息了下来!
   但我们姐弟更加不能原谅继父了!
   据说,那时候我们的母亲很年轻,也很漂亮,在家乡的中心小学担任着音乐教师。我大约只有两三岁,弟弟才只有几个月。因为我们的生身父亲政治上出了问题,母亲从此抬不起头来。学校将她下放到全乡最偏远的大队小学教书。她一个年轻女教师,住在村子里总是有些害怕,每天下午必须背着弟弟牵着我,跋涉十多里的山路,回到在中心小学的家中。后来她与我们的继父结了婚,这才调了回来。听到这件事情,我们才对母亲多少有些同情和原谅。
   继父就是乡中心小学的校长。他和母亲结婚后,对我和弟弟还算照顾。后来母亲又生下了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全家七八口人就指着他们的每月不到一百元的工资生活。母亲和继父都很节俭。我从小也很懂事,五六岁时就开始做家务和带弟弟妹妹。一家人的生活虽然算不得宽裕,但也勉强可以撑持着过去。继父常常对人夸奖,说我乖巧,听话,就像个小保姆。母亲听了非常高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骄傲,因为帮助爸爸妈妈做事是应该的。
   通过他们的吵闹和领导的出面调解,我们什么都明白了:害得我母亲下放,都是继父为了达到娶我母亲的目的而采取的卑劣的手段!
   自此以后,我就从来没有回过母亲和继父的那个家。我恨继父,他不但自私、吝啬,而且一点不近情理!我也恨母亲,她怯懦,她对自己的情感一点也不负责任!
   不久,我大学毕了业,为了将来照顾生身父亲的生活,我主动申请回到了县人民医院工作。但生身父亲害怕影响到我们同继父和母亲的关系,坚决地要求自己单独居住,而且我们每次见面,他都再三劝说我们回到那个家去,他说:“即使不为了你们的继父,也要为你们的母亲想想,她这一辈子挺不容易!”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觉得自己的面前多么地狭隘,那道无形的墙堵得我心闷、发痛。别人的家都是幸福的,温馨的,我的家却只有悲切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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