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如 玫 瑰
作者: 文星传
时间: 2016-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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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的姑奶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曼。曼就是美或者柔美的意思,爷爷说她真的能配那样好听的名字,她长得很美,简直就是一朵花,是开在民国的花。 我们
一
我的姑奶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曼。曼就是美或者柔美的意思,爷爷说她真的能配那样好听的名字,她长得很美,简直就是一朵花,是开在民国的花。
我们这条巷子里有很多关于她的传说,这枝娇艳的花确确实实开在我们巷子里的东边一户大宅院里,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只是这枝花凋谢的那一刻却没有几个人看见。
西郊桃花庵里的妙善师父,亲手将那花枝打落,落在桃花庵里。
二
当善妙师父手中的剃刀,将曼头顶上最后一缕秀发剃落时,她手中的盘子铮然作响,那盘子里所有的发梢也都直了起来,曼的眼泪也就噙满了眼眶。庵院前的那些松柏仿佛也顿时失色,门前香炉旁的那棵参天的银杏也要倾倒一般。善妙师父说:“佛光普照,经轮长转,从此你要了却尘世的一切孽缘。”
曼好容易才在椅子上坐稳,她抬起头,眼前并没有出现释加牟尼的佛光,出现的倒是十年前,她走在省城的大街上的那一幕……
十年前的曼是一枝花,是女师公认的一枝花,这枝花不仅是外表的漂亮,还精通琴棋书画。那时候的女师就是培养名媛淑女的学校,所以曼的漂亮和才华,是整个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的骄傲。曼的国语老师对着满教室的学生说:“曼是我们学校教化的样板,不可限量,她必定是一代名媛淑女。”可曼并不这样认为,曼一直认为名媛淑女不是学校里学出来的,是家庭的熏陶。曼出身书香门第,她爷爷是湖南省很著名的儒,爷爷的学馆在老家桑植也颇富盛名,她身上自然也浸透着书卷气。所以曼的自信是有渊源的,也所以她并不喜欢上家政课,每逢家政课她都要找点理由旷课。家政课一般又都在星期六的下午,这样曼就可以早早地离开学校去姑妈家过周末。她爱顶着一片金灿灿的阳光走在省城的街道上,她眼中的阳光带着一种金碧辉煌,那种金碧辉煌,会让她的脑海里呈现出一些故事,那些故事都是她小时候听奶奶讲的。她迎着那片金碧辉煌走去,一直一直地走,好像她就走进了故事里,她就成了故事里的某个人物。不过曼是不可能这样一直走下去的,在某个时候会有一条水沟突然横在她眼前。
一九一七年的省城街道上,会时常出现一些细小的水沟,那些水沟有的是劣质水泥的裂缝形成的,也有的是没有铺水泥的土路干涸形成的。它们从街道的一边蜿蜒而出,往往会漫延到街道的另一边。那水沟散着臭气,白天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苍蝇,像是女师音乐老师画在黑板上的五线谱;夜晚上面满是蚊子,嗡嗡地在上面飞,人或者猫狗之类的牲畜从附近走过的话,那些蚊子就会一路追逐,有时候会撵得鸡飞狗跳。遇着这样的细小水沟,曼往往是捂着鼻子,掀起黑色裙子的一角,慌慌张张地跳过去。如果那水沟还没有漫延到街道的另一边,曼就会捂着鼻子绕开它。
眼前这道水沟没有漫延到街道的另一面,所以曼就就采取了绕的形式。曼捂着鼻子,掀起黑裙的一角,快步地走到一边。曼没有意思到她其实是不用掀起裙角的,因为她不需要抬腿去跨,她只是习惯这样做,是下意识的。曼很多时候都在下意识地行动。就在曼低着头绕开到街道一边时,身后就响起了马蹄声,很迅疾的马蹄声。到曼再抬起头看,有两头枣红色的大马就从她的身边飞驰而过,那骑在马背上的是两个穿灰色军服的军人,斜挎着武装带的背影笔直笔直的。曼的心里掠过一丝惊喜,她望着那两个灰色背影想,莫不是他回来了……他亲口对她说的,六月回来。
曼心里想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是她的表哥豪。曼和表哥打小就订了娃娃亲,所以她心跳得厉害,于是就加快了脚步。
三
曼一推开姑妈家的红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有许多人在说笑,堂屋门口还站着一个很年轻的士兵,站得笔直,面孔黝黑,看样子只有十六七岁。曼才站稳脚,姑妈就迎着她从堂屋里走了过来,手里还舞着一根长长的烟袋杆。姑妈边舞着烟袋杆边喜气洋洋地说:“曼啊,快快快,你表哥回来了,骑着大洋马,身后还有马弁呢。”
曼很喜欢表哥,但并不很喜欢姑妈,尤其不喜欢姑妈的做派。姑妈的头上一年四季都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那帽子是没有顶的,在额头四周围了一圈,额头的正中还镶了一块方方的祖母绿翡翠,花白的发髻从帽子中间耸出。她整日戴着那顶帽子颠着小脚跑东跑西,手里什么时候都离不开一杆旱烟袋,那烟袋杆长长的,中间镶了块成色不错的玉石,烟嘴也是玉石的,铜制的烟袋锅在阳光下闪着光。姑妈就是那样舞着烟袋杆和别人说话,有说不全的话,那闪亮的烟袋锅在别人眼前戳来戳去的,直到把人家戳得眼花缭乱。那样子不像个大家奶奶,倒像是个东奔西走的媒婆。当然曼对姑妈的不喜欢只是在心里,她不会说出口的。曼的父母双亡后,是姑妈收养了她,她知道该报恩。曼见到姑妈就赶紧迎上去,亲亲热热地扶住姑妈的胳膊。曼说:“姑妈,我说怎么一大早就听得树上的喜鹊喳喳叫呢,原来真是喜事临门啊……”说得满屋子人都笑。
曼站到表哥面前时才发现表哥又高了又壮了,她真想在表哥肩上擂了一拳,可她没敢做出来,只是吃吃笑着对表哥说:“表哥啊,你怎么又长高了!你答应我不再长的……”
曼的话又把大家逗笑了。姑妈在曼的身子上轻轻地打了一掌,说:“这伢子,出落得漂亮聪慧,怎么尽说些傻话啊。表哥要是不长个不就成了秤砣子啊!天下有这样的将军吗?那还咋统兵打仗啊?”
表哥也笑着说:“我真的好想永远跟表妹一般高,哪晓得老天爷就是不答应,还要让我长,扭不过老天爷啊。”
表哥和曼说笑一阵子后,就拿过一双包装很漂亮的纸盒递到曼手里,说:“这给你的,是正宗的英国货。”
曼双手接过那个纸盒子时心跳得更厉害了,她很想在第一时刻就知道那纸盒子里面是什么,可她又不好意思问,也不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马上就把盒子打开,所以就一直捧着那纸盒子站在一边。直到表哥家又来了一帮亲朋好友,曼才朝表哥挤了挤眼,慌慌张张地跑回自己房间。
曼有些颤抖地打开了纸盒子,一双棕色的女式皮鞋就出现在眼前,那皮鞋头高高翘起,又大又圆,鞋跟方方的,有一寸多高,银色的扣袢,在曼的眼里真有些富丽堂皇了。女师里有穿皮鞋的同学,都是些有钱的大户人家的女子,她们穿着皮鞋走在校园里时,高傲得不得了。曼知道那是要花很多钱的,她当然不好意思去找姑妈要,所以她的脚上一年四季都是黑色的布鞋,夏天单的冬天棉的。她没想到如今她也拥有了一双皮鞋,而且还是地道的英国货。她把那双皮鞋捧在怀里,高兴得几乎要流眼泪了。
曼在许多日子之后,在经历了生离死别之后,还依然能记得这个时刻,还铭心刻骨地记得这双棕色的女式皮鞋。
四
表哥第二天就离开家了,曼跟着大家去送表哥。
表哥就望着曼穿着布鞋的脚问道:“我送你的皮鞋怎么不穿啊?”
曼当然不好意思马上就把表哥送的东西穿上啊,女伢子总是要有矜持点的。双亲在世的时候也绝不允许她这样做的,家里的规矩是新买的东西总要先放起来的,要等到某个喜庆的日子,或者是旧的非要换下了不可时,才可以把新东西拿出来用。曼笑着说:“哪能马上就穿啊,没一点规矩了,还没到该换鞋的时候呢。”
表哥就假装生气说:“是不是不喜欢啊。”
姑妈听表哥这样说赶紧在一旁插嘴:“喜欢就穿上,这是表哥的一片心,穿起来让他看看才好。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爷老子的规矩就多,我知道他的,我们这可没这个规矩。”
其实曼也早就想穿那双鞋穿了,晚上她试鞋的时候,在卧室里好久都舍不得脱下。听到姑妈这样一说,曼满心欢喜地哎了一声就回屋换鞋去了。
那天表哥没有骑他的大洋马,他让马弁牵着马跟在后面,自己一身戎装走在人丛里。姑妈一家人都出门送,一直送到巷子口。到了巷子口姑妈就眼睛红红地对众人说:“我舍不得伢走呢,再送怕是要落泪了,不送不送,我就不送了。”大家听了她的话也都纷纷地停了下来,曼也只好留住了脚步,眼巴巴地望着表哥。
姑妈就把手中的烟袋杆朝曼的鼻尖上戳了戳,说:“曼啊,我是老胳膊老腿,懒得走路了,你就代我送一程吧……”
曼说:“我还是搀姑妈回家吧。”
姑妈笑着说:“孝心倒是好,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要你搀么?”
曼这才羞答答地点了头,跟着表哥出了巷子口。
那时这里还没有水泥公路,城门外是一条宽宽的黄色土路,人来车往荡起了一阵阵尘土,绿色的杨柳就立在尘埃当中。表哥在一棵高高的柳树下面停下了脚步,他立在那青青的柳条间朝城门回望了几眼,然后对曼说:“曼,你回吧。”
曼也抬起眼皮看看前面的黄土路,低声说:“再走几步吧。”
表哥望着曼的脸说:“送君千里总有一别。打完这一仗我就回家,我姆妈说了,我们的事也该办了……”说完表哥就翻身上了马,骑在马上的表哥眼睛依然是盯着曼看。
表哥的眼睛让曼的脸一阵阵发热,她看了看脚上的棕色皮鞋就停下了脚步,低着头对表哥说:“子弹没长眼,你可要自己留心点。”
曼记不得后来她是怎么和表哥分手的,反正在她从羞涩中透过气来的时候,表哥的那头枣红马已经消失在远处的尘土里了。
五
送走表哥后曼就把那双棕色的皮鞋换了下来,深深地压在了箱底,在鞋面上还小心翼翼地放上了一对绣花枕头和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那都是曼自己亲手绣的。曼的刺绣也不是在女师家政课上学的,是在家跟着姆妈学的,一针一线都很讲究,都是寻着湘绣的规矩。曼姆妈的女红也是一流的。曼的爷老子给私塾里的学生授课时,她就坐在学馆后面的树荫下边做着女红,边听曼的爷老子那阴阳顿挫的声音,有时候还一会朝阴阳顿挫的那边瞟上一眼。那时曼还小,扎着小揪揪辫,多数时候是跟着姆妈在树荫下玩耍。
那是曼心中最美好的记忆,是她童年的记忆,后来军队打来打去,曼的双亲都被莫名其妙飞来的炮弹给炸死,曼成了寄人篱下的孤儿。曼的表哥本来也是学生,后来姑父得痨病死了,表哥只好放弃学业投了军,表哥投的是南军,曼就祈祷着南军能多打胜仗。
事实上曼的祈祷是没有任何作用的。表哥离家没多久,北军就打了过来,把南军赶跑,再后来南军又打来了,又把北军给赶跑,省城的大门被攻破了好几次,坍塌了好大一截。连街上的黄毛小子也都拿起木棍玩北军打南军,南军打北军的游戏,表哥却一直杳无音讯。表哥离家最初的一些日子里姑妈还天天忧心忡忡地站在巷子口,望着远处的车水马龙用烟袋锅戳着远方说:“我家伢子该回了,他好歹也是个带马弁的官,怎么就会连个信也没打回来呢?”有时候她能从清早一直站到黄昏,她的白发映衬着昏黄的晚霞,成了巷子口的一道风景。
姑妈始终没有在那个巷子口等到自己的儿子,后来姑妈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门口往外看。再后来曼也从女师毕业了,毕业那天女师的徐校长把曼喊到一边对曼说:“愿意留下吗?你若是愿意留下教书的话,我们学校就娉你……”女师毕业的学生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何况是留校呢,可曼面对这样的好事却没有马上回答校长,她对校长说要回家征求一下姑妈的意见。回到家她就对坐在院子门口的姑妈说了这个事。
姑妈听了曼的话就老泪纵横地把烟袋锅指着曼说:“你表哥可是个堂堂正正的汉子,他养得活你,你哪也莫去。再说,你好歹也是订了亲的人,整日在外面跑成什么体统?”
曼想说这是徐校长的意思,但她没有说出口,她被姑妈的烟袋锅戳得有些眼花,把后面的话全咽了下去。她只是默默地回了自己的小屋,关了门曼听见姑妈还在院子里说:“是不是盼着我伢子回不来啊?安得什么心!”
曼知道姑妈的性情已经大变,甚至有些乖戾了。曼没有理会姑妈指责,其实她自己的心里也苦着呢,比黄连还苦,又有谁能理解她呢。曼默默地坐在床头,她的床头挨后窗,窗纱外是姑妈家的小院,院子里种的是一大片斑竹。
从春到夏,从秋到冬,那些斑竹子长得高耸入云,曼呆呆地靠着那扇小窗,几乎成了一尊雕像。
六
如今巷子里的人没有一个能说清那是怎样一个清晨,有人说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清晨,绿色纱窗外的那些斑竹都在晨风里微微摇晃着,散着淡淡的清香,曼正满怀感触地对着窗子梳妆;也有人说那是个梅雨季节的清晨,淅淅沥沥的小雨把所有的斑竹都淋得青翠欲滴,那若有若无的雨还打湿了绿色的窗纱,早已梳洗完毕,无所事事的曼缓缓地坐在镜子前。
总之曼就是在那一刻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鬓角上的白发,一丝丝,一缕缕地斜挂在耳朵上方,银光闪闪。开始曼还以为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眼前依然是染霜的明镜。曼这才心里一阵生疼,如刀剜,差点就晕厥过去。她知道此生虚度了,她的美貌她的名媛淑女梦都在那一刻被镜子中的白发粉碎了。
可不是嘛,光阴似流水,院子里的姑妈已经只剩下一副骨架了,和她手里的烟袋杆一样,瘦瘦的耸在台阶上,那红门也已是斑驳褪色。那一刻曼的眼泪如注,老天不公啊,怎么就叫她白了秀发!她在人眼里一直是美丽的,是巷子里的一枝花,是女师里的样板,是天生的一代名媛淑女。她真的不想示人以白发,她还没来得及行她的人生大礼呢。她想起爷老子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自古美人如英雄,不叫人间见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