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 ——一个小文人的文墨官司
作者: 三宽居士
时间: 201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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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社会是一张巨网,历史是张网的渔翁。形形色色的人都是网里的鱼,应证着适者生存的古训。不过,有的人则在大网里面精心编织着他、他们的小网。
摘要:深山小县城一个小文人的大官司
题记:社会是一张巨网,历史是张网的渔翁。形形色色的人都是网里的鱼,应证着适者生存的古训。不过,有的人则在大网里面精心编织着他、他们的小网。
引言
这里写的是深山小县城一名小文人的大官司,是市电视台、省电视台都做过专题节目的官司……可见产生的影响和反响之大——
一、
“笃笃,笃笃----”
三宽在局机关的创作室里,脚踏着火盆,嘴吸着劣质价廉的“金钱河”牌香烟,手捏着钢笔,正校对着长江文艺出版社邮寄转来的二十三万字的长篇报告文学《大路朝天》书稿,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创作室的门是虚掩的,三宽也只当来者是同事、熟人,就随意应道:“请进——”却并没有站起身来,依然俯首在书稿里圈圈点点。
“你是三宽吧?”
同事、熟人直呼其名,是很正常的。但分明耳边飘过来的嗓音很是生疏。三宽就抬起头来,一看,眼前来者是一个个头很矮的小伙子,穿戴着法院的制服,一手夹着正燃的香烟,一手两个指肚掂着一个蓝皮公文夹子。
三宽是从业余创作走上专业文艺创作岗位的,但按照文化部门的要求,也有辅导、指点业余文艺作者的义务,乡下农村和县直机关的文学小青年前来寻求指点也是常事。
不过,凡来寻求指点的对三宽都是称呼老师,表情很亲切,很礼貌,很恭敬;眼神很诚恳,很热切,很期盼;模样很拘谨、很谦恭、很小心。
眼前的来者对三宽却是表情冷漠,且掩饰不住几分傲慢,很有点大不敬的味道。
三宽便很有点纳罕,心说还没有见过这样前来讨教的业余作者。但还是恻隐业余创作的不容易,便压抑着不愉悦的一闪念,说:“坐。你写的是散文、诗歌、小说、还是剧本?”
来者打开公文夹,拿出了一两页打字机敲打的文稿,放在桌面上,用两个指肚敲敲,很生分地说:“是什么——你自己看吧——不过,先给我签个字——”说着摊开公文夹。
哪有寻求指点还要签字的道理?看来眼前来者不善,并非是三宽以为的业余作者。
三宽没好气的一看夹子里面,夹的首页却是“山竹县人民法院案卷文本送达通知书”——顿时明白了来者不是业余作者,而是法院的人——眼前是古代县衙的一个小衙皂,难怪那么冷漠,傲慢。便疑惑地问:“我哪里犯了案子?”
矮个子小伙冷冷一笑:“你是县里大名鼎鼎的作家呢,放心——我们法院不会弄错人的。实话对你说,你犯的是文墨官司,快签字,莫耽误我,我还得去通知原告呢。”
“原告是谁?”三宽为人老师的状态、心态顿时全无,嗫嚅着问道。
“签字了——再看我们送达给你的案卷副本,你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说的也是。
三宽只好无可奈何地在法院送达通知书——也即俗称的“传票”上划上了自己的姓名,第一次没有像在一篇写好的文章上署名时的那种兴奋和悠然自得,
矮个子小伙收起公文夹子,扔掉了烟蒂,把嘴巴撮成鸡屁眼状,打着令人毛骨倏然的口哨,走了。
三宽气愤的把门一插,认真看起打着“与原件核对无误”的横式蓝色印泥图章案卷副本:
山竹县人民法院【1998山民字第99号】
原告:何成武,男,45岁,县计委干部;家住县政府院内。
被告:三宽,男,48岁,县文化局创作人员;家住文化局院内。
案由:被告三宽身为文艺创作人员,毫无职业道德,在所著文章《大路朝天》中,采取虚构手法,污蔑我在任县交通局局长期间无作为,乱作为,尤其是在该书第53页中居然写有“有权的头儿把钱大把大把扔到酒楼发廊桑拿浴里去了……”严重损坏了我的形象,破坏了我的名誉。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23条,予以起诉,请求法院判定:
1、被告严重侵犯了原告的名誉权;
2、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损失费1万元;
3、此案双方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八日
三宽看完了案卷副本,回头再仔细瞅了瞅传票。传票上摘要栏里写着:何成武诉三宽侵犯名誉权案,本院已经受理。兹定于1998年12月24日在本院审判庭公开审理。原、被告届时必须出庭,不得有误。
三宽已然没有了校对书稿的兴致,但还是专门打开了面前400多个页码的报告文学《大路朝天》的第53页——却压根没有原告所特别指出的“有权的头儿把大把大把的钱扔到酒楼法廊桑拿浴里去了”那句话。
——问题出在哪里?手头上的书稿只有被采写单位县交通局局长许福公和出版社责任编辑罗公元知道啊,目前也仅仅这一册校对书稿啊,何成武凭什么为据告发的呢?
二、
阳春三月,县委宣传部为反映全县精神文明建设成果,决定出版反映各条战线精神文明建设成就的专辑。抽调县直机关的知名笔杆子组成了采访和撰写文稿的大阵容班子。宣传部经过对平时掌握的全县各条战线情况进行梳理,认为自1995年以来,县交通建设的成就最大最明显,要作为重点采写。具体分配采写任务的时候,笔杆子们谦虚过来,谦虚过去,众口一词说,要前面反映交通建设的变化,只有三宽老师的笔力拿得下来。
于是,宣传部长游先章当众敲定,由副部长赵全根亲自把三宽带到交通局领导班子会议上,阐明了县委宣传部的安排部署,强调要求交通局要全力积极主动配合陈三宽的采访工作,争取出一部既能全面反映全县交通建设成果尤其是反映全县精神文明建设成果又有文学性、艺术性的专著。
县委宣传部领导当面交代任务,又是直接为交通建设呐喊助威的,交通局很是认真对待。局长许福公又召开了局务扩大会,县直二级单位负责人全部参加,对宣传部安排的采写任务进行专题讨论。讨论的结果是,要写,就要从解放以来的交通建设写起,专门写近几年的交通建设变化,埋没了交通人几代人几十年奋斗的功劳。
许福公是1995年就任的局长,虽然近几年的交通建设突飞猛进,有目共睹,自然也不便否定大家的意见,也认为从新中国建立以来写起为妥。当然,也不否认许福公内心有小九九:越是从早年写起,越能证明他这一任局长的辉煌成就。于是,专门安排了一名姓袁的副局长,专事陪同三宽在县城交通二级单位和各乡镇交通单位的采访,专事三宽采访期间单位的联系,人员的接头、车辆、食宿的安排。
三宽的采访进行得很顺利,由县直交通单位城郊过路收费站开始,到县西部边界界岭道班结束,用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收获是200页的笔记本子记满了整整四本。其中三本记录的是县交通建设从1957年元宵节在县西部与老白路交界的坛子口山头一声炮响拉开公路建设的序幕开始,到1998年架起县城南门河大桥为止——整整四十年的交通建设历程;另一本则全部记录的是告发三宽的何成武在任交通局长期间的所作所为——主要是对交通建设的不作为、乱作为、胡作为。诸如:技术员测绘公路陡壁悬崖树标杆,何成武在舞厅抱着小姐发晕眩;修路工肩膀抬石头压得头扭屁股歪,何成武学练小车骂娘叫快让开;交通正式工和民工累得黑汗长流,晚上只能到小河沟或者是大河洗凉水澡,何成武做样子到了工地闲玩了,不论路程再远,不论时间早晚,也要人驱车送他进县城泡桑拿泡妞……任何大小交通建设项目立项,他都说没有钱,但只要是建设舞厅,不论是县城还是乡镇更不论是否是交通部门,却把交通建设费用成千上万朝里扔……总之是在何成武任职期间全县没有新修一里公路,没有新架设一座桥梁……弄得人民群众怨声载道,对交通系统的人骂娘,终于激起了全县交通系统干部职工的众怒,采取了在县政府大门前集体静坐的方式,才触动县领导把何成武从交通局调走。
面对三本第一手正面资料和一本负面资料,三宽一是考虑到报告文学要以正面歌颂为主,二是考虑到何成武是熟人,都在屁股大个小县城生活,早晚低头不见抬头见,小作者不可以惹大是非,在行文中以尽量回避涉及何成武其人其事为妥,文章出笼,以交通局满意,县委宣传部满意,人民群众看了也满意,皆大欢喜为宜。
但是,要全面反映全县四十年的交通建设变化与发展,也不能把何成武那一届局长期间的交通事业作为空挡或者是断茬处理,三宽决定动笔过程中非涉及何成武不可的,就采取论事不论人的变通叙述方法。
主意拿定,三宽在酷暑中奋笔疾书了整整两个月,拿出了二十三万字的报告文学《大路朝天》,先交给交通局现任局长许福公初审,三天后许福公说写得好;又拿去给县委宣传部副部长赵全根再审,五天后赵全根说,写得很好;再由赵全根面呈宣传部部长游先章拍板,一个星期后游先章把部里宣传科、新闻科、理论科的笔杆子都叫拢来,指着《大路朝天》的稿本对众笔杆子训斥道:“白养活了你们这些驴子日的啊——你们都看看人家三宽是咋写的文章,咋安排的行文布局,咋谋划的篇章结构,咋用的群众语言——人家三宽只是个小学毕业生啊,你们哪个不是这本科那大专的?三宽,比你们都大专都本科——你们这些驴子日的啊,要虚心学啊……”
于是,《大路朝天》稿本便在宣传部各科室巡回了一圈。最后游先章拍板,由分管理论的副部长赵根全牵头,由文艺科长桂富华具体负责尽快将《大路朝天》全文出版。
三宽写出洋洋洒洒二十三万字书稿,是宣传部瞧得起看得上你三宽,是把你三宽看得牛大马粗,何况是政治任务,一分钱报酬都别想吧你呀。后来三宽才得知,赵根全是向许福公硬要了三万元创作出版费用的。他牵头出版事宜,给具体负责出版事宜的桂富华做了交代,要节约经费,留点钱部里用着方便。除《大路朝天》四个字书名和作者名字不动外,其他内容都可以精选精剪。
科长得按照牵头副部长的授意办事,经桂富华软笔大肆硬砍,二十三万字的书稿,只剩下了八万字。桂富华联系襄樊一家印刷厂,很快印刷出了细筷子厚的一千册《大路朝天》。这样的硬砍出来的书,很多情节是衔接不上的,很多章节也是驴头不对马嘴的,所以三宽可以回避何成武的叙述,或者是变换说法的交代情节都看不到了。
所以,就让何成武钻了空子,断章取义,从宣传部出版的《大路朝天》小册子中的第58页拽出了“有权的头儿把大把大把的钱扔到酒楼发廊桑拿浴里去了”作为凭据,告发三宽肆意歪曲他的形象,把他描绘成了腐败形象,侵犯了他的名誉权。理由是,三宽描写这句话的时间段,正是他何成武在交通局任局长期间。
何成武在县直机关的局长队伍中,很会慷国家钱财之慨,县四大家不少领导诸如小车轱辘坏了,都可以在他那里报销更换,想喝高档酒啊吸名贵烟啊什么的,都可以让他买单——所以他在县里的关系是铁硬,是有名的“十三太保”,素有小皇帝之称,没有谁谁敢招惹他。除了交通系统集体在县政府门前静坐驱赶了他在交通局走人以外,现在居然是穷得卵子打板凳响的小文人三宽把他招惹上了。凭他小皇帝在县直机关的关系网,估计没有三宽的好果子吃!
三、
不过,三宽这人平素骨气硬,头皮硬,是个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的主。但是,从来没有打过任何官司的三宽他内心底气还是不足。为稳便起见,当夜就去了司法局做律师的叔伯兄弟陈祥家,咨询一应法律程序过程和打官司的常识。
陈祥见是本家老哥造访,不仅把民事诉讼法律程序解释得一清二楚,而且还拿出了新到的《司法报》,让三宽自己看最高人民法院新近对“侵犯名誉权”的司法解释——总体是捕风捉影、无事生非、无中生有、无端捏造事由污蔑、诽谤他人的,就是侵犯了他人的名誉权。不过,只要实事求是,就不构成侵犯他人名誉权——全在于事实根据真实。还有一条特别规定的解释,职务行为也不构成侵犯他人名誉权。
有了最高人民法院新近对侵犯他人名誉权的司法解释,三宽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因为,关于何成武所告发的那句话的那五十八个字,三宽的笔记本上写得清楚,记得明白,什么人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讲述的都有据在册。而且还认为这次采访写作任务,是县宣传部领导亲自安排的,应该算职务行为。所以也就不再慌张。照常上下班。
耐不住时日的是何成武,天天无心在机关坐班,天天跑到宣传部去扯皮。先是找直接安排三宽到交通系统采访的副部长赵全根,要赵全根给他一个说法。搅合得赵全根坐卧不宁,茶饭不香,上厕所屙尿都不成股股儿——让何成武给气的急的。尤其是何成武把赵全根收了交通局三万元费用(纵容三宽胡球写)的事情也给抖落了出来,恼火得赵全根再不说三宽写的好了,而是气冲冲地说:“谁胡球写的,你找谁去!”
何成武由此转向直接找三宽扯皮,那一日电话摇三宽,要三宽去他的办公室。三宽本不愿意和他照面,尤其是不愿意听从他的调遣,但心存侥幸,琢磨如果何成武愿意私下交谈和解,也何尝不可,生活在一个县城的人嘛,何苦真把面皮撕破?如此想想,也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