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故事
作者: 落红天山雪
时间: 2016-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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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娃坐在山头放羊的时候,总是习惯地眯起眼睛抬头看天,那蓝湛湛的天。时不时飘过几朵白云,陈三娃的眼睛就那么一直追逐着,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山坡的羊群倒像
摘要:每当黄昏来临,夕阳西下的时候。陈三娃赶着羊群出现在家门口,素琴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帮着推开木栅栏院门,将羊群赶进羊圏,之后就开始做晚饭
陈三娃坐在山头放羊的时候,总是习惯地眯起眼睛抬头看天,那蓝湛湛的天。时不时飘过几朵白云,陈三娃的眼睛就那么一直追逐着,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山坡的羊群倒像是领会了主人的心思,那么安静地吃着草,也不随处乱跑。
陈三娃是村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年轻人,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有去建筑工地出苦力的,也有在饭店涮碗洗菜的。陈三娃生来喜欢自由,喜欢乡间没有污染清新的空气。喜欢在这片山岗默默地抬头看天,在别人看来放羊是件无比枯燥的事,出去一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是寂寞也寂寞死了。可是陈三娃不觉得,在他心里这片土地才是属于他的,在这里他感到无比的踏实。
每当黄昏来临夕阳西下的时候,陈三娃赶着羊群出现在家门口,素琴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帮着推开木栅栏院门,将羊群赶进羊圏,之后就开始做晚饭。
今天也一如往常,在黄昏来临时陈三娃忙着去集合他的羊,之后沿着那条走了千百次的小道朝家走去,所有的一切都和原来一样,没有什么特别。陈三娃哼着歌甩着鞭子,满心愉快,路过栓柱家的时候,栓柱家的院门开着,满院二十几只鸡围着两个槽子在吃食。栓柱的胖媳妇翠花刚在院里喂完鸡,转身看见陈三娃回来就笑他说:“整天放个羊还像当司令似的高兴呢。”陈三娃说:“你懂个啥嘞,我放羊有我放羊的自在,天高皇帝远的,在这片山上,我说了算!”
栓柱家离陈三娃的家不远,同在一个村里住着,一个在村东头,一个在村中间。陈三娃和栓柱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下河摸鱼,是真正的发小。他们两家经常走动,关系很不一般。只是后来陈三娃留在了这里,栓柱选择去了大城市做工。翠花家里地里有什么忙不开的事,不等翠花说话,陈三娃都会就手帮着就做了。翠花属于那种大大咧咧的人,爱说爱笑,说话嗓门又大。陈三娃来帮忙,也不和他客气,之后做了一桌子好菜又买了酒,也不管陈三娃喝不喝,叫来陈三娃的媳妇素琴和孩子一起吃饭。翠花和素琴关系也好,两人相处得姐妹一般。坐在一桌子吃饭,大多都是在听他们两个说话了,别人基本都插不上嘴。素琴其实不像翠花那么爱说,也不像翠花嗓门那么大,大多时候都是翠花一个人说得多。偶尔素琴插几句嘴,陈三娃和儿子大眼瞪小眼地听着,慢慢也就也习惯了。
翠花是个闲不住的人,尤其是嘴,不管是遇见谁,都有话说。每天陈三娃都在她家门前过,赶着那群羊去西山放,翠花一看见陈三娃就调侃他。陈三娃也习惯了翠花的大嗓门,还有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声。陈三娃问翠花:“栓柱什么时候回来,都好几个月没见到了”,翠花说:“我也不知道,走的时候说最多也就一个半月左右,现在没回来,到了秋收的时候一定能回来。”陈三娃说:“栓柱这么久没回来,不是在外面有了小老婆,把你们娘俩忘了吧?”翠花听了一撇嘴,冲陈三娃唾了一口:“他才不会呢,哪里像你,挣的那点钱,在城市里谁跟他呀!”陈三娃听了就吃吃地笑,眼见得说话的这功夫,羊就走远了。他也顾不上再和翠花说话,在后面加快了脚步,去追逐那群奔家的羊去了。
到了家门口,这群羊聚在那里动也不动。从后面赶来的陈三娃开始还有点奇怪,因为每次他放羊回来,素琴听到声音都会提前将木栅栏院门打开,让吃饱了的羊群进入圏中休息,可是今天没有,院门紧闭着。怪不得羊群都聚在门口,原来是进不去了。陈三娃有些纳闷,因为素琴不同于村中其他的女人。男人们外出打工挣钱,他们就在家照顾孩子吃饭上学,孩子上学了,没事就聚在一起玩麻将去打发时间。可是素琴从不,素琴是个贤惠的女人,屋里屋外收拾得总是那么整洁利落,儿子虎头身上的衣服也不同于村里其他的孩子,穿得最干净的永远是虎头。陈三娃每天的任务是放羊,这是固定不变的事,可是素琴在家也总是有忙不完的事,喂鸡喂猪、洗洗涮涮、伺候老人、照顾孩子。相比陈三娃而言,素琴的一天天过得并不比他轻松,可是素琴是毫无怨言的。因为当初看上陈三娃的时候,就是看中了陈三娃的老实本分,陈家又是正经的过日子的人家。陈三娃不嫖不赌,也不抽烟,也不喝酒,老实肯干。素琴的妈家在山的那一边,看着不远的路,中间却隔了一条很深很深的沟,无法直接通过,要到山的这边,需要绕很远很远的路,要半天的功夫。素琴的姨妈刘婶就住在陈三娃的这个村子,嫁过来很多年了,对于陈家也是知根知底,所以把外甥女介绍给了陈家。陈家庄是个偏僻的地方,头些年不像现在交通方便,出门很远的路一天也能到达,对于过去的陈家庄来说,一年去几次县城都是让人值得骄傲的事。村里一个80多岁的五保户“张半仙”,至今都不知道县城是什么样的。过去交通不方便出门一次太困难,而今通往县城的路修好了,交通也方便了,可是他腿脚却不行了。
素琴不玩麻将,平时也很少与人谈论家长里短,她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怎样把家过好上。虽然偶尔也出门去邻居家坐坐,可是每到这个时间素琴都是在家的。陈三娃放羊回来,将羊赶进圏之后,要挑水饮羊,要起猪圈的粪,农家院里的活也是干不完的。可是今天陈三娃将羊赶进圏里,屋里屋外的就是没看见素琴的影子,儿子虎头正趴在桌上在写着作业,陈三娃进屋虎头只抬头看看他,却没有说话。虎头今年11在村外三里的小学上学,成绩还好,只是贪玩。陈三娃就问:“儿子看见你妈了吗?她每天这个时候都在家的,今天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虎头听了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妈妈就不在,外面的院门挂着,屋里的门没锁。”
陈三娃“哦”了一声就出去了,忙里忙外的又过了很长时间,天看着都黑了,也没见素琴回来。陈三娃就有些着急了,又没有明确的目标该去哪里找。陈三娃叮嘱了儿子在屋里听话,写完作业才能看动画片,别出去乱跑,他出去找妈妈。虎头虽然平时贪玩,但是倒还算听话,应了一声,陈三娃才放下心来。顾不得刚忙完出的那一身臭汗,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细密的汗珠,推开院门径直朝“大吵吵”家走去。“大吵吵”是村里人给牛满堂的媳妇张淑芬起的绰号,张淑芬和牛满堂都属于那种火爆的脾气,上来那个劲又谁也不服谁,谁劝也不听。牛满堂嘴笨吵架总是吵不过张淑芬,常常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不过牛满堂也有一样优势,他的拳头比张淑芬厉害。不过拳头再厉害却依旧不能让张淑芬屈服,反而吵得更厉害、更大声,甚至他们吵架时全村子都能够听得到,牛满堂毕竟是当了20多年的村支书,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是毕竟还是村干部。首先使用家庭暴力去处理问题,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怎么也要顾及一些影响,所以张淑芬一吵嚷,牛满堂基本也就先住了手。以后张淑芬也就抓住了规律,只要牛满堂的手举起来,不管落没落下,她都是要喊的。那种高亢的嗓门,是整个陈家庄无人能及的。别看栓柱媳妇翠花平时说话声音大,但是要和吵架中的张淑芬相比一样是要甘拜下风的。经过张淑芬的这个嗓门的吵嚷,牛满堂嚣张的气焰反而越发的不如从前了,因为吵又吵不过,打又打不得,牛满堂几次下来就败下阵来,加上岁数大了,脾气总也算收敛了许多。其实最近好多年都没有听到张淑芬大着嗓门骂牛满堂了,可是不管她骂不骂,哪怕彻底改变一个人,成为了真正的淑女也好,这个绰号却一直流传了下来。以前当面背后的都有人叫,如今张淑芬也上了岁数,再也没人当面叫她“大吵吵了”,可是背后有些人议论东家长西家短,一样的不管不顾,哪里去管如今的“大吵吵”是不是真的名副其实。
牛满堂的家在村子的最东头,老两口住在三间青砖大瓦房里,当年这所房子可是全村最气派的。如今也有些衰败了,毕竟盖了那么多年,跟不上形式了。村里条件好的像孙兽医的儿子都在县城买了楼房,如今的陈家庄年轻人都在往外逃,就是有再好的房子也是拢不住人心了。牛满堂和张淑芬如今不吵了,话也少了,偌大的一个院子显得空荡荡的。他们唯一的儿子五年前开拖拉机,在一个下雨的夜里翻下村西那条深沟里,再也没上来。被人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血肉模糊的看上去很恐怖,只依稀能够确认脸庞身梢是牛宝栋无疑。当张淑芬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时的那种嚎啕大哭,让村里人无不落泪。老来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伤痛对谁都难以承受,何况是一向那么刚强一生不曾服输的张淑芬。张淑芬哭了许多天,嗓子都哑了,到儿子牛宝栋下葬,她已经没有了眼泪,嗓子也说不出一句话了。虽然后来嗓子慢慢地好了,但是再也不曾有以前那么高的嗓门了,人也变得沉默起来,其实这个才是“大吵吵”彻底改变的原因。牛满堂的家离陈三娃的家不远,隔了五七家的样子,素琴以前没事就去牛满堂家坐坐,家里只剩了老两口,也怪可怜的,如果牛满堂家里有什么活,素琴看到了也不多说一句,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张淑芬自从宝栋死了,平时也就很少出门了。在家里的一面墙上挂满了儿子的照片,小时候在地上爬的、刚会走的、上学前班的、当兵穿军装的,各种照片汇集在一起,张淑芬常常就那么看着,也不说话,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牛满堂不让她挂,说看了难受,摘下来几次,可是张淑芬不依不饶,和他闹死闹活地吵,后来牛满堂也就不再坚持,随她去了。
其实从宝栋死了之后,陈三娃就没有去过几次牛满堂的家。一是因为平时要放羊要忙家里的活,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串门闲逛。二是原来他和宝栋的关系最好,看了张淑芬挂满墙的照片,他的心里太难受了。一想起曾经和宝栋在一起的岁月,他也难过得吃不下饭,不过陈三娃不去,他倒是叮嘱了素琴没事就去看看。有活就帮着干点,没事也多陪他们说说话,老两口刚强了一辈子,到头来成了今天这样,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陈三娃推开牛满堂家的木门,走进了牛满堂的家,远远的就看见屋檐下有一点火光一闪一闪的。开始陈三娃还纳闷呢,走近了一看原来是牛满堂正坐在屋檐下抽烟。牛满堂抽的是那种旱烟,用纸卷着,里面是搓碎的旱烟叶。原来当村支书的时候烟就勤,卷得也比别人粗。如今死了儿子,心里也寂寞难受,抽旱烟越发重了。有时候抽得多了止不住的咳嗽,一咳半天,别人劝他少抽点吧,牛满堂点头嗯嗯答应,下次遇见的时候烟还是卷那么粗。牛满堂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陈三娃走近到身边三五步了,他才意识到来人了,抬起头见走进院里的是陈三娃,他忙站起来。以前牛满堂长得又高又壮,声音也洪亮,如今满头的头发都白了,身体瘦弱得看着都可怜。陈三娃一下又想起了宝栋一阵心酸,牛满堂将手里抽剩下的烟扔到了地上,用脚碾了碾,客气了一句:“三娃来了,到屋里坐。”声音厚重得透着一种沧桑,陈三娃冲牛满堂说:“不了叔,天都黑了,咋不开灯呢?一个人又坐在这寻思啥呢?”“没啥,没啥!”牛满堂敷衍着:“一个人在家开灯和不开灯一个样嘛!”陈三娃这才意识到原来张淑芬不在家,就顺嘴问了一句:“叔我婶呢,她去哪里了?”牛满堂说:“她呀去河西她妹子家了,今天上午走的,咋三娃你有事?”陈三娃说:“没什么事,就是看看素琴在你家没有,平时我放羊回来那个点她都在家的,今天没有,平时素琴也很少串门,真想不出天都黑了,她能在谁家?”“哦”牛满堂仿佛想起了什么,“素琴今天没来,下午我在西山你家菜地看见过素琴,不过这会天都黑了,她也不会在那里了。三娃你也不用着急嘛,素琴那么热心肠的人,指不定又去谁家帮忙了。”陈三娃嗯嗯应着,“也许是,叔那我走了,我去别家看看。”牛满堂客气了一下:“三娃,你不到屋里坐一会了,不用着急啊!”陈三娃忙回答:“不了,不了,我走了叔,你歇着吧。”说完转身走了。
出了牛满堂的家,陈三娃不知道还应该去哪里找,天都黑了,素琴又会去了哪里,这些疑问萦绕在陈三娃的心中,一时成了一个未解的迷。陈三娃按原路往回走,他不放心儿子,一个孩子天黑了自己在家总是让人担心。陈三娃推开自家的门探头一看,虎头正坐在那里看着动画片,那么专注的样子。看着陈三娃屋里屋外探寻的目光,就知道还在找妈妈,虎头说:“妈妈已经回来了,在厨房炒菜呢。”陈三娃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快步地走进厨房,素琴正在厨房里低头忙碌着,一绺头发垂了下来,用手不经意地向上撩了一下,抬头看见陈三娃看着自己楞楞的目光,一下笑了,其实素琴笑起来的样子是非常好看的,“你看什么呢,不认识了?”陈三娃好像一下才回过神来一样,眼前的素琴不是和每天一样,还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嘛,陈三娃的那种莫名的担心一下就消失得无踪影了,“你干嘛去了,才回来。我以为你去了牛满堂的家,到了那里没有,回家看看儿子,正打算还出去找你呢,真让人担心死了!”素琴知道陈三娃心疼她,平时在家有什么重活累活,从来都不让她去做。两个人在一起结婚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因为什么事红过脸,大事小情的两个人有商有量。陈三娃平时话也不太多,但是知冷知热,对素琴那是真的好。陈三娃平时舍不得给自己买衣服,说整天放羊干活,穿不出好来,可是遇上赶集去卖羊,无论冬夏总是给素琴买衣服。素琴不要他买,他就生气,买回来一包的东西,儿子的零食玩具,她的衣服化妆品,却没有一件是属于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