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不出的心思
作者: 李方明
时间: 201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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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鲁小明记得很清楚,过了这条铁路道口,再右拐走大约150米就是梅州县阀门厂了。这是二十多年前从城内搬过来专门从事水龙头制造的一家轻工企业。当时新
一
鲁小明记得很清楚,过了这条铁路道口,再右拐走大约150米就是梅州县阀门厂了。这是二十多年前从城内搬过来专门从事水龙头制造的一家轻工企业。当时新厂就建在一个叫麻岭坳的山坡上,与县草蓆厂只隔了一条下雨就泥泞的小路。
厂子的后面是一大片的开阔地,站在麻岭坳上就能看见县花炮厂。记得当年花炮厂发生爆炸时,阀门厂的窗玻璃都被震碎了。当时车间机器在轰鸣,但也无法抵挡住来自花炮厂的巨大爆炸声以及噼里啪啦掉玻璃碎片的碰撞声。正在车间上班的那些兄弟姐妹们,以为遇上了七级地震,一个个像逃犯一样拼命地往外冲。当大家弄清楚爆炸声是来自花炮厂时,又有一些不怕吃批评的兄弟姐妹跑去花炮厂看现场。回来后唏嘘不已,说爆炸时,当场炸死了三人,而且面目全非,至于伤多少还没有具体统计,主抓安全生产的副厂长、安保科长以及车间主任现已被公安带走调查,轻工局已来人协助善后处理。
这是新厂搬来不久,就让鲁小明和兄弟姐妹们遇到了这么一件惊心动魄的事,一时半会,一个个都还惊魂未定。大家都在想,花炮厂的工人整天与火药打交道,而阀门厂的工人整天与车床和铸铁打交道,你说花炮厂与阀门厂哪个安全系数高呢。大家想来想去,虽说阀门厂与花炮厂都是后娘养的二轻企业,但阀门厂的工人都庆幸当初招工时没进错门入错行。
新厂离老厂不是很远,一个在城内一个在城郊。但大家都觉得新厂空气好,又明亮宽敞,都觉得老厂窝在城东一个屁眼大的地方,打屁都挪不开胯。那些本来可以留在老厂上班的一些上了年纪又要照顾的老职工,都一个个自告奋勇地向厂长提出要来新厂上班。
但鲁小明还是愿意留在老厂。他要留在老厂的理由还蛮多,他说每天下了班,可以去逛逛街,夏天可以去攸河边静静地看潺潺的流水,可以看那一条条浮在水面上游泳的人鱼。同时,鲁小明看那些人鱼的时候希望会有一条美人鱼能在他面前蹦哒蹦哒或者能在他的眼里游来游去。鲁小明还可以从饭菜中节省下来的一些角票钱,一个人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而最大的理由又能让鲁小明产生冲动的是,每天可以看街对面百货商店里的一个浓眉大眼又好看的姑娘。他在内心里喜欢她好久了,而且鲁小明还打听到了这位姑娘姓杨,但让鲁小明心急的是,这位杨姑娘还不知道有一个来自乡下的小伙子已经看上了她。
现在,由于他到了新厂上班,原有的生活模式都被打破了。
他被安排进了新厂后,就已经不方便进城,让他感到最难过的是很难见到百货商店那个浓眉大眼的漂亮姑娘了。
从城里来新厂,当时还是一条土石路,一下雨,路面除了一洼一洼的积水就是两脚泥泞。那时候单车流行,在街上穿行的大多是骑单车的上班族。鲁小明从乡下进城那会儿,就非常羨慕他们,现在到了新厂上班,他更是羡慕得要命。他一有时间就站在麻岭坳上的高处,看着那些骑着单车上班的人们,看他们穿过一片开阔地还要上一个大坡,经过二一四队,农机二厂还有城关中学,再过湘化机的铁路道口,又刚好遇上火车哐当哐当地经过,再看那一长溜骑单车的人们,正好被拦在扳道的档口,那阵势別说多壮观呢。等火车一过,栏杆一开,他们骑着单车,像泄洪一样,往前奔涌。
鲁小明还记得阀门厂当时守传达的是一对老夫妇,老夫妇守传达尽心尽责,每天除了上下班时开铁门,其他时间都紧闭着。
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事,但经历过的一切,鲁小明时常在脑海中浮现,比如百货商店的那个杨姑娘,虽然他没和她说过一句话,或者说她还没正眼看过他一回,但他却记住了她。如今二十多年了,明知道杨姑娘已结婚生子了,可鲁小明心里还总是会蹦出一个念想来。
这时鲁小明过了铁路,应该可以看见阀门厂的厂门口了。但几年前铁路就已经拆除,道口也没有了,那个守道口的大姐也不见了。再让鲁小明感到难过的是,他在这里工作十几年的阀门厂已不见了踪影,找不到昔日的样子,麻岭坳也整成了平地,厂门和车间也没有了,如今矗立的是一幢幢住宅新楼。人们常说物是人非,现在物也不在了,人也不见了。
鲁小明记得那年第一批下岗的时候,厂子里多少还留有一些兄弟姐妹。当时鲁小明下岗,他和他一起下岗的同龄人发誓说一定要混出个人样荣归故里,但十年后的今天,这里的厂房和那些朝夕相处的老哥老姐呢。
鲁小明伫立在这里已经变了模样的阀门厂,他想再叫一声守传达的老叔老婶。站在一旁的小桃,看着鲁小明那难过的样子,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说:“小明,我们先回去吧”。
二
鲁小明当初进阀门厂时候,已经是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了,看上去很成熟,从他的穿着也不像个乡里孩子,从进厂大门那刻起,整个阀门厂的人,好像都认识鲁小明似的,一个个都停下手中的活,凝视着这个穿了一身兵服,个子在一米七五以上,脸盘清秀又挂着笑意的鲁小明,全厂的男女都以为鲁小明走错了门,这么俊俏的小伙子怎么进了这么个破厂呢。
的确,当鲁小明与姐姐跟着那个胖大婶走进那个黑乎乎的走廊时,鲁小明的脸上就没了笑容。来到二楼胖大婶指着一扇好像被拳击打坏的门说,你就住这间寢室,现在已住了两个,这会都上班去了。胖大婶说完拿了一片钥匙给了鲁小明。
胖大婶下了楼,鲁小明的姐姐把门打开了,这时一股刺鼻的怪味扑面而来。姐姐赶紧走过去打开窗子,一股凉风迎进来,姐弟二人感觉好受了些。姐姐望了望有点不高兴的鲁小明,就安慰了他几句,说现在招工不容易,咱又没关系,爸又死得早,能招工就不错了,你还进了城,你还是安心在这里上班吧。姐边说边帮鲁小明铺床。当姐姐把床铺好,东西放妥贴后,姐姐说,我要走了,等下怕赶不上最后一班车了。鲁小明说,姐,我送送你。
到了厂门口,姐姐说,小明你回吧,我晓得路的。鲁小明就立在大门口拐角处,直到看不见姐姐的背影才转身回厂。这时的鲁小明很想哭一鼻子,但他忍住了。他想,我进了城还哭什么呢,美好的生活现在就要开始了。但就在鲁小明抬眼看看四周时,眼晴又暗淡了许多,心想,这厂子咋又破又脏呢。
鲁小明进厂后,被安排在电工班,他怎么会安排到电工班呢,原因是鲁小明在农村时做过村里的电工,还做过广播员,还在村电站搞过运行。鲁小明还有一个特长,是个文学爱好者,文章也写得不赖。当然,鲁小明在填招工表时,没有写自己爱好文学。
鲁小明进厂时,已是深冬季节,天气已经很冷了。但当时,城里的电力严重不足,经常停电。记得当时,阀门厂已买了一台大功率的柴油机和发电机。鲁小明没进厂前,是一个戴着眼镜又精瘦的老电工发电,柴油机就安在车间边,从厂门进去就能看见。那天,没停电,但鲁小明看见那个戴眼镜的老电工,在柴油机旁搞检修。鲁小明看了老电工一眼,刚好碰上老电工色迷迷地在看鲁小明的姐姐。当时,鲁小明想,老电工肯定是个豺狼变的。
鲁小明参加完欢迎会后,就进了电工班,其实电工班也只有一个人,现在加上鲁小明也就二个人。
轮到鲁小明值班发电的那天,天空正下着鹅毛大雪,晌午的时候,又加了一层雪籽。好得鲁小明来时带了一件军棉衣,不然,不定啥时会冻坏的。鲁小明对柴油机发电,他从来没弄过,头一天上班,虽然天气很冷,但鲁小明都不敢有半点懈怠。厂里安排老电工带鲁小明几天,但老电工总是摆出一副鬼脸,不说不笑。鲁小明问一个问题,他才答一下。但鲁小明鬼精,几天后,他能独自启动发电了。
后来因不怎么停电,就不需要二个人了。鲁小明就分到了加工车间跟一个像母亲一样年纪的女师傳学冲床。冲床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很机械。就是把一个工件放上去,再按一下按扭,等完工了,又拿出来,再放进去。
鲁小明对这个岗位老大不情愿,他觉得做车工多好,而且大部分青年男女都是车工。他觉得厂领导对一位来自农村的他不公平,但他又不能改变。
做冲床的女师傳对鲁小明很好,也不是很严厉。她常对鲁小明说,你还年轻,慢慢来。她说完,用手指了指那个正在开车床的姑娘说,鲁小明,她是我女儿叫小桃,她刚进厂的时候什么都做过,油漆工、装配工、还做过几个月的翻砂工,去年才做的车工。
鲁小明听了后,才抬头去看那个站在车床前工作的姑娘。鲁小明想,师傅还有个这么漂亮又能干的女儿呢。但那时鲁小明想都不敢想,特別是学冲床后,他连厂里的女孩,都不敢正眼看。但街对面那个浓眉大眼的漂亮姑娘,鲁小明也只是暗恋,满足一下心里需求,他知道这是注定没有结果的。
但此时,小桃却在偷偷地看着鲁小明。
三
鲁小明没有想到,如今回来,展现在他眼前的梅州城已大变样了,他感到陌生。纵横交错的马路他找不着北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让他分不清了,他甚至连回家的路也好像找不到了。
坐在车里,鲁小明躺在后座上,像睡着一样想从前的往事。而与他并排坐在一起的妻子小桃,她却在时刻注意鲁小明的情绪变化。
鲁小明十分沮丧,小桃握了握了鲁小明的手,似乎给了鲁小明力量。此时鲁小明也懂小桃,要不是小桃,这些年,他不知结果会怎样,更谈不上成功,以及今日荣归故里。
这时,司机喜来忽然问了一句,他说,董事长,我们往哪开。鲁小明听后就回答,去乡下老家吧。
喜来是梅州土著人,他十八岁高中毕业因没考上大学,又因没有关系,只好进了阀门厂当了一名翻砂工,后来又被调到加工车间学车工,也就成了鲁小明的徒弟。在喜来未进厂之前,鲁小明已经是个老车工了。而鲁小明的师傅却是小桃。
当初,鲁小明的第一个冲床师傅因为看上了鲁小明,想撮合鲁小明与女儿小桃,再一个,小桃也有这个想法,心里喜欢。虽然鲁小明来自农村,但看他的气质哪像个乡下人。于是在师傅的努力下,鲁小明没做几个月冲床就被车间主任安排跟小桃学车工。对于鲁小明来说他就想离开冲床学开车床。
但鲁小明开头还是蒙在鼓里,他当时的想法就是每天下了班,有事没事去对面百货商店看那个杨姑娘。去得次数多了,杨姑娘对鲁小明好像也有点熟悉了。有一次鲁小明又去了,杨姑娘看见鲁小明来了,就他对笑了笑,并没有说话,鲁小明也对她笑了笑,然后说买一支铅笔。鲁小明走了后,杨姑娘倒觉得好笑起来,他每次来,都说买一支铅笔,杨姑娘想了想,他恐怕已买了许多铅笔了。
再后来,搬了新厂,鲁小明到了新厂就很少有机会进城,即使进了城,即使鲁小明来百货商店也不一定见得了杨姑娘了,有时候刚好是杨姑娘倒班。有一次,杨姑娘也忽然一想,那个英俊的青年怎么不来了?有几次她还朝阀门厂望了望。
杨姑娘是鲁小明进城后第一个觉得好看的姑娘,也是他第一个钟情和喜欢的姑娘,可因为厂子搬迁,鲁小明和杨姑娘可能刚刚有个美好的开始就这样匆匆结束了。
这是鲁小明的心中秘密,没有人知道,鲁小明想,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当初也许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或者说是痴心妄想吧。
鲁小明自从到了新厂后,就一心一意跟小桃学车工,小桃也手把手教他,鲁小明虽然从农村来,但也是高中毕业生,理解能力强,学东西上手快,只用了一个星期就学会了基本操作,再说厂部原来就规定,车工培训只有10天,培训时间一到,车间主任就把鲁小明安好了车床,鲁小明虽然与小桃不是一个车床但两人同一个班。
这样给了鲁小明和小桃方便,两人一同上班一同下班。小桃有一台永久牌自行车,可以每天骑车上下班,但小桃为了能见到鲁小明,也在厂里申请了一间住房,如果家里没什么事,小桃就住厂里,这样下班后也能见到鲁小明。
真正让鲁小明对小桃产生好感或者喜欢,还得从鲁小明说起。有一天,鲁小明下了班,向同寝室的同事借了单车,想进城一趟,说是去图书馆借书,主要是想去看看杨姑娘。他一路高高兴兴踏着单车,口里还唱着邓丽君的《甜蜜蜜》,鲁小明唱着唱着,就不知不觉地进了城,一直沿着西街再转东门口,前面就是老阀厂门口了,但他为了尽快看到杨姑娘,就直接往百货商店走,但偏偏这时,杨姑娘与一男的手牵手地走出店门,这一幕刚好被鲁小明看见了。顿时,鲁小明懵了,呆呆地看着杨姑娘与那男的越走越远了,鲁小明赶紧调转车头往回赶,这时鲁小明心里特别难过,眼泪也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开头两天,鲁小明对谁都没表情,也不说话,只埋头工作。到了第三天,鲁小明的脑子忽然开窍了,他想通了,他心里说,这叫什么事呢,与一个不认识又没交往的姑娘生气,不值。同时,他笑自己自作多情。
这事也就很快过去了,鲁小明重新审视自己,他认为干好工作才是第一位。
这是鲁小明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小桃自然是不知道。但小桃对鲁小明越来越关心,让鲁小明也越来越觉得小桃对自己的那颗心。前面鲁小明一直把小桃当师傅,但现在鲁小明不这么想了,他已读懂了小桃对他所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