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逝去青春的记忆
作者: 秦川牛
时间: 2016-06-17
阅读: 400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都是因为清理陈年的废旧书刊。 那天,牛明在整理一摞摞陈年书刊时,从一本八一年《收获》杂志里掉出一张有些发黄的信笺,他捡起展开—— 小牛
一
都是因为清理陈年的废旧书刊。
那天,牛明在整理一摞摞陈年书刊时,从一本八一年《收获》杂志里掉出一张有些发黄的信笺,他捡起展开——
小牛: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但愿不是最后一封。
你我相处了半年多,说实话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在这种环境中依然不放弃理想不放弃追求的男孩。我真的崇拜你!
但是,我不得不说,你同时又是一个自卑感极强的懦夫。不错,你我都没有城市户口没有正式工作,但我们不能因为没有这些就放弃自己追求幸福的权利。去年姑姑姑父就给我介绍过农场正式工,可我真的找不到感觉,他们就说我心高气傲。其实对婚姻我要求一点也不高:婚姻的基础是爱情。两个相爱的人一定要做到思想沟通兴趣相投彼此欣赏心灵享受,如果没有这些谈何爱情?
上个月砖机一停老家父母就催我回去,因为有你在,我一直找理由拖着——真的珍惜和你相处的每一天!
我将老家地址告诉你,望你回市里安顿好后能和我联系:江苏无锡县某某公社某某大队某某生产队:鲍娣。
1982.10.8
字写的一般,但工整认真。这张信笺一下子将牛明的思绪拉回到三十多年前。他的脑海浮现出一位身材高挑面容清秀长发飘飘的年轻女子来——
那年,高考落榜快一年的牛明别提有多苦闷。想去参军因为视力近视被淘汰;从报纸上看到改革开放前沿城市深圳正如火如荼的搞建设,就想去闯一闯。后来听说去深圳需要县公安局出证明。这公安局证明从哪儿弄去?正在犹豫该不该冒险去闯深圳时被兄长一封电报叫到塞外边城。
这是一个国营农场的砖厂,离首府城市二十多公里。哥哥送他到砖厂那天,因为要找的熟人去市里办事,就给了他五十斤粮票二十块钱,留了一张纸条就走了。
在家属区杂乱无章的房屋分布中,牛明找到了宿舍。其时正是国家改革开放初年,宿舍门前聚集了一大堆操着各地方言的打工者在聊天。所谓宿舍,其实就是一间偌大的闲置的仓房。仓房南北两面墙上方各有五个边长约莫五十公分的窗户。窗户离地面很高,牛明一米七七的个头举起手臂离窗沿还有一大截距离。进出只有一个门。除了个别人床铺用简易木板铺就的,所有就宿的人都是打地铺:在原来黄土地面上铺一层新砖,砖上铺些麦草摊开铺盖就是铺位。所有铺位依墙而卧形成一圈。
仓房里人很多,聊天的、打牌的、“下方”的,吵闹声谩骂声不绝于耳。抽着劣质“莫合烟”的人一边尽情享受着一边肆无忌惮旁若无人的咳着浓痰吐在地上,脚臭汗臭相互混杂着使得偌大的仓房空气污浊呼吸难耐。
牛明将装在麻袋的被褥和装满书的纸箱放在靠门边的地上静静的站了会儿。原本渴望从这嘈杂的声音里能分辨出一点点的“乡音”来,却一次次的失望。
可能看出他是新来的,一位操着浓浓乡音的中年男子过来找他搭腔,艰涩的交谈中得知他来自是湖北襄樊,姓陈,去年就在这儿干了一夏天出窑的活。他说苦是苦点工资还不错除过伙食路费净挣了五百块钱,这不今年又来了。牛明亲切地称他“陈叔”,陈叔是个热心肠,带牛明去了几百米外砖窑拉回新砖在靠他铺旁边地上铺了个床的形状,牛明总算有了自己的铺位。接着又带他去财务室买了饭票。
一直熬到傍晚,牛明估摸着已吃过晚饭,就拿着哥哥留下的纸条在一排土房子找到熟人的家。熟人姓朱,是队干部,年近不惑,待人还算热情。将他让进屋,刚落座,一位穿着红色喇叭裤白色紧身上衣的高挑女子给牛明递过一杯热水,莞尔一笑转身回到房间。朱干部用浓重的江苏口音的普通话简单问了情况,让他明天一早在宿舍门前等他。
四月底的塞外气温乍暖还寒,半夜时分,牛明被大门外刮进来的冷风冻醒了。旁边铺上的湖北陈叔并没有睡着,斜靠在铺上抽着用报纸卷就的莫合烟使劲的抽着,似乎有什么心事。看他冻得牙齿不停打架,捅了捅他示意他起来。在陈叔指引下,两人一起在附近也不知是谁家的麦草堆悄悄抱回一怀抱麦草铺上,再躺下身子下面很快暖和起来了……
这晚牛明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挣了很多钱寄回家了,父亲高兴的来信要他好好干几年。把家里房子重新盖成高大宏伟的上房,还说已经有媒婆上门给他说媳妇了……
二
因为熟人关系,牛明被分配到砖机组拉砖坯,没有干出窑装窑这些更苦的差事。拉砖坯四人一组,两个女的码跺,两个男的拉运。同组拉砖坯的小伙子叫李华(大家都叫他“小李子”),是为数不多的住在仓房的正式工。码坯子的两个女的:一个是本场正式工,一个是内地打工来的。两个女人都头蒙纱巾戴着口罩,根本看不出长什么样。这种穿戴是塞外农村女人在田间劳动时的普遍装扮。那个正式工身材矮小稍胖,动作有些迟缓,看上去有三十多岁。那个年轻女子身材高挑手脚麻利,常常码完属于自己这一侧。还要转到车子的另一侧帮正式工的忙。难怪每组都是正式工临时工混搭着干活,拉坯子也一样,每车次拉五板砖坯,遇到临时工总要多放一板砖坯,多一板就多四五十公斤重量呀!平路还好,遇到上坡路面真的很吃力。
同龄人很容易沟通,不到一上午牛明便和小李子熟悉了。小李子今年二十二岁,十岁那年家在山东的父母将他过继给了膝下无儿女在本农场农业队工作的姨姨,十岁孩子一下子远离亲生父母兄弟姐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抵触情绪难免,因此和姨姨姨夫的关系一直不甚和谐。情绪的不稳定严重影响学习,勉强熬到初中毕业就在社会瞎混。两年前场部出于照顾给了他个正式指标,有了工作后就搬离了姨姨家,仓房当成他实际意义的家。两年了除了过年放假,砖厂食堂关门,他才无奈地硬着头皮去姨姨家蹭饭,姨姨姨夫平日里也不理他。姨姨姨夫可能对他失望之极,他回去锅里多加一瓢水,桌上多摆一双碗筷,不回去也无所谓。他说现在有些后悔当初搬离家的一时冲动,生性倔强的他却又不愿意给姨姨下话,就这样一直拧着劲。那个正式工女姓张,丈夫是场部干部,家住在砖厂家属区。那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叫鲍娣,二十一岁,和牛明一样口内来的,有亲戚在砖厂,去年就在砖厂码坯子。小李子一直“小鲍小鲍”的称呼她,没话找话的和她调笑逗乐。有时候小李子摇头晃脑的唱起邓丽君的流行歌,把个小鲍弄得脸红耳热忍俊不已。那个正式工大姐就会骂他:你不害臊,还没媳妇竟然这么脸厚。可小李子才不管这些,依然“记住我的情,记住我的爱,记住有我天天在等待。我在等着你回来,千万不要把我来忘怀。”的唱个不停。
午饭休息一个小时,大家胡乱的在水池边将手洗洗就去食堂排队打饭,个别家里有人做饭的快步往家赶。路上,那个内地小鲍突然对着牛明冒出一句话:“你为啥不让你哥给你在市里找个活干,干嘛到这儿干这苦力?”牛明很是诧异,扭过脸仔细端详着小鲍,小鲍摘下口罩微微一笑:“不认识了,昨晚你还喝我给你倒的水了。”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没有认出来。”牛明尴尬不已,相处半天了,竟然没有认出来!
谁能想象得出昨晚那个穿着时尚的妙龄女子就是眼前这个围着围裙穿着泥点斑斑的陈旧衣服的女工?!
三
塞外夏季日长夜短,早九点上班,晚九点下班。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牛明遵守老家习惯,不吃晚饭,但这样的重体力劳动晚上不吃东西实在是饿得慌。为了节约时间和生活费,午饭多打两个四两馍,晚上一下班去队上定时放水的唯一机井上打一盆水洗净。一缸水两个馍加糖晚饭了事,经济又实惠。记得那时,一公斤白糖八毛一分钱,牛明可以吃一个月。省钱是一个方面,主要是他自己喜欢吃糖,这习惯几十年未变。后来有人很是纳闷,牛明便自嘲:都是小时候吃苦太多,现在见到甜嘴特馋。
只有晚饭后的这个时间才是牛明感觉一天里最充实的时候。一手端着水缸一手拿着一本书,离开嘈杂的仓房向家属区外的旷野走去。夕阳的余晖照在身上并不会感觉很热,塞外特殊的气候环境使得昼夜温差很大,再热的天只要待在阴处就会凉爽舒服。这个时节老家的麦子应该开始泛黄,这里的麦子才刚刚吐穗。牛明沿着渠沟向远处走去。渠两旁整整齐齐的白杨树像卫士,日夜守候着一眼望不到边的绿油油麦田。微风过处麦子起伏着身姿掀起层层绿浪。这时,牛明才没有“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惆怅,仿佛置身在老家亲切的怀抱里。静坐沟渠边,手持书卷神情专注心无旁骛。不一会儿就沉侵在书中人物的喜怒哀乐中,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凝固了。直到书上字迹模糊不清抬起头才发觉天要黑了。
仓房里嘈杂声依然,有几个人为斗地主的、“下方”输赢挣得面红耳赤,全然不顾已经睡觉的人。牛明取出日记本,趴在铺上,借着房间中央那盏二百瓦灯泡映射过来的光亮记下了当天的日记。这个习惯牛明坚持多年了。在这样的环境下自己的这种习惯真有些另类,但成了习惯的另类就不会感觉是另类。
对眼下的生活牛明很是满意:每天有白面吃有钱挣,业余时间还能看看书写写字,这是多么惬意的生活啊!比起在家上学时连几块钱学费都交不起,还要常常饿着肚子上学的日子简直是进入天堂了。这不由得使他对自己的未来生活有了新的憧憬和向往!
……
“起来!起来!全都起来!”睡梦之中被一阵吼声叫醒。几束强烈的手电光照在脸上,接着一只脚隔着被子踢在身上,随即仓房中央的电灯亮了起来。
四个穿着蓝色公安制服的人对着仓房内熟睡的人,一边用脚踢一边大声吼着。有两个公安身上还别着手枪。那时候还没有实行身份证,当地人称没有户口的人叫“盲流”。于是仓房内近五六十号人除了小李子他们三个正式工和十多个在砖厂干了多年的“老盲流”,其余全部被赶起来,用一辆拖拉机拉到场部,在一间大会议室一一询问登记。陈叔悄悄安慰牛明:别怕,这样的情况每年都有。直到第二天中午时分,才将牛明等有熟人介绍的放回砖厂继续上班,但依然有近二十个人关押着。
因为这一突发事件致使砖厂第二天无法正常运转。特别是出窑这类正式工都不愿干的苦差事更是彻底停下来了。厂长急了,亲次去场部交涉,结果是每人罚款二十元,由厂长先期垫付后从工资扣除才得以将余下的人领回。其中有两个回到砖厂第二天天不亮就悄悄的走了,连工资也不要了。砖厂对人员重新登记在册,牛明名字的那一栏写着:介绍人:朱国忠。
四
来这儿打工的人天南地北,相互称呼也以“河南”“四川”(或龟儿子)“甘肃”(或洋芋蛋)等地名相称。如果同一地域有几个人,就根据年龄大小在地名前加上“老”“小”。尽管这样,也往往出错,有时候喊一声“河南”竟然有几个人同时回应。
牛明因为戴了副眼镜,大家没有叫他“陕西”,给他起了个“眼镜”的称谓。只有同组的人叫他“小牛”。湖北陈叔是砖厂为数不多的上了年纪的“盲流”,大家都叫他“老汉”。牛明是仓房内唯一称他“陈叔”的人,他也亲切的叫牛明“小牛”。那次被抓走,陈叔因为有农业队工作的姐姐担保,得以重回砖厂出窑。
六月下旬的一天晚上,陈叔告诉牛明,他的一位老乡夫妇过几天要回家,他们住的“地窝子”就腾出来了,他准备搬过去住,并说如果愿意的话,我们一同搬过去。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呐!牛明知道砖窑周围星罗棋布的撒落着十几个“地窝子”,住满了来自全国各地在此干了多年的老“盲流”,有的是亲戚朋友,有的是夫妻。
“地窝子”是塞外这个干燥少雨的地方人们早些年普遍的居室。一块平地上挖出两米深的大方坑,在坑的一面修一条斜坡通向地面,靠斜坡的这面墙上砌上土块装上门窗,与地面找平,顶上搭上檩条铺上苇耙,再覆盖上厚厚的草泥,就是间叫着“地窝子”的房子了。
“地窝子”冬暖夏凉经济实惠,用现在的说法:这样的房子是绝对的节能环保型建筑。
这是一间约莫四米见方的“地窝子”,房门外靠墙处蹲着一只红砖垒就的土炉子,炉箅底部堆满炉灰,旁边有几块没有用完的乌黑的煤块。房间一半被床占据着。所谓床,其实就是几块建筑工地用的竹架板拼揍而成的。两端用砖码起五十厘米高的墙支撑着。床对面靠墙处有两摞砖支撑起来一小块木板,上面有刀痕,想必是先前住户做饭用的案板吧。太好了,以后就不用趴在铺上记日记了。牛明想。
五
进入盛夏,砖厂销售越来越好,甚至出现排队拉砖的现象。领导因此招兵买马增加班次。砖机分成黑白两班,早晚九点交接班,一月一倒。
盛夏时节天气炎热,所有出窑的人都转入晚上上班白天休息,陈叔也不例外,整个白天陈叔除了吃饭就是睡觉。牛明如果上白班,晚上“地窝子”就剩他一个睡,显得更加清静,这正中了他的心意:身体不受约束灵魂不受羁绊。偌大的床铺怎么翻滚都可以;书看累了,就闭上眼躺在床上吼一段秦腔。自搬到“地窝子”后,小李子不止一次对牛明说:你一个年轻小伙和老汉住一起,说不到一起玩不到一起,你不急吗?每当小李子这样问牛明时,牛明就一句:陈叔很好,我喜欢;小鲍就不这样看,第一次进“地窝子”,惊叹一声:你终于如愿以偿,有了个安静环境,现在可以安安静静的看书学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