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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镜

作者: 冯璇 时间: 2016-06-15 阅读: 92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韩大永下岗的那天,身上的筋就没有了。  他第二天站起来的时候,耷拉头,弓着腰,身子也不是以往那样挺拔的。姜小丽看到这个样子,才知道一个下岗的中年男人瞬间的

韩大永下岗的那天,身上的筋就没有了。
   他第二天站起来的时候,耷拉头,弓着腰,身子也不是以往那样挺拔的。姜小丽看到这个样子,才知道一个下岗的中年男人瞬间的萎蔫。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她望了望站在阳台上的韩大永,她眨了眨眼睛,让那滴泪过渡到眼球的各个角落,以免掉下来。
   这时候电视正在播《还珠格格》,姜小丽再没有心思看了,尽管那个剧情无时无刻不在牵着她。她又轻轻地说了一遍:吃饭了。
   这时的韩大永还是没有回过身来,没有回过身来的他在阳台的逆光中形成一个剪影。这剪影真的不再是一棵大树了,而是掉光了叶子的、有点腐枯的一截木桩。以后日子里有风也好有雨也好,这木桩起不到挡风雨的作用了。因为韩大永在姜小丽心里就是一棵繁茂的大树,而这棵大树顷刻间的倒塌,那巨大的冲击让姜小丽乱了方寸。所以她要陪着他渡过这个关口。这个一心一意爱着自己丈夫的中年女人很小心地应对着韩大永的心情。他发火也好,骂人也好,她有着十足的准备。
   可是韩大永依然沉默着,他只是朝桌子上瞅了一眼,然后走到阳台上,往窗外看着。他想如果是往常,他这时已经坐在办公室里,应对着各种来办人事关系的人。这些人有的来送档案,有的来上保险,更多的是对着他这个人事科长笑,那笑让韩大永很受用。这些人走时,在他的桌子上有意无意地放上他爱抽的三五烟、茶,逢年过节什么的,还会有购物卡。尽管他推脱着说用不着用不着,但还是有人把这些东西放到他的桌子上。他在来人走的时候,把这些东西放到柜子里,下班时拿回家。所以这么多年来,家里的生活没有因他一个人的工资而窘迫。姜小丽在她失去工作的这么多年里,做过临时工,和别人卖过衣服。韩大永告诉过她,愿意出去就出去,不愿意就在家里做些家务。姜小丽觉得孩子上大学了,自己又不老不小的,在家实在是待不住,所以姜小丽倒是在前些日子兑了个菜摊。总之他们的日子没有富过,倒也没有寒酸过……
   党委书记宣布水泵厂破产倒闭的时候,韩大永还觉得这和以往的会议一样,无关痛痒。当他听到有人哭出声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时光就这样画上了句号。他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台上,这时他才看到,厂长没有平时的模样了,一脸的沮丧如同家里被偸了巨款一样。党委书记继续念着文件,这时已经没有人在听了,人们的惊讶声和说话声已经大大地盖过了他的声音。韩大永和这些人一样感叹唏嘘,尽管宣布破产在所有人的意料当中,但他和其他人一样没有想到会这样快。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他后面的人事员艾米。艾米也看着她,眼里是同样的充满了意外和无助。
   散会后,韩大永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东西,这时,他也听到了走廊里的不安的脚步声,愤怒的感叹声,还有男人或女人的骂声。当他拉开抽屉看到艾米的给他的橘子,蜂蜜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钥匙链,钱包什么的,这时候他想起和她在一起的日子。
   艾米来厂里报道的那天,韩大永在一周前就看过了她的档案。他看到时,脑子里就觉得这个名字怪怪的,不中不西的。不过,那天他还想起了一首印度歌曲,好像叫什么吉米。
   艾米来报到的第一天,她早早地来敲韩大永的门,韩大永还没有来。艾米就在韩大永的办公室门口来回地走着。韩大永走上来的时候,她歪着头笑着对韩大永说哥你来了。韩大永正在低头想着关于人事改革的事,她这一声哥吓了他一跳。他很不舒服,因为在厂子机关里,没有人这么叫他,都是韩科长或者老韩什么的。这一声哥让他觉得很腻歪,他当时没有理,他觉得这女孩子不是在跟他说话。艾米又说了一声,哥哥你来了,我是艾米。声音里透着女孩子的娇嗔,韩大永这才想起,是这个前些日子他看到那个档案的那个,今天他和这个人对上号了。艾米那满身堆积的脂肪随着身体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再加上黑黝黝的肤色,让他就觉得这个女孩倒真像个印度人。
   他进门的时候,这个艾米也跟着进来了,韩大永拨了一下分厂人事科的电话,说让他们来领新分来的大学生。
   韩大永放下电话,艾米已经坐沙发里吃着小食品了。她没有抬头,一个劲地往嘴巴里送着那些稀奇古怪的食品。她嘟噜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今天起得太早了,没有吃饭……以后要是这样,我就甭想睡懒觉了。
   韩大永听到这里,很反感。没有接她的话。当艾米又说,我要是天天这么早起可是要命的,这是我最不喜欢的。为什么咱们国家就不能把这上班时间往后延延……她好像噎着了,使劲地咽下去。当她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没有理他时,她说唉你听见没?这一声唉让韩大永有些恼怒,他还没有遇到这么没礼貌的人。他没好气地说那你就呆在家里永远睡你的大觉,何苦来这里?
   艾米依旧没有抬头,说你以为我愿意来,还不是我老妈成天的吵吵……她站起了身,落在她腿上白色颗粒状的东西随着她的这个动作也无声地掉下来,白花花的让韩大永皱着眉头,他觉得这个女孩子跟他儿子一样,属于败家那伙的。他常常当着姜小丽这么骂训过儿子。
   分厂人事科的人来领艾米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吃,韩大永对着来人一摆手,那意思是说领走。
   艾米走到门口时说谢谢你,韩科长,我会来看你的。韩大永依旧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那时候的他有着不小的科长派头,冷峻深沉。不是他不愿意说话,而是他不想说话,他认为一个男人说话太多是低俗的表现。所以他每天的八小时,保持着沉静和沉默。工作之余,他爱好书法和摄影。他的作品常常为单位拿到荣誉。回到家里,他就往沙发上一坐,至于姜小丽每天在市场今天是卖菜还是做其他的,他不问,反正他一到家,电视遥控器就不离手了。直到姜小丽回来,念叨着她今天的生意,他也似听非听。
   他的沉默渐渐地让姜小丽发发觉了,说他怎么当了几年的科长,怎么就这样了。再这样下去,还不哑巴了。他说这是习惯,也是目前他们厂子里大大小小头们的习惯。这不能怪我。这是水泵厂历来的规矩,厂长的爱好是全厂的爱好,厂长的工作作风是全厂大大小小头们的作风。韩大永说这叫到哪个山唱哪个调。比如说前任厂长爱打乒乓球,他们全厂上下各个楼层都有乒乓球案子。每年的厂里会搞一次乒乓球大赛,整个过程那是轰轰烈烈的。后来又换了一个厂长爱好书法,全厂上下全是书法爱好者,当然每年也会有一次两次的书法比赛。韩大永的笔墨纸砚就是那时置办的,后来姜小丽把这些东西送给她外甥了。现在新来的只是这个厂长每天一脸严肃,不笑,不怎么爱说话。大家只要见他来,一个个连大气不敢出。所以这厂的一大部分人都变了,都变得不爱言语了。他不得不这样,依他的经历,如果不这样,会让领导不高兴;谁要是让领导不高兴,那谁的日子就等于每天踩在地雷边缘,说不定哪天,下放到分厂,然后再过几年,内退的名单里一定就会有这个人。那天还是副厂长透露给韩大永的,说这个新来的厂长爱好摄影。这让韩大永兴奋异常。因为他不用刻意学摄影了,因为这是他最令自己自豪的强项。
   不久后的一天,韩大永和厂长的摄影作品都在市里拿了奖,他得的是二等奖。厂长得的是一等奖,那天他和厂长都上了电视。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机关里看到新闻的人都说韩科长太帅了,比厂长还帅,这让韩大永心里惴惴不安,这话可千万不能让厂长听到,那不是自己找死,尽管他心里也美滋滋的,但他的脸上还是如浆过的布一样,板板的。
   就在那天,那个艾米来找他,先是说我昨天在电视上看到你了,说比本人帅多了。然后不着边际地说那个分厂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韩大永听到这里,说,你有什么事,艾米看着他说,你干嘛这么严肃,要吓死谁呀。
   韩大永一听,脸上的肉撂下来了,说你到底有什么事。艾米说我不想在去那个分厂了,如果还让我去那里,我会去死的。韩大永一听,吓了一跳,怎么着,你要去死?
   是的!我不想去那个乡下小厂,那里的工人一点素质也没有?
   怎么没素质?
   那些工人太让人恶心,不去公厕,只要没人就随便撒尿……还有……
   韩大永听到这里,愣了一下,那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恶心,还有,那个公厕根本就不能用,没有水冲,我恶心,害得我每天都不能去厕所,一天到晚憋着,再这么下去,我不疯也得死。
   韩大永说那么多工人没有一个疯的,也没有死的。你怎么地!
   艾米气得顿时脸都变形了,不信你去体验体验?
   韩大永加重了语气,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我们好多优秀的干部都是从那里干上来的。你怎么的,啊!一来就得到机关?就得到你想要的位置?……我们这次作人的宗旨就是下到基层,特别是你们这批小年青,更得去锤锻锤炼。
   他对这个女孩子没有半点好印象,他扬了一下手,说回去吧。
   艾米哭了起来,那我真的去死。
   韩大永说那你不能在八小时上班时候去死,选个周六周日,到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解决了,这个你要记住了。
   艾米听到这里,开门扭头出去了。
   韩大永见多了这种人,不过他生性胆小,别看他这么说,其实他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他觉得刚才的话有点过了。可是这孩子太气人。他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和他儿子一样,让他摸不准这些人的想法和做法。艾米是带着风出去的时候,随着那声呯,还别说韩大永心里还真的充满了忐忑。他怕出任何意外。
   不一会,他又听到了敲门声,进来的还是这个艾米,不过她不是刚才的表情了,只是说韩哥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韩大永看着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说。
   艾米说,把我调到总厂机关来。韩大永抬头看着她,觉得这孩子脑子就怎么这么简单。他说这事不是我说了算的,调到机关是要技术过硬,政治合格……还要考试的……
   他还没有说完,艾米把一沓钱拍到他眼前,韩大永说你怎么个意思。艾米说,谁要是能把我调到机关,我就给谁钱,这些不够,我再回家去取。
   韩大永训责道:你给我收起来,快点。
   艾米看着他,眼泪下来了,说我到这个单位认识最大的领导就是你。你要是不帮我这班我不想上了。太没意思了。
   艾米说那以后说那个分厂太不是人呆的地方,韩哥哥,你想想办法让我调到总厂机关来。又接着说,我到这里你都不知道我妈砸了多少钱……我现在不上班她就逼我……韩大永当即觉得这孩子怎么和打扫卫生的钱大姐一样,属于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的。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说话不动脑子,或者是整个神经里少缺根弦。他平时就看不好现在的年轻人,他认为这一代人无知、无耻、无为。哪像他年轻时那样,吃苦耐劳,敢于担当,做任何事情从来不讲报酬,而今——韩大永说你把钱收起来,不收起来我打电话叫警卫了,他说完就拿起了电话假装要拨。这时的艾米一把抓了那钱,塞到自己包里。做这些动作的同时,眼泪也下劈里啪啦一串串掉下来了。她用手抹了两下,走了。
   在她左右手抺眼泪往外甩的时候,她听到韩大永说,回去,安心工作,以后会有机……
   那个会字还没有说出来,韩大永听到他的门呯的一声关上了……
   回忆完和艾米的点点滴滴,此刻的韩大永真没有心思收拾东西了,他只是想,再在这办公室里和艾米偷偷亲吻做爱那是不可能的了。
   他听到了走廊里有人在搬东西的声音,还有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他拿起手机给艾米打电话,没有接。他索性从楼上往下看,看到了艾米和副厂长的司机在搬箱子,韩大永看到那是艾米的箱子。后面跟着艾米,她拿着自己的办公用品也往车里塞。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后来这个新分来的艾米几次约请韩大永。韩大永要么说自己在外地,要么说自己没有时间。后来有一天,他的哥们叫他,他去了,进到包间的时候,看到艾米管他的这个哥们叫舅舅,这才知道,还是艾米想调到机关的事。他那哥们告诉他,一定要把自己外甥女的事当成自个的事。其实这事对于管人事的他来说不是太难的问题,就在喝了那次酒之后,原来人事科的人事员正好休产假,又赶上公司人事改革,没有人手。这样韩大永就把她临时借调到了人事科。这个艾米虽然愣头愣脑,好在计算机很精通,甚至出现了毛病还会修理,这一点让韩大永还算满意。
   年末时,机关里新年聚会,人事科得到了分管经理的表扬。韩大永很高兴就喝了不少酒,出门的时候是艾米扶的他,不过,艾米并没有回家。他醒来的时候艾米已经睡在他身边了,他惊出了一身汗,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艾米翻了一下身告诉他,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我俩什么都没有做。韩大永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还真一件都不少地贴在自己身上。他坐了起来,努力回想着昨晚上的细节,他的酒量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喝倒的,他还记得出门时是打了车的。艾米说对呀,是打车了的。可你上车知道下车就不明白了,我就给你弄到我这儿了。艾米这时用手臂勾住了他,在他的脸上吻着,还说,我要拿我的身体感谢你,没有你我调不到机关,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韩大永原本想推开她的,可他的力气就在他浑身的血往上涌的时候,跑得半点不剩了。事后他千百次地想,如果当时推开她再转身而去,艾米一定笑他不是个男人。因为他在那天才知道,艾米绝不是处女,确切地说就是个发情的小母猪。当他还在愣怔间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却分明感觉到艾米肉呼呼的小手伸进自己的内裤里,摩挲着自己的生殖器,韩大永的呼吸急促了,他浑身的血胀了起来,胀了血管的他迫不及待,他闯入了那片湿润沼泽,他腾云驾雾般地让自己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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