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种忧伤都有出处

一
　　 走进小城故事，我看见晴子临窗而坐。晴子披着及肩的长发，身着淡黄色上衣，衣服的颜色很衬她的肤色，看上去很漂亮。但是漂亮的外表掩盖不了她满目的愁绪。
　　 我放下包，坐到晴子对面。
　　 “你来了。”晴子朝我挤出一丝笑容说。
　　 “让你久等了吧。”我浅浅笑道。
　　 “我也刚到。”
　　 这时，服务生到来。晴子点了杯摩卡和水果拼盘，我点了杯花茶。
　　 “我爸昨天晕倒了。”晴子说。
　　 “怎么会晕倒？现在如何？”我着急地问。
　　 “现在算是稳定了，医生说是长期的情绪不良造成的。我妈说我爸最近一直胸闷。”
　　 “因为你的事情吗？”我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应该是的。”晴子撩了撩额上的头发，轻叹一声。
　　 “你现在怎么打算？”
　　 “不知道。我现在没有方向感。约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晴子说想听听我的意见，我知道，她只是想找我说说话而已，最终决定，在她自己。
　　 晴子原本是家公司的职员，有一个爱自己的丈夫，一个可爱的儿子。晴子的丈夫叫黄凯。黄凯是家公司的销售员。晴子对黄凯，算不得很爱，但小家庭一直过得很和谐、安稳。
　　 随着慕容白这个男人的出现，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慕容白，犹如他的名字，浪漫、多情，玉树临风。
　　 晴子最初和我谈到慕容白这个男人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颊红艳艳，像春天里的桃花。她的眼睛，如星子般忽闪忽闪地亮着，那明明就是爱情的亮光啊。或许，爱情来临时，就应该是这样子的吧。
　　 最初，我是有劝告过晴子的。但是掉在爱情蜜缸中的人儿，哪里听得进反对的意见。
　　 世间所有的爱情，都是藏不住的。他们的爱情，被人明晃晃地晒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
　　 晴子的丈夫知道后，将晴子狠狠地揍了一顿，最后还是选择了原谅。
　　 慕容白的妻子，到晴子的公司大闹一场，将晴子羞辱得无地自容。这都是爱情惹的祸啊。
　　 晴子辞职了。
　　
　　 晴子的父母，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与其他男子有染，将晴子拒于家门外，扬言与晴子断绝关系。
　　 这一切，简直让晴子崩溃，但她是带着期待崩溃的。她期待慕容白给她一个交待。
　　 慕容白和晴子相约，两人各自离婚，然后离开这个城市。
　　 他们为了爱情，不管不顾了。
　　 女人在面对爱情的时候，显得无比的勇敢。一向柔弱的晴子，向黄凯提出了离婚，黄凯以沉默代替回答。这场闹剧，上演了将近半年。最终，黄凯放手，晴子获得自由之身。
　　 晴子是离婚了，慕容白的婚却不是那么好离的。慕容白的妻子以死相逼，甚至扬言要使慕容白的公司破产。
　　 据说，慕容白现在的公司，当初创办的时候，是妻子的娘家出资赞助的。妻子拥有60%的股份。
　　 慕容白夹在两个女人的中间，左右为难。或者说，慕容白在晴子和事业之间，左右不舍得。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晴子和慕容白从相爱到如今，其中的痛苦远远超过了快乐。这份痛苦，还在延续。
　　
　　 “慕容白的妻子，最近常常发消息辱骂我。”晴子说。
　　 “你怎么面对她的？”
　　 “我不怪她，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你这样，值得吗？”我问晴子。
　　 “事到如今，说值不值得毫无意义。我现在很累，想离开这个城市。”晴子伤感地说。
　　 看着满面憔悴的睛子，我沉思久久。或许，离开这个城市，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服务生顶着托盘到来，将东西一一摆放好。
　　 杯中的摩卡，一颗彩色的心形，透着无限的浪漫。而此时此刻的氛围，与浪漫毫无瓜葛。
　　 晴子突然说道：“爱情，真TMD太累人了。”这个从来不说一句脏话的女人，如今被爱情逼上了绝路。
　　 “你后悔吗？”我问晴子。
　　 晴子看了看我，她没有回答。接着，她拿起勺子在杯中搅动着，那颗好看的心形图案，被搅得支离破碎。
　　 我将整个身子往前倾斜向晴子靠近，轻声问道：“如果黄凯愿意和你复婚，你会选择回归吗？”
　　 我之所以这么问晴子，因为黄凯曾找过我。
　　 “听说，那个慕容白并没有离婚。是真的吗？”黄凯问我。
　　 “是真的。”
　　 “如果晴子愿意，我想和她复婚！”黄凯坚定地说。
　　 “你还爱晴子，是吗？”我问黄凯。
　　 “爱，当然爱。只要她愿意回来，我会如以前一样对她好。”黄凯动情地说着。
　　 黄凯瘦了，黑了。想必他比谁都难过。爱情啊，真是个折磨人的东西。
　　 “既然想对她好一辈子，为什么要选择放手？”我问。
　　 “我不放手，她不快乐。但是我没有想到，我放手，她也没有得到快乐。”黄凯说着，将头低了下去。为了晴子，他将自己低到尘埃中。他的心在痛，痛得咯咯地响。
　　 这个男人，谁能说他不多情呢？
　　 爱情，是一种冰与火的缠绵。只要爱了，管他是多情专情还是绝情无情，都觉得是好的，刀山火海都愿意陪着一起燃烧。如果对方不爱你，即使你有满车满车的爱，也如鸿毛一片。晴子选择了慕容白，谁也没办法。如此想着，我也只能轻叹一声。
　　 “黄凯，你爱晴子，但是，你懂她吗？”我问。
　　 “我不知道你说的懂是什么含义，我只知道我想给她幸福。”黄凯直视我说：“试问，慕容白懂晴子吗？他懂的话，他为何不给晴子幸福？晴子为了他舍弃我和孩子，而他为晴子做了些什么？”
　　 黄凯的话，让我无言以对。
　　 是谁说过：“懂一个人比爱一个人更深情。”
　　 黄凯对晴子的爱，远远超过了他对晴子的懂得。但是，谁能说黄凯对晴子不深情？
　　 和黄凯临别时，我对他说：“黄凯，你的心情我理解。你先别找晴子谈复婚，这事先缓一缓。让她自己先冷静一段时间。”
　　 黄凯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晴子好像很意外我这么问她，她摇了摇头，缓缓地答道：“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
　　 “为了孩子，你会考虑吗？”
　　 晴子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在闷热的七月，耷拉着。雷声渐起，沉闷、响亮，好像要下雨了。
　　 “你想离开这个城市，慕容白知道吗？”我问。
　　 “他安排我去无锡，他的公司在无锡有一个销售定点。”晴子说。
　　 “那他的婚，还离吗？”我本不想问这话，毕竟，这话问得好像是在催着人家离婚似的。古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但这事与晴子有直接关联，我不得不这么明白地问。
　　 “不瞒你说，我现在对他，有些没把握。”
　　 “既然这样，那你就不要去无锡。”我的声音很响亮。这响亮，将我自己吓了一跳。
　　 晴子愣了一下，相必她很意外我会突然这么大声，她缓了缓神说：“我很矛盾，我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去无锡。”
　　 “听我一句，不要去无锡！”我很坚定地说。
　　 晴子轻叹一声说：“即使不去无锡，我也必须得离开这个城市。这里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处。”
　　 “你可以离开。但是可以选择其他城市。慕容白如果不离婚，你去寻找属于你的人生；慕容白如果真爱你，他离婚后自会去找你。如果你听从慕容白的安排去无锡，性质就不同了。我这么说，你应该懂得。”
　　 “我好好想想。”晴子说完，闭着双眼，虚脱地向后背一靠，显得那么单薄、无助。我心疼她，但是我不想同情她。
　　 和晴子告别后，回家的路上，天开始下起了忽大忽小的雨滴，睛子此时此刻的心情，想必和这天气一样，分外的忧伤、缠绵和纠结吧。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人生注定不能圆满，爱情亮了，人生暗了。
　　
　　 二
　　 窗外的雨，合着微风绵绵地拂在玻璃窗上，像是一个来延续前世的一段情缘或是来奔赴今生的一场约会的女子。想起初见韩冰时，也是一个雨天。
　　 雨，一直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良久，韩冰突然问：“你喜欢雨天吗？”
　　 我稍稍意外韩冰会突然这么问我。我回过神来，说：“不喜欢。”
　　 “为什么？”
　　 “下雨天，到处湿漉漉的，一片忧郁气息。相比来说，我更喜欢明媚的天气，到处可闻到阳光的味道。”
　　 “看来，你是个乐观的女子。”
　　 “何以见得？”我好奇地问。
　　 “多愁善感之人，大抵都喜欢雨天，将自己或是某个意中人想像是戴望舒笔下的丁香姑娘，走在长长的巷子里，撑着伞，面含愁意心向暖。”韩冰说着，看了看我，然后又凝神看向外面，接着说：“雨声，是大自然最美妙的旋律。它是孩子的纯真之音，它是父母的牵挂之声；它是游子回归的脚步之声，它是情人相聚的欢悦之音。它也可以是一种倾诉。倾诉相思之情，倾诉某些不能言说的酸楚，倾诉相爱不能相守的遗憾，倾诉世间的情之重、痛之深的情怀，倾诉生活和婚姻的不易。”韩冰的话，夹在滴滴嗒嗒的雨声中，显得那么伤感。
　　 听韩冰这么一说，顿感雨声如一首曲子，或欢快或忧伤，旋律优美动听，节奏清晰流畅。
　　 我抬起头迎面触碰到韩冰那双深邃的目光。韩冰的眼睛，谈不上好看，满目的忧伤倒是增加了几份别样的韵味。
　　 “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我说。
　　 我并不是一个八卦的人，更不喜欢探究别人的隐私。不知为什么，却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句话。而且语气那么肯定。好像我很了解韩冰所经历的事情似的。真是莫名其妙。
　　 韩冰看了看我，没有接话，慢步走到亭子边上，将右手伸向亭外，瞬间，韩冰的手被雨水打湿了。
　　 “是的。我是个有故事的人。”韩冰看着被雨水打湿的手说。
　　 韩冰一脸的淡然，但我分明从其眼神中看到一抹深不见底的沧桑。
　　 “没有故事的人生，将是一片空白。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这样至少可以没心没肺地快乐着。尝过爱情的甜，却得不到爱情的苦。这种感觉，不好受。很多时候，我很想倾诉。但是，没有合适的听者。”韩冰如此说着，轻轻摇了摇头。
　　 我立刻脱口而出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听众。”
　　 韩冰转过头看了看我，缩回右手，转身走在亭子中央，与我面对面坐在石板凳子上。这个亭子，有现代的风格，又有古代的气息。亭子中央有个石板圆桌，圆桌四边各有一条长方形的凳子。
　　 “你，爱过吗？”韩冰突然这么问我。
　　 我点了点头：“爱过。”
　　 “爱得深吗？”
　　 “深。”
　　 “你这么回答，我很满意。只有真爱过的人，才会懂我的故事。”韩冰说。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的初恋，来得很意外。那是我读高二的时候，有一个女生，长得非常漂亮，很有气质。我对她也有好感，但是面对她的示好，我不敢回应。我那个时候，真没有想过要谈恋爱。因为家里穷，只想好好读书，考一个好学校，跳出农村。
　　 她爱得很执着，在众多异样的目光之下，每天给我排队打饭，给我打水，给我买早餐，将我的衣服抢去洗。
　　 后来，心被她化得软软的。我无处可逃，也不想再逃，我和她好上了。
　　 最初，我们约定：好好学习，争取考同一所学校。但是……计划不如变化。想着那个夏夜里我们偷吃禁果后的甜蜜，我再也无法专心去学习。
　　 转眼一年半过去了，我们爱得难舍难分，天荒地老。班主任找过我多次。但是，爱情的诱惑，女性胴体的芳香，让我无法止步。
　　 我们的爱情不断升温，成绩直线下降。为此，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得知高考的分数，我难过地流下了眼泪。我为我的失去流泪，也为我的得到流泪。不管是失去的或是得到的，我并不后悔，唯有遗憾。我遗憾我和她没有将爱化成学习的动力。
　　 之后，我选择了去上海打工。她被她的父母逼迫复读。从此……”
　　
　　 这时，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按了拒听键。
　　 “怎么不接？”韩冰问我。
　　 我浅浅一笑，没有回答。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接吧。想必对方着急找你。”韩冰说。
　　 我走到亭子的另一边，按下接听键。
　　 “青，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重要吗？”我没好气地说着。
　　 “别闹了，好吗？为了这个家，我容易吗？我每天加班加点，为的是什么？”
　　 “你为了你自己的名利。你为了你自己的虚荣心。”
　　 “名利何时入过我的眼？如果我真为了名利，当初我完全可以娶GM公司的千金。”苏泽很气愤地说着。
　　 “你后悔了？后悔还来得及。”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只想和你好好地过日子。我现在所挣的每一分钱，都上交给你，我自己没有贪图享受。我现在的努力，是想让你和孩子过得更舒适一些。我的小姑奶奶，你不要再折磨我了。”苏泽的声音渐渐缓和了下来。
　　 我沉默，不再接话。
　　 “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告诉了苏泽我所在的位置，挂了电话。
　　 韩冰朝我微微一笑，问：“吵架了？”
　　 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你刚刚说爱过，冒昧地问一句，是他吗？”韩冰问。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