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馒头

每天晚上我收摊关门的时候，隔壁卖电器家的几个小孩总是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路灯下的马路，期待着那个很晚还不回家的高大的身影出现。
　　 “表叔娘，你收摊了呀？”其中一个四五岁的满脸脏兮兮的小孩子，一边吸吮着手指一边走到我的身边，怯生生地问。
　　 我一边叫我的小丫头帮忙收拾东西，一边对那个小不点说:“回家了，要睡觉啦，你吃饭没？”
　　 小不点可怜兮兮地说:“爸爸还没回来。”小不点说着就朝马路上走去，有时是和他的一个哥哥或是仨兄弟一起。
　　 “这个二黑，小孩托生在他家也真是倒霉透了！”我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低头收拾货物。回家上楼时，我忍不住又对小丫头说:“看看吧，刚才小馒头的话你听到了吗？快十点了，我们都上楼睡觉了，他们还没吃饭！”
　　 女儿有些不以为然，没心没肺地嘟囔着:“妈妈，这句话你说过很多遍了，烦人不？我又不是他！”
　　 我不再理会小丫头片子，说多了她也不懂。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我又忍不住叹道:“唉，那一家子，真是作孽啊！”
　　 这三个小孩的爸爸叫二黑，以前和我婆家是同一个生产队的，两家相距不远。我老公自然对他很熟悉，不过我是外省人又经常不在家住，所以对他一无所知。
　　 2013年，为了给两个小丫头挣点学费，我在单元房的楼下租了一间门市，经营小副食。租房的时候，女房东说这房子本来是要租给二黑卖电器的。两间门面一起租，二黑交不了定金，老板又不肯欠款，所以就不了了之。初学做生意，老公提议先租那间小点的，如果生意发展不错，以后就连隔壁那间一起租过来。由于大家都住同一幢房，女房东打着哈哈笑着说等我发财。虽然门市处在小镇的三岔路口，也算是黄金地段，但由于是农村再加上副食店很多的缘故，我的生意并不理想，拓展更是不可能了。同年元月份女房东从云南打电话给我，说是二黑想租隔壁那间大房子，问我的意思时，我除了表示无奈，好像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止她把房子租出去。
　　 二黑，那个身材高大邋遢且跛脚的男人和他的孩子们，就这样成了我的邻居。他开张没几天，我婆婆就来到店里，很郑重地告诉我:“以后可得费点神了，二黑手脚不干净，还有他那饿狼一样的崽子！”
　　 我笑笑表示不解，婆婆就说:“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最清楚了。”
　　 二黑长得倒还看得过眼，不过他的三个崽子有点不敢恭维了，特别是老二大馒头。大馒头如今十四岁了，个头不高，看上去好像只有十来岁的样子。脸蛋还算白净，眉毛浓而短，一双死鱼眼睛。眼泡永远是肿胀的，看人时斜视着对方。一旦笑起来，两眼眯成了一条线，右鼻梁内侧长一颗绿豆大的黑痣。一件上衣脏兮兮地拖到屁股下，裤脚永远踩在脚下。走路，哪里是走路，扫地似的。船一样的鞋子，很少正经地穿过。不是两脚穿反就是踩着当拖鞋。他没有读过一天书，据说学校领导嫌他长得丑而且特傻，也没户口，就没让他读书。他到底傻不傻，我看未必，丑才是真的。整天转悠在大街上，看别人吃东西就眼巴巴地望着，口水直流。
　　 过往的居民最热衷的话题就是问二黑的崽子几岁了，言外之意就是那些孩子长得太丑太矮。若有几个知情人在一起闲聊时，就会先悲悯似地唏嘘一阵，然后诅咒道:“二黑若不是狠心同傻子老婆离婚，这几个崽子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女人再傻也会给孩子洗衣做饭，晚上孩子好歹也有个依偎处，哪里还半夜在外流浪！“
　　 我是没有见过那个傻子梅到底是怎样的，听说大馒头长得就忒像她妈妈。当初也是因为二黑家太穷，家里父母又怕他一辈子打光棍，所以将就着娶了傻子梅。如果说梅傻，但是她也知道干活，洗衣服，做饭。不过收拾房子做家务，为人处事方面，赶正常的女人她是远远不行的。二黑刚结婚那阵子由于父母还健在，他和梅的第一个女儿就有奶奶帮忙养着。在屋里，二黑说一不二绝对霸权，对梅更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一个不高兴就拳打脚踢，按在地上像捶死猪一样，梅只有唯唯诺诺，痛哭流涕。二黑的肆无忌惮，也引来邻居对梅的同情，给她一碗饭，一件衣；梅的娘家人也来过，对二黑只有好言相劝，没米就送米，没钱就掏钱，只求能对梅好点。这样的日子反反复复过了五六年，二黑的三个儿子也相继来到世上，然而梅的日子并没有因为生了几个儿子而好转。自从二黑东拼西凑弄点钱在镇上卖电器后，傻梅和几个孩子的日子更不好过了。二黑总是找修理电视的机会出门，一走好几天，对家里不闻不问，傻梅和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有那么一天，二黑不知从哪里认识了一个女人，其实那女人智商和梅差不多，只是长得比梅漂亮，于是他铁了心要和梅离婚，刚开始梅的娘家人不同意，求他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继续和梅过日子。也是从那天起，二黑更是变本加厉，在大街上对梅往死里拳打脚踢，娘家给的米他全都打翻在地，。围观的人谁劝架二黑就骂谁，一副疯狗乱咬人的嘴脸。无奈之下梅的娘家人只有同意二黑和梅离婚，梅净身出户，一个孩子也没带走。
　　 二黑赶走了傻子梅，如愿以偿地和他的漂亮情人在一起了，梅的几个小泥猴也由那个漂亮女人改了名字:大馒头二馒头和小馒头。二黑的女儿初中没毕业就跟着叔叔阿姨去了上海打工。二黑着实春风得意，好像他的生命中从没有过梅的出现，整天和情人黏在一起。那几个孩子也成了累赘，对其不管不问。俗话说:“人在做天在看”，二黑郎情妾意的日子并没甜蜜多久，那个漂亮的女人到底因为他没有钱而离开了他。每当那些知情人闲得心慌，而且二黑刚好在店里的话，总有一两个人打趣:“二黑，我看到你的李芳（漂亮女人）在菜市场卖碟片了，你怎么不去看看？”二黑嘿嘿一笑颠着脚走出来，嘴里叼着烟，脖子往后微扬，翻着白眼不屑地说:“我才不稀罕，那不是个好东西！”
　　 二黑的电器店铺，天天都早早地开门，到他店里买东西的人总是找不到他，神龙似的见尾不见首，不知道他天天都在忙什么劳什子。二黑也想赚钱啊，追债的人天天在屁股后呢！于是他就叮嘱大馒头看着店铺，有人买东西就让人家打广告牌上的电话。二黑前脚出门，大馒头转身就跑出去玩了。摆满电器的门市大开大敞。那个孩子也是野性，转悠出去不到天黑不回家，有时候一出去好几天不回，二黑总是气急败坏地骑着摩托车到大街小巷寻找。每一次都会逮到，每一次都会对大馒头一阵毒打，每一次都要引起人们层层围观。二黑像打仇人似的黑了心地打儿子，见着什么东西顺手就拿什么东西打。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些人看不惯二黑的暴行，扬言马上报警。不听这话还好，一听此话，二黑脖子一拧，两眼圆睁，恬不知耻地说:“好啊，你赶紧报警啊，我巴不得警察来呢，这几个孩子我正养不起呢！”有几次二黑以防大馒头再跑出去，就用铁链拴住那傻孩子的手脚，不准别人拿东西给他吃。大馒头被自己的老爸拴狗一样拴在门市里。有人路过问他，他好像很开心似地对人呵呵的痴笑。也许那孩子被打怕了，一旦跑出去就好几天见不着他的人影。有人说见他睡在别人的屋檐下，大冷天的睡在楼梯口。有一次正是寒冬腊月我正在店里烤着火，不知大馒头又犯了什么错，二黑二话不说在厕所里接了一盆冷水就朝大馒头头上倒去，孩子立马冷的直打哆嗦，脸一下子就变色了。二黑不只是对大馒头施展拳脚，对二馒头也是如此。（二馒头是仨儿子中最聪明的一个，正在读书，眼睛高度近视）只要听说二馒头犯错，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暴打，有时二黑怕老二跑，就捆住他的手脚，用脚往老二的身上乱踢，围观的人劝说不住，孩子滚在地上苦苦哀求，好可怜！有时候惹恼了二黑，就连那个最小的孩子他也会没轻没重地一脚朝孩子屁股上踢去。
　　 “二黑的这几个孩子能活着就是奇迹，以后不知道这一家子会是什么样子……”街上的居民一看到那些馒头们挨打，就叹气议论纷纷。
　　 “表嫂，多带个眼睛帮我看一下店。”那个跛子二黑经常这样对我说。
　　 “又到哪里潇洒去啊？”
　　 二黑嘴一裂得意地说:“去梁平接老婆过来……”
　　 我冷哼，不再理他。二黑说的那个女人我见过很多次，性感，漂亮，时髦，据说是做皮肉生意的。傍晚吃饭的时候，刚好二黑和那女人又在门市，没事干的那些大妈大爷就会故意问端着碗吃饭的小馒头:“你妈妈煮的饭还是你爸爸煮的？”
　　 小馒头撇了一下嘴巴，翻了一个白眼，目光转向那女人，正要回话，不防那女人却朗声说道:“你们可不要乱说话哦，我不是小馒头的妈妈，我和二黑只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