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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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6-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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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秋,雾从后半夜一直忙到早上,时间不打紧,却积聚了团团厚棉絮将石山从头盖到腰。石河水贴着地皮缓缓地由东向西流。临近的石墩村被雾气截去大半身子,
一
初秋,雾从后半夜一直忙到早上,时间不打紧,却积聚了团团厚棉絮将石山从头盖到腰。石河水贴着地皮缓缓地由东向西流。临近的石墩村被雾气截去大半身子,形似侏儒。不等太阳出来,石墩村的女人敞开嗓门,搓尖嘴咕咕叫,抖一瓢麸子皮朝铁丝笼子一撒,扑棱棱飞出一群鸡,把太阳啄出来了。钢蛋儿娘起得最早,她骂了一句顶惹她爱的芦花鸡:“娘地,干吃食不下蛋。”钢蛋儿爹听了闭着耳朵去了马棚,马扇了扇耳朵打了个响鼻,虔诚地等待主人给它梳理毛发。钢蛋儿站在门口,揉着拽大的耳朵哼:“娘,荷子婶叫得真好听。”钢蛋娘撒光最后一把麸子,空瓢在鸡窝的木桩子啪啪地磕,“没我叫地早。”
早上的饭桌一年四季摆着萝卜条,秋季是新鲜的,冬天是打蔫的。娘最舍得吃的是盐,她说人多吃盐头发不变白。爷每天第一个把花白脑袋扎进饭碗里,玉米面粥在他嘴里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爹像听到号令追着爷的哧溜声,井然有序地首尾相接。钢蛋儿狼一样扒查几口,背起书包冲着娘喊:“爹,爹,上学了。”
爹不抬头,把脑袋继续向碗里扎。娘听了给了钢蛋儿俩耳光,掴得钢蛋儿喜滋滋地呲着黄牙,他觉得娘越来越像爹。娘呱嗒扔过一块玉米饼子,硬梆的像块石头,钢蛋儿摸起饼子咯嘣嚼掉一口,腮帮子像鼓起的蛙肚皮。黄色的饼子渣火星儿一样飞溅,烧得桌边的爹蜷缩成指甲盖大的球儿。娘夺过来塞在钢蛋儿的布包里,“中午的饭食。”钢蛋儿掠起飞毛腿蹿出屋。钢蛋是这样看爹的,爹穿着厚毡底子棉鞋个子不过一米六。他在娘胎里就听爷说过,爹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一股水,那矬子个就是石墩村的瘦石头压的。钢蛋儿问过爷:“爹和爷咋不一样,爹这块石头像撮烂棉花。”爷说:“世上的石头千万般,那水能把石头冲小,冲软,冲化哩。”
钢蛋儿蹿到石河边,一歪身子,拾起块小石头,他嗷地一声狂叫,石头子儿就在半空里画了个弧线,丢到水里不见了。钢蛋儿瞅着石河愣了一会儿神儿,又把脑袋歪过来,他还是喜欢石墩村的石头,像爷硬挺的身子骨,一起倔劲儿,石头就上了房梁。
石墩村的村牌坊都是石头垒的,石头柱上架起的“石墩村”几个大字,是村里人在垒起的石垛上糊了层坑洼的水泥,又在水泥垛上挖了个浅坑。爷是村里识字最多的一个,村里人就选举爷在石垛上刻了“石墩村”三个字。
石墩村盛产石头,方的、扁的、长的、圆的,数不清的形状,石礅村的人说,这些宝贝都是天赐的。石礅村也盛产像石头一样硬挺阳刚的男人。爷就是其中的一个,爷个子有一米七多,多少钢蛋儿就不得而知了,钢蛋儿偎在爷脚边儿,向高处里瞅,只瞅见一对黑洞洞的鼻孔,一张一合,似要把钢蛋儿收进去,爷就成了钢蛋儿心里的巨人。石墩村周围的山脊都是灰青的石头,一片连着一片,越到山尖儿石头越锋利,生的杂草也越来越少,少得像爷光秃的头顶。可爹确丛生了一头浓密的黑头发,这是令钢蛋儿尤为纳闷的。黑头发盖在削尖的脑壳上,像顶着一顶草帽。为了这个,娘在给爹换洗头水的时候,骂骂咧咧:“头发一大把,吃一辈子豆腐渣;头发几根根,吃一辈子香饽饽。”爹就一头扎进水盆,咕噜噜泛满一盆黑。娘把肥皂盒子朝父亲眼前一扔,“比人多使一半肥皂。”爹就在全家人洗两次头发后,彻头彻尾地洗一次。
石墩村的人都住石头垒起的房子。牛槽,猪槽,马槽,鸡窝,鸭圈,狗窝,就连茅坑都是两块修长的石头架起,刚好人的脚一左一右踩在上面。石头给石墩村是做了大贡献的,就像男人们高喊的号子:“吼嗨,吼嗨……”,这号字喊开了,男人就浑身冲足了劲儿,肩膀上挂起油绳,胳膊鼓起肉疙瘩,脚底的石头咔嚓作响,方方正正的大石头便凭空而起。四个男人把石头抬到山脚下的斜坡上,女人孩子牵了马、牛的车子候着。钢蛋儿爹牵着马混在女人和孩子堆里,马瘦缩着身子挤在马群里,像一头矮小的驴。
钢蛋儿还没奔到村小学,一溜低矮的石房子里钻出一群黑脑袋,像捅了马蜂窝。每个人后背背着马鞭似的布书包,吼叫着朝村子四散。对于钢蛋儿,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他掉头朝回跑,布包打得更起劲儿,在屁股上啪啪作响。蹿进木门,他把书包抛到鸡窝上,“娘,老师又跑了。”娘正挽了粗油绳准备上山,粗粗的绳盘像一条巨蟒,一头缠绕在地上,一头捉在娘手里,一圈一圈爬上胳膊,“那就再不去了。”钢蛋儿像一只狗崽子在院子里嗷嗷叫,一窜一窜撒起欢儿来。爹蹲在犄角旮旯搓麻绳,细麻绳一头勾住墙上的铁钉,一头在他手里拧成麻花辫,“不上学不中。”声音从拧劲儿的麻绳上有气无力地爬出来,钢蛋儿单顾着斜眼剜,一个趔趄来了个狗啃屎。
村里要下石头,盖石房,每家都要抽一个劳力,钢蛋儿爷年岁大了,便俩顶一,随了钢蛋儿娘。村长阿狗进院儿便喊:“钢蛋儿娘,明儿下石头,和咳爷去呗。”
爷嗑嗑在嗓子眼儿咕噜几下,脖一抻,一条缝凸出俩透亮的圆球,头向下一钩,放出粗气,蹲在狗窝旁伸腿拦黑子的头,黑子听了阿狗的喊声就很激动,四爪跳跃着往窝外钻,鼻子里发出乌噜乌噜的声响。爷放大了声音:嗑!嗑!黑子就扇扇尾巴老老实实趴在爷脚底下,嘴巴贴着地皮,眼睛咕噜乱转。钢蛋儿也怕爷嗑,爷一嗑,爷的脸就拉的像棒槌。阿狗也怕,收了嬉皮笑脸和翻嗦的贼眼睛,僵在院门口。
娘拖了响亮的长腔“成,阿狗进屋。”娘从来直呼村长为阿狗。
阿狗拘谨着步子迈到屋里,“这事情我可是特地来说的。”娘扭了个八字,伸手在柜顶抓了一小撮干瘪的瓜子给阿狗,阿狗的眼睛就细成了一条缝。那瓜子是钢蛋儿的,在收罢的葵花地里,爹给钢蛋儿拾的。等爹把沏好的茶水端上来的时候,阿狗已经走出院门口,嗑了一溜瓜子儿皮儿,像老鼠崽子拉扯的。钢蛋儿发现瓜子儿皮儿,泥鳅一样在地上打起滚儿来。那瓜子可是钢蛋儿一冬的零食,每天只嚼一粒。
次日一大早,汉子们从村子四处聚拢着朝石山黑压压地涌过去。爷和钢蛋儿娘混在人群里,钢蛋儿鼓着圆脑袋跌跌撞撞,他看到这些双脚掌把地面拍起灰尘,迷了他的眼睛。半路,钢蛋儿不经心滑了一跤,磕破了膝盖,磕碎了裤子,钢蛋儿娘扬起蒲扇手朝钢蛋儿圆滚滚的脸蛋糊过去,“叫你呆在山下牵马,你不牵,不牵,不牵。”钢蛋儿头一歪,接住刷刷刷几撇耳光。钢蛋儿从不避讳娘的巴掌,他直挺着身子,腿绷地夯儿直。爹闷声闷气:“还是孩子,孩子。”娘听了,又狠着劲儿补了两耳光,爹的脸就跟着左右抽搐两下,仿佛那巴掌是打在爹脸上。钢蛋儿朝声音一瞥,翻眼皮,他怒视藏在瘦马肚子后面的爹。娘蹲在钢蛋儿腿边揪扯碎裤子,她要看清楚如何缝补得上才能把心放下来。娘蹲着的个头似乎比爹要强大。钢蛋儿在娘的背上自豪地摸了一把,爹牵着瘦马远里瞅着。
娘的个子在石墩村是数得着的,一米七多,和爹走在一起,好像八卦图的阴阳鱼错了位。娘肩宽阔胸,穿地鞋要比爹长一码。爹柳肩细骨,脸像柳树叶,唯一凸出的是一双大眼睛,双眼叠皮儿,这是村里男人无人能比的,当然,也包括爷。可村里人不靠眼睛吃饭,靠体力,靠硬骨架,靠隆起的肉疙瘩。爹和娘走在一起远没有爹和那匹瘦马在一起的时候多,偶尔的机会,娘在前昂头,爹在后垂首。娘飞起的裤脚,要把爹落地老远。落得越远,娘越急,她念叨着她对曾经的出嫁充满悔意。
身边掠过一个个骆驼一样高大的汉子。“你要争气!”娘甩了钢蛋儿的碎裤管双手钳住他的肩膀,那劲头似要把钢蛋儿捏成粉末。钢蛋儿就努起嘴,把头点地叮当作响。这些年,娘看到钢蛋儿疯长的个子,急速吊起的裤脚,着实松口气,钢蛋儿膨胀在衣服里的身子告诉娘,钢蛋儿秉承了她的优良基因。钢蛋儿在村里同龄的孩子堆里一跃成了领头羊,晃荡着身子,像细溜溜的棒子杆。爷见了也难掩内心的欢喜,很久不嗑了。
二
阿狗每天把嘴塞在大喇叭上喊:“盖石屋,下石头。”
其实不用他呲牙咧嘴,人的脚也知道向哪里走。钢蛋儿家的瘦马经不起折腾,做了头天,夜里瘫在草堆上一盘散沙。第二天一大早,娘抡起油绳朝马屁股上抽,马抖起屁股,厚嘴唇下陡然漏出几颗白牙,透着丝丝咧咧的风。爹坠住油绳大吼:“疼啊!”瘦马的老眼几乎丢出泪来,在眼眶里泛着白盈盈的光,它撮合了几下厚嘴唇,向着爹说:“疼啊!”
娘和钢蛋儿被声音钉在地上立成一截木桩,连瘦马都不晓得洪钟般的声音会出自这个低矮的身子。阿狗给了钢蛋儿家一份人情,晚些天出份子。爷不受用,说是石墩村没这特殊规矩,腰里挂上油绳和村人搭伙去。钢蛋儿坠在爷身后像个肉瘤,悠嗒着走出门。
爹守着瘦马,给它一根根挑细致的草,选了些上好的麸子。瘦马吃东西温文儒雅,不像村里那些高大的马,咯吱咯吱大口嚼草料,嘴巴子当啷出粘沫。它们看不惯瘦马的样子,怀疑石墩村定是给母马配错了对儿,产出瘦马这样奇怪的崽子。马只要有机会凑成群,马群里就嘀咕,满村的母马找遍了,也找不到瘦马的娘。瘦马吃够了,趴在草埔上休息,爹跪在瘦马身边,用一个断了几根齿的梳子梳理它的毛,从头一直梳到尾巴上,瘦马老老实实受着。爹梳累了,就靠在马肚子边拍马的脊背。脊背上有一处秃了毛,结着锃亮的干白夹,又厚又硬,爹的手就在硬茧上一遍一遍地摸。瘦马回头看看爹,爹看看瘦马,它可能也孤独了,想和爹说说话,爹就摸起梳子继续梳,“好好歇,改日给你找个汉子。”瘦马惊了一下,毛耳朵前后左右地摆三摆,转过头把嘴贴在前蹄上。
阿狗每天抽空溜进钢蛋儿家。他进了院门便把门销扣紧,进了屋门,娘便把屋门销扣紧。屋子里乱飞起一团团的衣服球儿,眨眼功夫,俩赤条条的人形就撕扭在一起。
阿狗说:“叫啊,叫啊,我要听你叫。”
娘就啊!啊!地叫起来,越叫,阿狗越凶悍,像一具丑陋的骨架,骑在娘身上动作越快,越用力向娘的肚子里钻,娘越是快活地在阿狗身子底下扭动,几乎要把阿狗翻过来。嗷!!阿狗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后,一摊烂泥软塌塌地瘫在娘身上。娘藏在泥下边,张着嘴伸着舌头吮吸烂泥的脖颈、肩膀、胳膊、胸脯……直咬得烂泥浑身起劲儿,抖抖身子,又聚成一个虎视眈眈的阿狗。阿狗又硬挺挺地钻进娘的肚子,石屋就在眼前飞速旋转起来,裹着娘爽朗痴迷的尖叫,那幸福劲儿令判官足足减她几年阳寿都心甘。
太阳顶在头顶上,火辣辣,晃得眼睛花糊糊的辨不清。爹从马圈里回来,带了一身马骚,他就站在院子里晾上一会儿。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娘哼着小调在饭屋里拉风箱。钢蛋儿在山脚下看腻了人群和马群,小孩子像个黑蛋滚在马车上,车上装了石头,小孩子就腻腻歪歪地拖在大人后头拧起脚丫子。钢蛋儿和爷回到家,爷又嗑!嗑!娘拉着风箱哼的小曲儿就断了。
娘的脸绽放了大朵玫瑰花,像一只兴奋的蝶在灶房、锅边舞动。屋子里撒了几绺阳光,桌子上香喷喷的野菜团镶了一层金边,像一个个绿芯黄皮的金蛋蛋。钢蛋儿凑前猛一伸手,在金蛋蛋上掐了指甲盖大的酥酥,嗖地塞进嘴里,香便像瘟疫样传遍钢蛋儿的全身,令钢蛋儿瓦解成一厘厘的碎片,随着香在屋子里四散。钢蛋儿眯起眼睛,鼻子一簇一簇,鼻孔欲收欲紧,生怕这香偷溜出去分毫。他吧唧吧唧嘴,耳朵就被拽成了秤砣,携着身子挂在娘的大手上。娘一只手端着只海碗,清汤皮儿上飘着几朵黄色的鸡蛋星。
“又偷,连老祖宗的食你也偷。”
钢蛋儿闻见蛋星的香味儿,顾不得嗷嗷叫了,捋着拽大的耳朵盯着海碗,那一碗汤仿佛成了村头的石河,好多鱼在里面游,青绿、鹅黄、红色、金色……甩着尾巴朝钢蛋儿挤眼睛,吐泡泡,滑溜溜的身子,钢蛋儿想捞也捞不着。
“今儿是么日子?”钢蛋儿收尖了嘴跟在娘腚后头。
“白日,大白天。”娘放下海碗的动作像是蜻蜓点水。钢蛋儿在一旁咧着嘴笑,他心想:要是天天都是这样的白日,就天天能吃到金蛋蛋,喝到蛋星儿汤了。
桌子上的海碗和野菜团不见了,爷一手一个摆在祖宗桌子上,跪在地上朝着供桌磕头。这是石墩村祖辈的习俗,逢节日或是家里做了像样的吃食,要先请祖宗吃,祖宗吃过了,晚辈才能吃。钢蛋儿也溜到爷身边,跪在地上怦怦磕头。爹从院子里进屋,欠下身子,钢蛋儿驴打滚儿样爬起来。
汤和野菜团被端回饭桌,桌子上多了两只小酒盅,一瓶石酒。酒瓶通身白色,个子不高,细脖大肚,头顶红绸,醉人着呢。爷喝了一辈子石酒,逢喝就叹着声:石墩村的酒,烈!劲!石酒是石墩村石戒家的小酒窖自酿的酒,爷也说不清是祖辈哪个老祖宗喜好这一口,后辈人就跟着一辈一辈地喜好下来。石墩村的人都喝石酒,连我娘也喝。爷一盅,娘一盅。爷端起酒盅耷着眼皮一仰脖子,酒就不见了,爷的嘴里发出吱吱的咂么声,似踩了老鼠的脚趾头。接着娘这边也踩了老鼠爪一样一声接一声地响,碗里的几个菜团不见了,娘的脸上开了一左一右两朵大红花。钢蛋儿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海碗里的蛋星儿,抓着勺子在汤里捞。爹坐在桌子角,直往嘴里塞饼子。爹不吸烟不沾酒,是石墩村的另类。石墩村的男人没有缺这两样的,稍硬些的女人也沾,比如像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