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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胡的手

作者: 时间: 2016-06-20 阅读: 108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银城的日头毒得很,夏日里的正午更是蟾蜍吞了蝎子,毒上加毒。几挂赤条条的猪肉在烈日下呆呆地承受着烘烤,隐约发出吱吱的声响。  “大胡子,两斤猪肉!” 


   银城的日头毒得很,夏日里的正午更是蟾蜍吞了蝎子,毒上加毒。几挂赤条条的猪肉在烈日下呆呆地承受着烘烤,隐约发出吱吱的声响。
   “大胡子,两斤猪肉!”
   一个光亮的脑袋闻声从另一个铺子底下钻过来,一把银亮亮的刀一阵风般落在猪肉上。来人的话音刚落,猪肉条已经拦腰系上了红绳,“二斤二两,给二斤。”来人咯咯笑了笑,“大胡子的肉,你舍得。”来人后脚刚消失在人群里,光脑袋就把钱摔进木头匣子里,他伸手把油腻腻的零碎钱从底翻到天,冲着人群在心里骂:“大胡子的钱,我也舍得!”
   这就是林大胡的猪肉铺子,主人断断续续空了十年。只有黑咕隆咚的清早,他从猪户手里接了猪,片了猪,挂起来,再叮嘱几句买卖上的事儿,就急匆匆跑回家里去。白天的空当,也许他会跑回来望一望。
   今天,从清早到正午,林大胡摇摇晃晃来了三次,这十年里几乎是破天荒的。光头刚刚钻回他的肉铺子立在案子前一边挂猪肉,一边洪亮地吼着:“猪肉,卖猪肉,新鲜猪肉!”林大胡就像一堵墙瞬间砌在他面前,悄无声息,白惨惨的脸让人想到遭瘟疫而死的猪被弃到河水里浸泡多日。光头一个高儿蹦起来,“啥时候来的?鬼气!”林大胡没有回答,他冲着山峦般连绵的猪肉铺子望了一个圈儿,静静地走进自己的猪肉铺子里。
   其实,他自己并不觉得他的出现有什么奇怪,他也并没发觉,人是习惯性的动物,一旦某种习惯形成,又被打破,正常与非正常就要颠倒是非。就像这个猪肉铺子,因十年里没有人站立着吆喝反而成了一种正常,顾客可以想买哪块儿买哪块儿,光头可以替他想给顾客多少就多少,又有什么呢。这些致命的变化,都是因为老母亲瘫痪了十年,十年算起来三千六百五十多天,每天都像磨铁杵一样,把林大胡先前的小气如针尖的秉性一口口磨光了,啃碎了。
   他独自在案子前立了一分钟,他只有躲到猪肉铺子里,才能恢复正常的思维,才能分辨清楚昨晚发生的事是真实的。林大胡立刻蹲下身子,仰着头看一挂挂的猪肉,大盆里一团团猪的心肝肺离开了躯体,依然活蹦乱跳地呼吸着,这让他想起昨晚上母亲惊恐得波澜起伏的胸脯,胸脯里的五脏六腑几乎要跳出来。到了最后,竟然把那双混浊的老眼睛都瞪得窒息般地挺直了。
   昨晚,天热到让人扒光身上所有的衣物,赤裸裸地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都无法解恨。林母依旧在延续她惯常的啊啊大叫声里继续度过她的日子,人一旦习惯了,这声音不知不觉就会变得柔弱,以致成为家里人不可或缺的依赖。也许是炎热更容易让人产生躁动,或许是家里过于安静,让林母的声音倍感孤独,屋里屋外,除了这叫声,仿佛没有别的人存在。叫声就掺杂了呼喊,变得痛苦而绵长,仿佛一撮棉花被撮成一股股上劲儿的棉线,带着针头活生生扎进人的耳朵,“啊!啊……”
   声音再尖锐,屋子里的人还是各干各的,像钟摆一样保持着惯常的习性。林小胡穿着白大褂鬼魂一样飘进自己的屋里,再不出来,他下班也不把白大褂脱下来,从医院到街上,再到家里都穿着,甚至睡觉,他就是要和林大胡分个清楚。他躲在自己的小屋里一边带着耳机听奶奶的叫声,一边上网到处乱逛。
   林大胡的妻子利落地收拾完碗筷儿,飘到林母的床前一勺勺喂她流食吃。林大胡正蹲在洗手间里洗尿布,尿骚和大粪的腥臭弥漫了整个屋子,像一个粪便发酵池。然而林大胡早已习以为常,他眼睛不眨,鼻子不蹙,对起那双大手捉住一块块小巧的尿布,就像捉着一块块香手帕。
   一阵尖叫声盖过了林母的叫声,将林大胡、林小胡一下子招到林母的床前。一碗热乎乎的流食洒了一床,正朝着地上滴答滴答摔出清脆的声音。五颜六色的流食像彩带一样,橘红色的胡萝}、汁儿,绿色的菠菜汁儿,淡黄色的土豆汁儿,白色的大米汁儿……从林母的歪嘴边,流到林妻的手臂上。
   十年里,这个家从没有像这一时刻这样寂静过,仿佛每个人都被定格了。林大胡挖着一双硕大的手,手上的肥皂泡泡一个个在半空里炸响破灭。林小胡不屑一顾这样的突然混乱,准备立刻离开这间卧室,却被母亲抢了先。林妻一箭射到客厅里,将电视打开,把声音调到最高极限,整个屋子就成了一个生活电台。
   “把电视关了!”林大胡吼了一嗓子。将林母翻了一个个儿,把衣服和床单换掉。林母紧紧闭着眼睛,满肚子的气愤把她的脸高昂地歪向一边,身体的痛苦已经让她无处发泄了,林妻又剥夺了她不愿进食的想法,她忍无可忍了。
   电视机刚刚一关,林妻就坐在客厅里大骂,“折磨活人算哪门子本事,有本事早早走了!”
   林大胡哐当将碗摔向了客厅,粉身碎骨的声音之后,林妻开始痛哭,“砸,砸死我,省得活受罪!”林妻抱着脑袋钻进自己的卧室里,再不出来。
   自此,林母的叫声里多了仇恨,尖利利的像一把锋利的杀猪刀子,将活着的每个人剥得体无完肤。那尖叫声在后半夜突然间变成声嘶力竭的吼叫,林大胡、林小胡窜进林母的卧室里,只见林妻正趴在床边,将一个硕大的枕头堵在林母的脑袋上,两个人都在拼命地抖,一个夺命,一个逃命,一个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个枕头上,死死地按住下面的挣扎,一个在床上拼命地蹬着,床单破了个大洞,一只枯瘦成骨架的脚掌,反反复复钻进洞里又踢出来,黑色的洞就越来越大了。
   两个男人一来,林妻发疯地喊起来,“了了你,一了百了!”她发狠地盯着颤抖的枕头,两只胳膊像一把铁钳,牢牢钳住枕头的四个边角,“让你活,让你折磨活人,我让你……”
   “你他妈的畜生!畜生!”林大胡呼啸着,将林妻一把抓出去。瘦小的林妻被丢到客厅里,打了几个旋儿,跌在桌脚,悄无声息。
   林小胡不记得自己是否帮了父亲一把,狠狠地将母亲丢出去,他感到他刚刚伸出了自己的手,架住了母亲的一个臂膀,他又感到他一直站立在原地未动,看着母亲把奶奶盖在枕头下,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现在,母亲趴在客厅的地上蜷缩成一个团儿,浑身瑟瑟地抖,糟乱的头发把她的脸遮盖得乱七八糟,像是一个被蹂躏的戏子。奶奶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吸气,她的头发伸进了嘴里,仿佛是钻到嘴里讨空气去了。她的眼睛放射出笔直的光,直逼虚无。她的胸脯激烈地上下蹿动,而父亲正铺开他的大手掌,一下下捋平自己的那份躁动。
   林大胡的大手在自己的胸脯子上下捋,却始终无法平息内心的惊恐。到现在他都觉得昨晚上的一切只是做了一个噩梦,就像这十年间,常常半夜梦见母亲死去而惊醒一样。
   这时,光头钻进了林大胡的猪肉铺子,他朝着缩在墙角的林大胡竖了一扇刀片手,在一个猪脖子上表示咔嚓一下,“我要是你,咔嚓,亲娘亲爹这么耗活人的命,也不行。”林大胡的眼睛如两把尖刀迅速地明晃晃地杀过去,旋即又哆嗦成一团儿,突然想到他这次来铺子的目的。他朝着光头所在的方向迅速伸出手,在案子下将他那把雪亮的杀猪刀子抽出来,朝着光头晃了晃,“畜生!畜生!”像疯子一样冲出了猪肉铺子。
   一辆崭新的时风双排座车停在楼下,林大胡握着杀猪刀子,低着头刚刚掠过车厢,车斗里的蓝条床单包裹成一个团儿,生生地扎了他的眼珠子,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我家的床单。”他要破开那个床单,他要把那个床单从车斗里卸下来,重新抱回自己的家。
   家门打开了,一个几乎和他一样虎背熊腰的男人一手捉着一个包袱,身后跟出来的是快乐的林妻,正穿着一身崭新的裙子,像个得了解放的新娘子。林大胡的刀在瞬间下意识地挥舞起来,就像他杀猪、片猪肉一样朝着男人利落地挥过去。
   “爸!”林小胡急促地喊了一声,蹿在了最前面,他一只手捉住林大胡的刀,一只手捉住男人的衣领。他这双手和林大胡的一样硕大,却很修长,白得像是得了白癜风。再看他夹在两手中间的这副身坯,单薄削瘦,走到哪里,都像是一股风吹来的一件单褂子。为此,林妻曾面对自己弱弱的儿子诅咒:“老太婆活得精神,把孙子的寿命都夺了去!”林小胡并不领情,他对抗这个苟延残喘的家庭的有力方式,就是不断地重复和巩固他的一个信念,尤其是在矛盾激化时,激动地说:“愚昧太可怕,屠夫和医生的区别就是一个害命,一个救命。”这次,他清醒地知道,他伸出了他的大手,阻止了这场血案的发生。
   “爸,让妈走吧!”林大胡唬着眼睛,眼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破裂声,一会儿竟溢满了泪水。而林小胡的手流出了血。
   林妻惊慌失措地抱住儿子的手,用嘴一下下吸住流出来的血,“快,儿子,快,上医院。”林小胡甩开母亲的手,朝着车子挥了挥,“走吧,妈!”
   时风牌双排座儿,抛给林大胡和林小胡一股沸腾的屁股烟。车上散发着猪的腥臭,还有猪拉的屎已经风干,混在一窝乱草里,和刚刚扔上去的包袱抱在一起。几缕猪毛挂在车斗的把手上,随着车身的启动在风里飞得越来越快。
   蜡黄干瘦的林妻坐在车头里,将脑袋伸出摇下的玻璃窗外,对着立在地上的两个人说:“第一,不能一辈子活在血腥里,第二,不能害在一个老太婆手里。寻自由去了。”林大胡将杀猪刀子朝着车屁股狠狠摔过去,刀子和车厢、水泥路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愤恨地对着渐远的车屁股狂吼:“收了猪,也是要杀,逃不出一个样!”林小胡甩了甩滴血的手,打开门,径自走进楼道,他抛给身后的林大胡一句话:“但是,没有叫声!”
   夜晚,林大胡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守护,他朝着厨房里喊了一声,“把妈的流食端来,该吃晚饭了。”屋子里没有回声,只有母亲在床上发出的痛苦的叫声,一声连着一声,和往常一样,让他忘记了妻子已经走了。他猛然间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头发在中心地带越发稀少,他又用手托住下巴,望着母亲那一张痛苦的脸和不间断地抽动的身体。他长了一脸浓密的胡子,仿佛给脑袋上日渐稀少的头发注明了出处。他记起妻子从结婚的第一天起就说过一句话:“一直耷拉着一张死猪脸!”竟说了大半辈子。他突然对这句话有种强烈的渴望。
   他跑到洗漱间里把圆镜子取了来,在母亲面前左照右照。一张五十多岁粗糙生硬的脸,泛白而肿胀的脸,在镜子里膨胀,变得无限大,大到铺天盖地,大到没了自己了。他木愣愣地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对着床上的母亲说:“妈,我的脸耷拉吗?”干瘦的母亲躺在床上没有感觉到任何风吹草动,她平静地听着儿子说话,又平静地闭目,仿佛视而不见,很快又开始不间断地向着世界呼喊着她的痛苦。
   林大胡还是觉得妻子是出了趟远门。从昨晚到现在,一连串发生的事情像上演的几幕戏剧,天一黑,幕就该谢了。他需要回到现实里,他独自到厨房热了备好的分餐流食,盛在妻子每日都用的透明玻璃碗里,五颜六色的汁液在碗里争奇斗艳,若不是他用一双大手捧住,这活生生的颜色就会跃出来。他捧着这碗流食站在客厅的灯下一圈圈地看着,他似乎从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这份流食的美丽,就像从没有认真地看过妻子怎样把一样样果蔬榨成汁,又混进大米面、小米面,做成这样一份流食,日日如此,年年如此。鲜艳的颜色突然间扎疼了他的眼睛,让这个粗糙的高大的男人泪流满面。
   给母亲喂流食,擦身子,洗尿布,林大胡一个人寂静地做着,像个上了一套程序的机器人。他所制造出来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丝毫没有惊动憋在屋子里的林小胡。屋子里的林小胡正握着缠了纱布的一只手发呆,两眼瞪着床头柜一个紧闭的抽屉。白大褂紧紧裹在身上,抵抗着奶奶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喊,仿佛把他这身白色一丝丝剥得支离破碎,把他的血肉和筋骨都敲打粉碎。在强大的死亡面前,这身白就像落在地上的一根白色鸡毛,卑微可怜。他无法接受一个生命这样漫长的疼痛,他本想给奶奶一个活路,他只要打开这个抽屉,取出那个小药瓶,奶奶就会顷刻间安乐地死去,所有的痛苦和活人的痛苦一并消失。他也坚信:“延续病人极限痛苦的生命,如同一个毫无血性的杀人犯在杀人!”
   整个夜晚,父子俩没有碰个面儿,没有说一句话。林大胡不想离开老母亲半步,仿佛每个人都有可能在寻求机会要杀掉老母亲,包括他的儿子林小胡。他惊恐地像个迷失的魂魄在卧室里飘来飘去,床上的老母亲痛苦地扭动着身子,身子离开床铺的间隙,散发出腐肉的腥臭。母亲干瘦的脊背上,因为长年卧床而腐烂成疮,大片大片的溃烂向着身体的深处蔓延。
   林大胡在母亲的耳朵根轻声唤了一声:“妈,妈!”老母亲并不想取悦这个世界了,她听不到儿子的话,只顾自己的疼痛,将脸吊得像一根丝瓜,身体在疼痛划过时,猛然抖动一下,叫声就会颤抖一下。林大胡趴在昏暗的灯光下,认真地看着母亲千疮百孔的身体,从那一个个的黑洞深入下去,都足以将人的心脏肺腑掏出来。他对着黑不见底的残体战栗,感到内心从未有过的恐慌。他这个粗大的男人,他这个一辈子以杀猪为生的屠夫,眼下像一块废掉的铁,孤独得锈迹斑斑。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把母亲最喜欢的一盆芦荟从阳台上端下来,摆在床边的木凳子上,他找了把破蒲扇,给母亲扇打蚊蝇,暗夜里,也有勤快的苍蝇寻着气味,盯住这副腐烂的身体。在蒲扇摇摇晃晃间,林大胡歪在林母的床边,昏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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