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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皇帝远

作者: 河南江岸 时间: 2016-06-17 阅读: 10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冬奶起码有二十年没有到镇上去过了。每当她听从镇上回来的人唾沫星子乱溅地说着镇上盖了多少多少楼房,多少楼房又用多少瓦蓝的翠绿的茶褐的玻至的奶璃罩着的时候,她都

摘要:冬奶起码有二十年没有到镇上去过了。每当她听从镇上回来的人唾沫星子乱溅地说着镇上盖了多少多少楼房,多少楼房又用多少瓦蓝的翠绿的茶褐的玻至的奶璃罩着的时候,她都瞪大了惊奇的眼睛,啧啧称赞着,再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在她的记忆中,镇上的供销社是世上最宏大的建筑了,扯长八间高阔的门面,一水的白粉墙,一水的红机瓦,说多排场就有多排场。她还算年轻的时候也不止一次去过镇上呢。自打冬至他爹那年兴修大寨田被石头砸死了,冬至他娘又改嫁了,家里家外就她一个人忙活,又有冬至拴着腿,她就哪儿也去不成了。慢慢冬至长大了,她自由一些了,可她又走不了来回四十多里的山路了。 冬奶起码有二十年没有到镇上去过了。每当她听从镇上回来的人唾沫星子乱溅地说着镇上盖了多少多少楼房,多少楼房又用多少瓦蓝的翠绿的茶褐的玻至的奶璃罩着的时候,她都瞪大了惊奇的眼睛,啧啧称赞着,再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在她的记忆中,镇上的供销社是世上最宏大的建筑了,扯长八间高阔的门面,一水的白粉墙,一水的红机瓦,说多排场就有多排场。她还算年轻的时候也不止一次去过镇上呢。自打冬至他爹那年兴修大寨田被石头砸死了,冬至他娘又改嫁了,家里家外就她一个人忙活,又有冬至拴着腿,她就哪儿也去不成了。慢慢冬至长大了,她自由一些了,可她又走不了来回四十多里的山路了。
   冬至外出打工,写信回来,地址落的是北京某街某信箱。奶奶听人念完了信,就把信皮信瓤儿一古脑地贴在胸口上,呆呆地想北京。北京什么样儿呢?北京在哪儿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北京是皇帝坐殿的地方。她还知道从村里出去的双禄如今做了大官。
   北京比镇上大吧?她试探着问。
   北京是双禄坐殿的地方吗?她满有把握地问。
   念信的人不屑回答这些问题,叽叽咕咕地笑着跑开了。奶奶还不死心。串门的时候,她就拿这个问题问年岁和她差不离的女人。人家也许和她一样不开窍,也许才不管哪个天王老子坐殿的闲事呢,就数落她,你有三顿饱饭吃着,饿不着还不行?操的哪门子心呀?
   年前,冬至回来了。祖孙俩坐在火塘边烤火的时候,奶奶终于有机会问问这个在心里憋了快一年的问题了。
   双禄在北京坐金銮殿?她问。
   怕还轮不到他吧。冬至冷冷一笑。
   那是谁呢?奶奶好奇地问。
   冬至懒得回答,只是说,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他一个小小的副县长,哼!在北京,隔墙扔一块砖头,打烂四个人的头,三个是处长,一个是副处长,算得了什么?
   奶奶越发迷惑了。怎么,在北京做官,还得用砖头打吗?
   过了年,青壮男女像解冻的山溪一样,叮叮咚咚地往山外流去。过了正月十五,该走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冬至还窝在家里。
   冬至,不上北京了?
   不去了。
   咋了?
   咋也不咋。
   冬至外出打了一年工,有了自己的想法。农村人在城里,还不如城里一条狗呢。别看城里人照看狗是那么细心周到,对农村人,就猛烈如吃了枪药,火气扑头盖脸。再说,吃着烂菜边子,睡着水泥管子,除了自个儿还以为自个儿是人,谁还拿咱当人看?
   你不出门就算了,奶奶说,你可莫给我惹事儿。
   我惹啥事了?冬至不耐烦地说。
   你莫老和双福犟着。奶奶又说。
   我怕他个球。冬至不服气。
   前年,镇里修公路,本来公路要穿过村长双福家的田,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却突然绕了一个弯儿,硬生生毁掉了冬至家的四分多田,还不给任何补偿。冬至祖孙俩只有一亩二分田,这样以来,粮食就不够吃了,更不谈有余粮可卖了。冬至刚下了学,不知深浅,要找双福理论理论,奶奶死活不让冬至去。为了活命,冬至只好出去打工。打了一年工,冬至没挣下几个钱,却有了一肚子花花肠子,敢和双福叫板了。双福是谁?他是殷城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双禄的哥哥。自从弟弟当了副县长,他就被镇里抬举成了村长,要不是双福不在党,村支书也一定是他呢。不过话说回来,支书还不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一个,万事都要听双福的,谁敢惹他呀?村里屁大一点的事儿,没有双福点头,谁敢动弹分毫?所以,当冬至也不和村长双福商量商量,就风风火火地推倒两间东倒西歪的旧房,扬言要盖绿色食品收购站的时候,人们不由得捏了两把汗。
   冬至,你个胎毛没褪完的毛孩子,胳膊扳得过大腿?奶奶骂他。
   奶奶的脸都吓绿了。
   我办了土地使用许可证,我怕他?冬至梗着脖子说。
   冬至知道,眼下城里人日怪得很,大鱼大肉吃腻了,便嫌好作歹起来,这也吃不得,那也不能吃,要吃纯天然的东西,还叫什么绿色食品。山里人掐来喂猪的野蒿子,五九年挖来磨了充饥的葛根粉,还有一无用处的银杏叶,在城里都成了抢手货。冬至到县山货开发公司打听过,这些原料有多少收多少。
   天气渐渐暖和了。山边溪岸,桃花红了,杨柳绿了;田间地头,油菜花儿黄了,麦苗儿青了。正是一年好时节。
   早晨,太阳喷薄而出,鸟雀争相鸣啭,都不能扰乱双福的绵绵春梦。他梦见儿子戴着二叔双禄送给他的银镯、银锁,光着小脚丫,在村前溪边的草地上停着双禄轿车的地方,跑啊,跳啊,银饰丁丁当当的脆响伴着儿子格格的娇笑,洒遍青山绿水。他也撒着欢儿,追逐着儿子,儿子突然不见了。他正纳闷呢,车门打开了,钻出一位俊秀的青年,恍然就是儿子。原来儿子也做了县长……
   啪,双福觉得屁股上挨了一巴掌。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金色的阳光箭一样射痛他的双眸。他回味着梦境,嘿嘿笑着。自从弟弟双禄坐着轿车回来过年,把轿车停在村人眼皮底下,双福几乎夜夜做有关轿车的梦。
   该起来了。双福的女人说。
   双福的女人和双福在一起,不像他的女人,更像他的闺女。
   文革期间,双福现已过世的爹是大队支书,双福和双禄便被推荐去上大学,参加了应景考试。据说,考官问双福,一斤棉花一斤铁,哪个重?他说铁重,因此落榜。小他几岁的的双禄回答了另一道题。考官问双禄,树上有十只鸟儿,打一只下来,还有几只?他说没有了。后来他上了本市的一所师专,参加了工作。再后来,他又当上了副县长。双福眼瞅着奔四十的人了,一直因心眼瓷实找不下个女人,这下便沾了光,当上了村长,娶了个黄花闺女,儿子也五岁了。
   什么声音?双福伸了个懒腰,突然听到了什么,兔子一样竖起了耳朵。
   声音是从村口传来的。叮……叮……一下一下单调而清脆地重复着。
   好像是打石头。女人说。
   不错,是有人打石头。双福也听出来了。他急急忙忙地踢开被子,三把两把拽上裤子,胡乱披上棉袄,冲出了屋子,往村口飞。
   这村子也奇,近处山上都长麻坎石,豆腐渣一般,一刨就碎,当不得材料,村口上却卧着一方巨石,是上好的青石。人称此石为把口石,把住了一冲的风水,村名便叫石关口。曾有风水先生预言,说这冲里风水好,久后必出人物。果然就出了一个双禄。双福把这石头看得比眼珠更珍贵。镇里修公路,巨石阻在路中央,本要劈石开路,却叫双福拦住了,公路乖乖躲开。
   早几天,双福就瞧见冬至拿着卷尺,在石头上比来量去,他就担心这小子使坏,怕他打这石头的主意。他满腹狐疑,但当时他忍住没问,毕竟冬至还未下手嘛。他相信,冬至去丈量石头,是吃饱了撑的,量了也就量了,莫非他真生了豹子胆,竟敢打掉这承揽一冲风水的把口石?
   真是怕鬼就有鬼。双福一到村口,就见冬至蹲在石头旁边,雇来的石匠骑跨在石脊上,不紧不慢地凿着石头。双福气喘吁吁地跑过去,冬至慢慢腾腾地站起来。
   村长你估估,冬至佯笑着,先发制人地问,这石头能开多少方石料?
   你多大头,敢打这石头?双福凶狠狠地说。
   怎么,打个石头还论头大头小?冬至装模作样地问。
   你少废话,赶快叫他停下。双福吼叫着。
   怎么,我在自留山上打块石头,也得村长大人恩准?冬至气不打一处来。当初分山的时候,村里见他祖孙俩好打发,硬是把村后这架荒山分给了他们。山上要树没树,要柴没柴。
   双福这才想起这山是冬至家的自留山,自觉理亏,但他仍喊叫着,别那么多废话,不让你打你就不能打。
   冬至转过脑袋,似乎没听见。
   双福一个箭步跃上石头,双手叉着腰,站在石匠面前,气势汹汹地喊,我叫你停下,听到没有?
   石匠是外村人。石匠仍然不紧不慢地打着石头,叮……叮……一下一下刺耳地重复着。
   双福跺跺脚,又喊起来,别打了别打了别打了。
   叫唤个熊啊,石匠说,我拿了工钱就得干活。
   好,我叫你打。双福说着,一脚踢飞了石匠的工具箱子。箱子咕咕咚咚地翻滚着,滚下石头掉到水田里,凿子、锤子等一应工具都倾出来,天女散花似的跌了个七零八落。
   石匠猛地站起来,似半截铁塔立在石头上。他一把扣住双福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手臂一扬,扔在石头下面。跌得双福哎哟一声惨叫。石匠鄙夷地说,你不就仗着你兄弟的势嘛,跑来欺负人,你们村里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双福闷头闷脸地爬起来,正不知所措,几个胡子拉碴的人从村子里跑过来。他们拍拍双福身上的土,围拢双福站着。双福恶恶地清了一下嗓子,呸地一口吐出好远。
   冬至,你咋这样呢?
   你还不跟村长陪个不是。
   这孩子,也太没有王法了……
   几个人鸡一嘴鸭一嘴地说着。
   真是怪事,冬至说,我打自个儿山上的石头,我倒没有王法了。
   这石头不能打,你打了,就是你不对。
   冬至不屑地问,不就一堆破石头嘛,咋就不能打?我还就打了。
   这石头关着一冲风水呢。
   风水,冬至说,风水顶吃顶喝?
   怎么不顶?没有好风水,能出你双禄叔这大的官儿?
   真是扯淡,冬至说,出不出官,关我屁事,这样的官还是少出几个好。说着,冬至朝石匠挥了挥手。
   石匠抡起家伙,就要接着干。几个男人围上去,冷冷地说,你再凿一钻子试试看。石匠不愿搅进去,对冬至说,你们讲好了,我再打。
   冬至气乎乎地从石匠手里夺过钻子和小锤,跳上石头,对准钻眼,狠狠一锤砸去。忽然有人拽着他的胳膊,他一锤砸在握钻的虎口上,虎口震裂,豆大的血珠渗出来。他一看,是奶奶。
   小祖宗,我求你了,别打了。奶奶哭着说。
   冬至气得眼泪快出来了,又极力把眼泪憋回去,他抛下了工具,楞在石头上。血珠很快汇成一条线,顺着手指滴下去。
   村长,他年轻,不省事,吃屎的性子,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冬至听见奶奶说。等到他扭过头去看,奶奶颤巍巍地向双福倾倒着。
   奶奶——冬至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可是,奶奶已然双膝扎地,扑通跪了下去。
   冬至顿时宛若坐在熊熊烈焰中,从头到脚流淌着滚烫的火。
   手上的伤好了,冬至收拾了行装,终于要再次远行了。不少移植了野菜、挖了葛藤根、捡了银杏叶等着冬至收购的人听说了,都失望地叹一口气。
   临行前夜,冬至一个人在把口石上坐了很久。皓月朗照,天上稀疏的星星仿佛一只只含含浑浑的眼睛,放射着小心翼翼的微光。冬至学过天文知识,知道看起来不显眼的星星,事实上要比月亮大几十万倍上百万倍,它们之所以显得那么黯淡,是因为它们距离人们太多的光年!冬至想了又想,觉得人类真是小到了极限。可是,就是这么渺小的人类,却整天要斗来斗去,国与国是这样,人与人也是这样。特别是在这山旮旯里,人们贫困愚昧,让人怜悯,可照样争来斗去,井底之蛙的争斗更令人心寒。
   这一切,又有什么意思?
   一阵夜风拂过。冬至不可抑制地打了一个寒噤。
   他意味深长地摸摸石头上那天凿出的钻眼,叹息着摇了摇头。
   他立起身来,解开裤子,掏出那话儿。一阵热尿急风骤雨般撒下来,浇在石头上,流进钻眼里面。他倾听着尿液在石头上哗哗飞溅的声音,莫名其妙地激动。
   冬至觉得,他活了快二十年了,还从未撒过如此悠长如此欢畅的一泡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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