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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啦圈

作者: 尹学芸 时间: 2016-06-18 阅读: 149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林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八点半了,丹妮比她醒得早,正在那张婴儿床上啃苹果。丹妮是一条很特别的狗,它的瞳仁是湖绿色的,鼻子是一道雪梁,黑嘴巴翘模翘样,像生着一

林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八点半了,丹妮比她醒得早,正在那张婴儿床上啃苹果。丹妮是一条很特别的狗,它的瞳仁是湖绿色的,鼻子是一道雪梁,黑嘴巴翘模翘样,像生着一团小胡子,看在眼里,让人的心一紧一紧的。林怡很爱丹妮,喜欢和丹妮嘴巴对着嘴巴亲吻。丹妮的嘴里总能发出一种类似青苹果的甜味儿,让林怡着迷。别人家的狗是吃肉的,因为林怡不吃肉,林怡也不喜欢吃肉的狗。丹妮生来就是陪林怡的,林怡悲伤的时候,丹妮会流一种淡绿色的眼泪,那些眼泪像一颗一颗的翡翠珠子,掉在地上就找不着了。
   看见林怡醒来,丹妮才叫着跑下床去,在地上撒了阵欢儿。丹妮撒欢儿的时候也没忘记看林怡的脸,林怡的脸有些像青苹果,或者,比青苹果还要绿,一丝红晕也没有。眼圈又大又黑,睫毛像一排小刷子,下半边脸孔都是阴影。林怡夜里没有睡好。丹妮摇晃着肥胖的身躯朝另一个房间走去。它记得那个房间昨晚睡了个男人,那个男人丹妮不认识。
   房间里完好如初,连个人的影子也没有。丹妮有些不相信地这里嗅嗅那里嗅嗅,味道还在,但千真万确的是,那个男人不在了,不知什么时候,那个男人走了。
   那个男人走了丹妮却不知道。丹妮皱着眉头想,他走了,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
   丹妮绅士一样地摇了摇头。
   丹妮一边摇头一边走进了客厅。丹妮的眼睛被额上披下来的毛发盖住了,这使它的目光很受局限,它需要扭过头去才能看清屋角,那里曾经有过一双鞋,男人的。昨晚它像两只大鱼一样呈八字摆在那里,鞋窝里散发着一股陌生的气味。丹妮跑过去闻了闻,结果什么也没闻到。那双鞋子不见了,连同鞋子的气味,一起消失了。丹妮略略有些失望,它不知道这种消失意味着什么,是好事,还是不好的事。丹妮记得很清楚,昨晚主人与那个男人有着很长时间的撕掳,那种撕掳,看上去惊心动魄。他们并不吵闹,也不惊叫,他们埋头撕掳的样子让丹妮感到好奇,丹妮一直坐在屋角看着他们。后来男人就被主人推进了这个房间里,男人像一摊泥一样瘫在了地板上。主人关上房门回了自己的房间,丹妮也回去了。主人没有告诉丹妮留意这个男人,丹妮这一夜睡得很安稳。
   丹妮有一半的德国血统,像德国人一样喜欢思考。眼下丹妮像个思想家一样注视着林怡的一举一动。林怡洗去了所有的铅华,还原成一个楚楚动人的素面小女子。林怡边为自己备一份早餐边挂通了一个电话。无绳电话夹在她的肩胛处,她的颈项歪着,发丝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她的腋窝下面悬空了,飘了起来。丹妮喜欢看这个时候林怡的头发,那些头发根根水亮,腋窝下面的光有些晦暗,但却被那些头发照亮。如果林怡此刻回头看见丹妮,能发现丹妮的脸上盈满了笑意,眼睛也是笑意盈盈。丹妮是懂得欣赏的,一条懂得欣赏的狗,特别能打动人。
   电话通了。林怡柔声说,想我了吗?
   丹妮使劲听也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林怡说,你两辈子也想不到昨晚谁来我家了。
   林怡又说,不是不是……我们见个面好吗?我好好说给你听。
   然后便是哧哧地笑。话线两端的人都笑,笑得空气中的尘埃一抖一抖。丹妮也笑了。丹妮知道电话那端的人是谁,是一个叫林青眉的女子,脖子细长细长,长了双入木三分的眼睛。刘海齐齐地深入眉下,仿佛要把长而挺的鼻梁腰斩了。因为林怡的缘故,丹妮也喜欢林青眉。因为见得少,丹妮有时会觉得比起林怡,林青眉更让人喜欢。丹妮喜欢一切貌似思想家的人,但张天师除外。怎么说呢,张天师就是林怡的那个人,就是买了丹妮送给林怡的那个人。丹妮是他买的,可他竟会在意丹妮的性别。他点着丹妮的脑袋不止一次说,你怎么是公的呢?你要是母的就好了。你老实点,不老实俺就劁了你。他用的是电视上小品的语音,当然是开玩笑,他喜欢开玩笑。可他的玩笑丹妮不喜欢。非但不喜欢,丹妮还讨厌,还畏惧。丹妮一旦逃脱他的魔掌,就会趴在床下半天不出来,当然这个时候他和林怡一准在床上。他每次来的时间都很短,来了就抓紧时间上床。他的身量很重,压得木板吱吱乱响。丹妮胆战心惊地唯恐床板落下来,它希望这是瘦身运动,像电视里常看到的那样。遗憾的是张天师一直也没有瘦身,他每次来,床板都一样吱吱乱响。
   这个白天与以往的任何一个白天没有什么不同。正是浅浅的秋日,街上都是瓜果成熟的香味。素面女子林怡穿一套白色的纯棉休闲装款款走下楼来,身后跟着丹妮狗。丹妮是一条公狗,却有着淑女的名字。名字是林怡起的,林怡知道它是公狗却情愿它有淑女的名字,这里面的情致,当然只有林怡自己知道。丹妮还是一条价值十几万元的狗,这在整个翠湖小区,是最有身价的。在数十万人口的小城,也是最有身价的。
   丹妮是这座城市的明星,走到哪里都有人热情地打招呼。丹妮像任何一位有教养的绅士一样,面对人们的热情只表现出一种彬彬有礼。丹妮湖绿色的眼睛含满了笑意,雪白的鼻梁偶尔一耸,神情优雅得简直难以描述。丹妮与林怡就是一道风景,这样说一点也不夸张。美丽有时候就是一道屏障,可以轻易隔离你,也可以轻易走近你。林怡就是这样,丹妮也是这样。
   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永远是一副新面孔。那样一种清新和明亮能让整个翠湖小区为之动容。许多花草都在这个季节表现出了应有的繁茂。花是深红,草是深绿,还有白杨树金黄色的叶片,统统在天上地下渲染着,真是一个赏心悦目的季节。丹妮与林怡亲密的样子很令人感动。她们走在霞光与树影的交映中,世界完美得就像定做的一般。
   这是林怡的一种感觉。林怡的感觉中唯美的东西总是多一些,所以林怡的眸子总是清纯多于迷茫。她还很年轻。皮肤饱含着充足的水分,脸形像圆圆的苹果。微笑着的林怡让人们觉出世界有许多美丽,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在这一瞬间产生了。林怡是一个人,或许,林怡还是一种活法。
   翠湖小区的人们已经习惯了林怡牵着十几万元的狗去买苹果。这不是小说,故事没有从这里开始。林怡这次户外之行平淡无奇,这让丹妮索然无味。正是八九点钟的时间,一路行人稀少,除了林怡款款的步态,其他什么也没有。丹妮的情绪已经从亢奋转向了萎靡。它远远落在了林怡的后边,极不情愿地迈着慵懒的脚步。林怡不得不停下等它,把太阳从马路的这边等到了那边。有关林怡的故事其实是从昨晚开始的。也是领着丹妮,也是去买苹果,也是走的这条路。因为正是下班时间,林怡和丹妮听任别人打招呼,这一路都有些应接不暇。林怡每天都买苹果,每次都只买三五个。那些卖苹果的人都跟林怡熟识了,都把个头大模样好的苹果给林怡留着。只要这三五个苹果成交,林怡总会多付一点钱。林怡是水果市场最受欢迎的人,虽然她每天只能照应一个摊主,但所有的水果摊主都会和她亲密地打招呼。
   很偶然,昨天林怡结识了一位新朋友。一个和林怡年龄相仿的女人驮着两只水果大筐,孤零零地站在市场的角落里。一只秤盘放在后车座上,秤盘里摆放着几只鲜红的苹果。林怡想也没想就和女人成交了,这让许多摊贩的脸上都有了失望。女人的秤盘约得高高的,女人凑过来拿给林怡看,林怡却在仔细端详女人的脸。林怡喜欢这个女人,尤其得知她的名字叫水秀以后,林怡更喜欢。林怡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会走到山里去,走到水秀的家门口,不但能讨口水喝,还能讨口饭菜。这很重要,林怡经常会有山穷水尽时的那种感觉,面前会出现一双搭救的手,这双手就与山里的女人有关。
   所以林怡看见水秀很亲切。水秀不像别的水果贩子,眼里除了钱就只有狡诈。水秀憨憨厚厚的模样,眉目晴朗得连一丝云翳也没有。水秀的样子让林怡产生了一种错觉,她想贴过去,摸摸水秀的皮肤,摸摸水秀的头发,或者把水秀揽在自己的怀里。水秀对林怡也非常有好感,卖了一天的水果,像林怡这样尊重人的不多见。
   林怡拿了50块钱给水秀,微笑着说,别找了。林怡其实非常想拿100块钱给她,可她怕把水秀吓着,没敢。
   水秀如林怡期待的那样,千恩万谢以后,把钱小心地装进了衣袋。她没有坚持给林怡找钱,这让林怡满意。林怡细细告诉了水秀自己家的地址,告诉她遇到风天雨天就去喝杯水,躲一躲。水秀听得很茫然。即使林怡觉得自己已经把住的地方说得浅显易懂,水秀依然听得似懂非懂。水秀是没住过楼房的人,她怎么能对那些几号楼几单元之类的数目字有感性认识呢?她眼巴巴地看着林怡,林怡好听的声音像唱歌一样韵味十足,可水秀就是听不懂。林怡住了口,水秀赶紧描绘了自己住的山村,前边是桃花寺,后面是梨花岭。春天花香像云雾一样到处游走,云彩都比山外的白。水秀在灶间烧火,都能被花香熏得打喷嚏。这个季节沟沟岭岭则都是成熟的水果,苹果就不用说了,酥皮脆梨再过几天就要下树了。酥皮梨是中科院搞的新品种,个儿大,味甜,坐上飞机出口日本。订单总是在梨花开的时候就来了。花坐了果,就开始套上袋子,农药打不着。一棵树长几百个,都数上数儿。山里人自己不舍得吃,但贵客来了除外。别说遇见水秀,林怡走到山里任何一家的梨树下,都可以吃饱肚子。山里人家家都是这样,自己不舍得吃的东西,却舍得待客用。林怡感动得眼眶温热,在心里她已经准备到那里去了,不管什么时候。林怡恋恋不舍地与水秀道别,林怡一转身,就看见茶叶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自己。那目光一收一放,林怡就断定那是个自己认识并认识自己的人。林怡往茶叶店走去,围住那人看了又看,终于叫出声来,林海峰!你是林海峰!
   林海峰其实早就认出了林怡,只是林怡不知道。林海峰不知道林怡不知道,所以笑得相当难为情。林海峰当然没告诉林怡水秀是自己的妻子,是他先认出林怡,然后跑进茶叶店的。林海峰家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棵苹果树,往年摘了果子以后,只是这家那家送几篮。今年的果子长得好,水秀说,咱也逛逛县城吧,顺便卖几个果子,不为挣钱,只为见见世面。林海峰说,屁股大的县城有什么世面好见。水秀说,你敢情在县城读过书,我长这么大也没来过几趟。林海峰说,要去你去,我不拦着。水秀说,到了县城我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你光不拦着哪行?
   林海峰进了县城就像进了猫营的耗子,一天里都诚惶诚恐。七年前他在县城最有名的一中读过书,等待他的本来是光辉灿烂的美好前程,可因为一念之差,他被学校除了名。林海峰的错误也不是很大的错误,他被人“胁迫”着看了一场表演,与性有关。当时这是一个轰动的新闻,在一个地下舞厅里,一群少男少女表演“性”。林海峰如果不去看也是可以的,被人一“胁迫”,就有些顺坡下驴的意思。“胁迫”林海峰的人比林海峰有背景,校方按照从严从重、杀一儆百的原则,把林海峰开除了。当时林海峰班里的同学集体为他请过愿,一是因为林海峰是班里长相最好的男生,这是说不出去的理由。还有说得出去的理由:林海峰是最偏远山区的学生,那一年,他差不多是整个穿山甲唯一的希望。
   请愿之类的事林海峰过了许久才知道。班里23名女生率领22名男生亲赴穿山甲,进行了浩浩荡荡的慰问活动。他们是利用上课时间来的,每人一辆单车,让校方很是惊恐。大家说了许多鼓励的话,印象最深的就是同学们一致认为林海峰有先见之明,在学校公布处理决定之前,就自动退学了,这差不多是林海峰炒了学校。有了这样一种先见之明,不管林海峰进不进大学校门,他都有举足轻重的一天。当时的林怡是学校学生会的主席,在这里面起的作用可想而知。请愿也罢,慰问也罢,都是组织的一项活动而已。林怡要的是过程,同学们要的是结果。林怡的情绪里有蔑视林海峰的成分,因为他来自偏远山区穿山甲,还因为,他是班里长相最好的男生。
   一晃就是七年。七年带给每个人的变化真是太大了。七年前的日子简直是太黑暗了。与林怡相比,林海峰简直算幸运儿。谁都不会想到林怡会高考落榜,可偏偏就是林怡落榜了。与林怡一起落榜的还有班里张三李四两个人,人家都不是凭实力进的一中,看中的只是一中那一纸高中毕业文凭。林怡的落榜出乎整个一中的意料。谁都觉得林怡复读一年是理所当然的事,学校甚至在考虑她当学生会主席期间分担了许多工作,可以减免她的复课费用。但林怡实在不是一个让人小瞧的女子,她在成人电大报了名,然后到一家宾馆去端盘子了。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林怡和林海峰是有着共同之处的,不仅因为他们都姓林。他们的碰面也许就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这一天里林海峰都像进了猫营的耗子,怕碰见同班甚至同届的同学,果真就一个也没有遇到。林海峰很庆幸,他已经快要成为进了耗子营的猫了。突然,林怡朝他走来。高高瘦瘦的林青眉也是翠湖小区的常客。她是那样一个女人,有些酸,有些辣,还有些面。所以她给翠湖小区人们的印象不尽相同。林青眉在大多数的时候面无表情,抑或说是一种无表情的表情。这种神情很叫见过她的人在乎。何况她是林怡的客人。人们都是知道林青眉的,她有着很高的学历,在旅游公司的科室任科员,属于小姐的身子丫鬟命的那路人。还知道她一直都没有男朋友,她走路的样子有些甩胯,会看骨相的人说,这种女人十个有九个妨男人。她每次来翠湖小区别人都要议论她,只是林青眉不知道。林青眉不怎么在意别人说什么。她在这里谁也不认识,她也以为谁都不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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