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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女

作者: 张慧兰 时间: 2016-06-19 阅读: 124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憨女的名字叫山菊。憨女出生时正值九月,山上的野菊花一蓬一蓬地开得很灿烂,所以,整天酗酒而酒后便有些才气的农民父亲便给她起了这么个富有诗意的名字。  


   憨女的名字叫山菊。憨女出生时正值九月,山上的野菊花一蓬一蓬地开得很灿烂,所以,整天酗酒而酒后便有些才气的农民父亲便给她起了这么个富有诗意的名字。
   山菊长得很好看,还是婴儿的时候,一笑嘴角便露出两个酒窝。但山菊两岁走路,三岁才会叫人。山菊最会叫的是“妈妈”,并且总是把爷爷奶奶、爸爸叔叔、村前村后所有的大人小孩一律叫做“妈妈”。山菊五岁的时候,母亲做完农活,便教她“我是我,你是你,别人叫他。”可山菊老是分不清,说:“我是你,你是他,别人是我。”直到进了学校,老师扯着山菊的耳朵灌,山菊仍数不清一百以内的数,每学期的成绩单上也老是鲜红的个位数,山菊的父亲这才明白山菊是他酒后恣意耕耘种下的苦果。山菊很憨,常常一副混沌未开的样子,眼睛大而无神,遇上琢磨不透的事情,总把一个大大的问号写在额头上。但是,这一切并不妨碍山菊的身体发育。山菊的月经来得很早,十一岁那年,第一次月经来潮,山菊在课堂上把裤裆里的鲜血涂抹在手上,血红的一片,大声惊叫着求老师“救命”,弄得那位男老师哭笑不得,满教室男女生也一片哄笑。从那以后,山菊便没进学校了。当担任村长并且在人前很有些威严的父亲把山菊领回家时,那位男老师很不讲情面地说,“山菊这丫头太憨,最好是你自己教她几年再送到学校来吧。”羞得山菊的父亲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就这样,“憨女”的名字不胫而走。
   于是,憨女从十二岁起,便回到了家里。憨女虽笨,但手脚健全,扫地、洗衣、做饭,憨女成了家里全天候的保姆。有时做完事,憨女也会偷空溜到村小学校里与孩子们一起玩踢毽子、扔沙包的游戏。
  
   二
   憨女二十五岁那年,由父母作主嫁给了南湖村的一位哑巴。
   哑巴三十五岁,是个孤儿。据说,哑巴是因为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医生打针打错了位而造成的。哑巴不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哑巴是在三岁那年坐在一个用汽车轮胎托着的小脚盆里从湖面上飘到南湖村来的。村里一位年过六旬的孤老太婆见哑巴可怜,便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哑巴十五岁那年,孤老太婆就死了。
   憨女跟哑巴仅见了两回面。第一次去相亲时,哑巴见了憨女,鼻子眼睛都笑得错了位。哑巴打着手势让媒婆把憨女留住,自己提着鱼网便往屋外跑。半个小时后,哑巴就拎回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哑巴手脚伶俐地把鲫鱼剖开,洗净,煮了两大碗鲫鱼汤端给憨女和媒婆,自己就坐在一旁看着憨女笑。媒婆对憨女说:“能嫁给哑巴就算是你的福气了。”憨女这才打量了一下哑巴。哑巴长得不算高,但很健壮,两条裤腿一高一低,高的一条腿肚处的肌肉泥疙瘩一般上下滚动。憨女记起有一次无意中偷看到强壮的父亲把母亲压在身下的情景,第一次红了脸。相亲回来,母亲问憨女“满意不”,憨女连连点头。第二次去见哑巴是憨女一个人去的。她把家里父亲穿旧的衣服,偷偷地拿了几套,跑了十几里路,跑到哑巴家把衣服塞给哑巴。哑巴捧着衣服不知所措。憨女硬拽下哑巴身上破烂的衬衣和裤子,逼着他换上自己带来的衣服。换衣时,憨女触摸到了哑巴厚实的胸脯和圆滚的肌肉,便用手挠哑巴的痒痒,哑巴痒得连蹦带跳,憨女便憨笑着扑进了哑巴的怀里。
   哑巴上门提亲那天是五月初五。按照习俗,哑巴提着点心、盐蛋、粽子,陪着媒婆一起来到了憨女的家里。憨女家住的是三间两层的楼房,房后有一个院子,院里有一口井,栽着桃树葡萄一类的东西,环境十分雅致。哑巴去时,憨女正在井里打水。见了哑巴,憨女扔下铁桶便跑过来,用手围住了哑巴的胸脯。哑巴感觉憨女的父母似乎冲着憨女吼了一句什么,憨女便赶紧松开手溜出了院门。坐下来,憨女的父亲沉吟半晌后,冲着哑巴伸出了五个手指。哑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媒婆打着手势,比划着告诉哑巴,憨女的父亲要五千块钱彩礼。哑巴急了,赶紧站起来呜哩哇啦地指手划脚。他告诉憨女的父亲,这些年来,他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四千块钱,是打算做房子的。憨女的母亲便沉着脸对媒婆说,没有五千块,憨女是绝不会嫁人的。哑巴正犹豫不决,一扭头看见憨女在院门边朝着自己甜甜地笑。哑巴顿时感觉有一股无穷的力量要把他全身撑碎了一般。哑巴知道那股力量来自他身体与心灵的深处,那是一种对女人的饥饿与焦渴。哑巴的心动了。最后,哑巴的父亲终于答应以四千二百元的价格把憨女嫁给哑巴。哑巴回家后的第二天,便把钱送给了憨女的父亲。憨女的父亲望着已有粗黑胡须的哑巴,说:“夏至过后,你就准备领人吧。”
   于是,端午节后的第九天,哑巴便与憨女成婚了。憨女的嫁礼十分简单。憨女的两个哥哥挑了两担碗碟、被单一类的东西,憨女穿一套粉红的新娘装,头上戴一朵花,哑巴放了一串五万响的鞭炮,便把憨女迎进了那一间土砖灰瓦的小屋。哑巴办了几个菜,买了两瓶酒,酒菜都很一般,但两位舅哥却喝得眉飞色舞,红光满面。喝完酒,他们醉熏熏的依次比划着教训哑巴,说以后不准欺负他们的妹妹,然后就走了。
   哑巴的新婚之夜让哑巴彻底地忘记了四千多元彩礼带来的不快。憨女性格娇憨,而且长得很丰满,在憨女的身上运作,哑巴感觉自己像是在浪尖上涌动一般。伴着一声尖利的叫喊,鲜血从憨女的腿部喷出来,哑巴的生理与心理同时产生了一种无以言说的轻松与愉快。这种愉快有一瞬间让哑巴呆住了,他甚至有些怀疑憨女的父亲是不是犯傻了,肯把这样一个宝物送到自己的怀里。望着有些惊惧的憨女,哑巴涌起了一股怜爱,于是他开始小心而又温柔地抚慰着憨女,终于让憨女也同样获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当两个人拥抱在一起,相互颤抖呻吟时,生活就在这种原始的吻合中启程了。
  
   三
   憨女没有像一般的姑娘那样出嫁后三天回门。憨女在第一次见到哑巴时,就已死心踏地地要跟着哑巴过日子了。哑巴虽哑,但人勤快,耕田种地、捕鱼捞虾,样样都会。遇上村里办红白喜事,哑巴便去帮人家挑水,一担水接一担水地挑。南湖村没有井,吃水都到湖里挑。哑巴一天挑下来,一条水路便亮渍渍地从湖边延伸到村里。挑完水,主人送给哑巴一些鱼、肉、丸子什么的。哑巴便乐滋滋地把它们捧回家送到憨女面前。哑巴平时精打细算,家里一个月难得吃一次肉,看着憨女有滋有味地吃着,哑巴总是忍不住站在门外心酸抹泪。
   憨女知道哑巴心疼自己,她从哑巴的神情举止中明白了自己对于哑巴的重要。于是,她开始学着料理家务。屋里空荡荡的,没有衣柜,憨女便在堂屋的土砖墙上插一些木棍挂衣服,四条板凳也一溜儿在床边摆开。小屋里虽缺少些条理,但也有一种家的味道。憨女知道出了家门以外的几乎所有的活全是哑巴一个人担着,哑巴赚回的东西,她也舍不得多吃。她像以前她娘心疼哥哥一般,把剩下的一些好菜第二天埋在哑巴的碗里。有时,为了一块鱼或肉,两人竟会争执半天,你让给我,我让给你。憨女还准备了一个大瓦罐,每次哑巴赚了钱,把用剩了的零碎钱交给憨女,憨女便会把它扔进瓦罐。憨女不会数数,以前在娘家从没用过钱。每次抱着瓦罐摇,听硬币撞击罐壁发出的清脆声响,憨女总会乐呵呵地笑。憨女把瓦罐悄悄地放在床底下的一个坑洞里,上面用土覆盖住。憨女不想让哑巴知道瓦罐的位置,她像守着一个秘密一样藏着瓦罐。
   憨女嫁给哑巴两年后,便给哑巴生了个胖儿子。儿子的眉眼像憨女,神情像哑巴。村里人都说,这孩子真聪明,还没出世就知道要爹娘身上的优点,将来一定会大有出息。憨女与哑巴捧着儿子,高兴得如同捧着天仙宝贝,憨女逢人便说:“我也有儿子了。”为图吉利好养,他们给儿子取名叫“狗子”。
   狗子的降临使哑巴的生活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这个有着哑巴骨血的生命似乎与哑巴有着某种天然的感应,他的嘴巴一张一翕,甚至泪流满面的模样都会令哑巴欣喜不已。但渐渐的,哑巴便对憨女产生了不满。憨女不会带孩子,常常把尿布扔得满屋都是。奶水发胀的时候,她就把奶水挤掉,等狗子要吃了,她却又供不应求。有好几次,哑巴急得快跳起来了,可憨女还是把一个白鼓鼓的奶子掏出来挤出那令哑巴都嘴馋的乳黄色液体。哑巴心里焦躁,却又无可奈何。哑巴只有在每天晚上,摸黑爬上憨女的胸脯时才能够尽情地发泄。也许是夹杂了不满,哑巴一次比一次凶,一天比一天要得紧。憨女逐渐的感觉体力不支,有时甚至提心吊胆。她曾对哑巴的行为提出过抗议,但哑巴毫不理睬,照例我行我素。两人之间那种往日的默契也渐渐地消失了。好在憨女不太计较这方面的得失,狗子也贱,瓜秧似的一天一个样,眉眼也逐渐明朗起来。日子便在这种愁苦、惊喜与龃龉中伴着太阳的东升西落慢慢地流逝。
  
   四
   狗子的确很聪明。狗子一岁走路,两岁就会说话,五岁就能陪着憨女一起去镇上卖鸡蛋了。狗子知道把大鸡蛋卖五毛钱一个,小鸡蛋四毛钱一个。憨女不会算帐,狗子便准备了一大把小木棒,四根一堆的数,然后照着木棒付给憨女钱,余下的狗子便蹦蹦跳跳地跑去送给了卖炕粑的老头。
   狗子长到七岁,憨女便给他缝了个书包,背带老长老长的,挎在肩上,书包拍着屁股,狗子一颠一颠地往学校跑。狗子的成绩年末总是满分。每天放学回来,狗子便坐在门槛上给哑巴大声地念:“秋天来了,一群大雁往南飞……”有人笑狗子是在“对牛弹琴”,可狗子一本正经地说,这样做可以训练听力。他坚信父亲总有一天能听懂他的话的。但是哑巴除了能从狗子灵活的嘴唇上领会到满身心的喜悦外,并不懂得儿子在说些什么。
   狗子在学校常常受人欺负。一些比狗子大的孩子常常追着狗子喊:“傻子妈,嫁哑巴,生个狗子是王八,傻的傻,哑的哑,王八气成个癞蛤蟆……”刚开始,狗子气不过,跟他们斗,但狗子总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狗子回到家里,憨女很少注意到狗子的变化,常常是一如既往地望着狗子幸福地傻笑,然后端出一碗蒸鸡蛋或蛋炒饭。倒是哑巴一见狗子的模样,便心急火燎地一蹦老高,指着狗子的脸哇哇地乱叫。狗子说不出什么,狗子什么也不想说。狗子在尝试了近一年的训练以后,早已知道了哑巴是永远也听不懂他的语言的,无论口头的还是心里的。渐渐的,狗子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成绩也不再那么优秀了。遇上其他孩子笑骂,狗子也如哑巴一般,充耳不闻。他习惯于去湖边或山顶上去眺望隔水的楼房,望炊烟一般的薄雾从湖面上升起又落下,那远处的世界便若隐若现地在他心头小鹿一般左冲右突。有时他竟会生出些奇怪的念头,想自己为什么会有一个傻母亲和一个哑巴父亲,想自己为什么不像母亲傻里傻气或像父亲不会说话。
  
   五
   狗子十一岁,憨女带着他和哑巴回了趟娘家。这是憨女出嫁后第一次回娘家。那一天是憨女父亲六十岁的生日,前来憨女家祝寿吃酒的客人特别多,屋里屋外诱人的香味浓郁而奢侈。狗子第一次被这种热闹的场面迷惑住了。当憨女把狗子领到他从未见过面的外公外婆面前时,望着红光满面、身材魁梧的外公和那位长得很像憨女的外婆,狗子脆生生地叫了声“爹爹”“家家”,憨女的父母顿时眉开眼笑。憨女的父亲还抱起狗子响亮地在他脸上“吧”了一下。席间,憨女的父亲牵着狗子,让狗子给别人斟酒。憨女的父亲还一脸自豪不厌其烦地向客人介绍说,狗子就是他的孙子。望着一张张亲热的脸,听着他们夸奖的话,狗子感受到了一种在哑巴与憨女那儿从未感受到的温暖与疼爱。斟过酒,憨女的父亲把狗子留在酒桌上陪他们一起吃酒,一边不停地给狗子夹菜,一边说着令狗子心里暖乎乎的话。狗子见哑巴和憨女都端着饭碗搬个小凳坐在一旁吃,心里很不是滋味,狗子拉哑巴上桌吃,哑巴连连摆手,狗子又喊憨女,憨女也连躲带闪,不肯上桌。那顿饭,狗子再没说什么,只觉得父母的身上似乎缺少些什么。吃过饭,憨女的父母拉狗子照了相,狗子便吵着回家了。
   狗子回家后的第十天,憨女的父母坐着拖拉机到南湖村来了。憨女的父母给憨女带来了丰厚的礼物,一床席梦思,一辆轻便自行车,一台黑白电视机。憨女不停地摸摸这,看看那,高兴得合不拢嘴。倒是哑巴似乎觉察到了岳父母的什么恶意,对他们不冷不热的。哑巴甚至早就从那天岳父母对狗子的反常举动中看出了他们的用心。果然,坐下没多久,憨女的父亲便对憨女提出了要把狗子接过去接替香火的要求。憨女父亲说,憨女的两个哥哥都不争气,大哥至今没有生育,二哥生了三个女儿。没有孙儿子,他们在人前很丢面子。憨女的父亲最后说,狗子去了大哥家,还不是从稀饭锅里跳到饭锅里了。狗子又聪明,接受一些高层次的教育,说不定将来有出息,连父母也会跟着享福呢。憨女望了望狗子,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憨女的父亲又从包里拿出许多新式的文具、玩具和故事书,在狗子眼前鲜艳地晃来晃去。狗子想到了自己心中朦胧的欲望,不觉也动了心。
   还没吃过饭,憨女的父母就要走了。临走时,憨女的父亲把狗子抱上了拖拉机,狗子回过头,忽然看见哑巴父亲正在拖拉机后撕心裂肺一般捶打着自己的胸脯,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咿哑声,狗子犹豫了。车开了,哑巴紧紧地扳住拖拉机的车后门板不肯松手。拖拉机猛地朝前冲出几步,哑巴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口鼻都出了血。狗子顿时感觉心里一阵疼痛,赶紧大叫着停车。车停了,狗子跳下来,憨女的父亲问:“你怎么了?”狗子说:“我不跟你们一起走了。”憨女的父亲问狗子为什么,狗子倔强地说:“要走,就把我爸爸一起带走!”憨女的父亲望着狗子,狗子的眼里有晶莹的泪花。憨女的父亲看出了小小的狗子眼里的志气和出息,于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算了,我们上路吧。”手一挥,拖拉机便“嘟嘟嘟”地开出了村子。等车子开出老远,哑巴一把抱住狗子,父子俩哭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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