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的早晨
作者: 浙江陈建
时间: 201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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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被那些惯例在每个早上到来的知觉唤醒。窗纱把大部分日光放进卧室,映透他的眼睑,却自顾在晨风中曼妙地摇摆,随意而又精心,宛如一位校门口不怎么尽职的
他醒了,被那些惯例在每个早上到来的知觉唤醒。窗纱把大部分日光放进卧室,映透他的眼睑,却自顾在晨风中曼妙地摇摆,随意而又精心,宛如一位校门口不怎么尽职的女值日生。
刚搬来那会,她一直惦记着再加一层遮光的窗帘,可他说这样挺好,可以随时看见种在露台上的花花草草。一晚,他们开着灯做爱,窗外传来响动。他想去查看,被她的胳膊紧紧地缠住,不让他出来。他的嘴唇触到了她的耳廓,“窗帘薄,外面能看见。”
她喘着气,不管不顾地继续着,“让它去!”
光,风,晃动的薄纱是促使他醒来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来自一墙之隔的声音。如果房门敞着,还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不过通常她会把房门合上。每一个静悄悄的早上,他都荡漾在坐享其成的幸福里,倾听这片刻的动静。她可以尽量减轻炊具碗碟的磕碰声,但控制不了豆浆机高速运转的震动,煎蛋刚入锅时的滋滋声,或是烤炉在工作结束后“叮——”的一下。按理,厨房和卧室隔着餐厅客厅还拐了个弯,用距离和两道门完全可以隔绝声响。事实上厨房已经成了储藏室,他家做饭和用餐的地方是在面积最大的客厅里。装修前,他把这要求告诉设计师,设计师拍着额头大叫,太有创意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等待一个时刻——她轻手轻脚地开门进来,坐到床头,俯身在他脸旁,“醒了吗?懒鬼,早饭做好了。”
他有时会突然伸手搂住她脖子,把她扳倒在自己身上,很久都不松开。有时他仅仅是睁开眼,心满意足地和她对视。
他醒着,他闭着眼睛倾听一个女人为他忙碌的声音,他等待着。这跟她非要他从书房里出来,穿过餐厅与客厅,就为给露台上的她递去一只橙子的性质是一样的。
他知道,此时的餐桌正在丰盛起来。和别人家草草对付早餐不同,她常说:一日三餐中,早餐最重要。可是对她来说哪一顿饭不重要呢?
大清早,风平浪静的脑海里竟然想不出,自从娶了她,只要她在家,有哪一顿饭马虎过?就算她不在家,又有哪一顿饭马虎过?他一个人做饭时,只要稍动一下偷懒的念头,就会有种对不起她的奇怪想法冒上来。
也是的,她特别在乎他吃得好不好,饱不饱,满意不满意,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管他的吃喝,不让他挨饿,就连他俩的缘分也是从客厅里的那只大橱柜开始的。
他常常想起她第一次给他做饭的情景……
当年,他正在追求一个漂亮的女孩,女孩对他不冷不热,越是这样他就越痴迷,明知是受到一些小伎俩的摆布也甘愿被耍得团团转。这档口有人给他介绍了她。她没那女孩好看,穿着打扮也不出挑,很平常的样子。她大老远赶来相亲,他请了她一顿饭,吃的还不差。
后来他在漂亮女孩那里一再受打击,加上介绍人催他继续跟她接触,好歹答应再见一次。这次是去她那边。
他不那么主动,聊天找话题什么的都是她在苦苦支撑,再加上姑娘的腼腆,场面相当惨淡。
经过十几秒的冷场后,她没话找话,“介绍我们认识的人人倒是蛮好的,就是太热情了……”
他觉得这是个机会,可以尽快结束尴尬,于是接过话题就势坦白。
“都是我不好……”
“什么?”
“我该早点跟你说,我有看上的人了。”他一咬牙就说出了憋了很久的话。
她的脸立刻暗淡下来,“那你怎么还来和我见面?”
“我看上的人没看上我,再说你也不是说介绍人太热情吗?用不还成立的理由来推脱别人的好意有点说不过去。”
“你倒实话实说。”言下之意——你也太不委婉了!
“这种事情没必要说瞎话,”他持续不委婉。
“那上次你为什么请我去那么高档的饭店?”她的追究像在为自己挽回点什么。
“面子呗,你是女的,成不成男的总得有点风度。”
她自嘲地笑了,“哎——没办法,你就知道自己要面子,不给我留一点面子。”
她的笑竟瞬间打动了他,这时他才意识到只顾自己脱身,没顾忌到对方的感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的疏忽道歉。
“那么就结束吧,反正什么都没开始。”她用解脱般的口气说,可听得出遗憾。
“不好意思,真对不住……”女孩越是表现出大度,男孩就越是停不下道歉。
“别不好意思啦,该不好意思的是我,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他摆摆手,表示不值一提。
“这可不行,一定要还清,谁让你没看上我呢!”她用俏皮的方式既发泄了失落又显得真诚大方,叫人难以拒绝。
“不过……”她显得难为情起来。
“说吧,大不了你请客,我付钱。”他在她的感染下也迸出几颗幽默的火花。
“我不想在饭店里请你,我想——在家里请你。”她边说边偷偷瞧他的反应。
他觉得她的邀请有点让人为难,贸然上一个不打算交往下去的姑娘家里实在不那么合适。但他又想,也可能是姑娘节俭,在家吃可以省点钱。
“好——好吧。”他答应得勉勉强强。
“不用害怕,我那里就一个人住。”这是姐姐宽慰弟弟的口气。
可以说这句话的确让他卸去了大半的担忧,他最怕的就是和陌生人,尤其是陌生老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再受到诸如年收入多少,名下有几套房产的盘问。他很不甘心被个女孩子猜透心思,受到嘲笑,于是反击道:“嗯,我不怕,只要你也不怕。”
她楞了下,反应过来后又笑了,“你太坏了!”
笑容再次打动了他。
她的确一个人住,在一个高层里,是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大凡这样的户型客厅都蛮宽敞,他却没体验到宽敞。整套房子属于简单装修,唯独占据了几乎整个客厅的岛型橱柜彰显出与平民住所不相称的高端大气。他在一些电影电视里见类似规格的厨房设施,剧情一般都是豪门世家的恩怨情仇。尤其是在最大的一面墙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挂满了各种款式、用途、大小的锅,连超市的专卖柜台都赶不上如此恢弘的气势。
看来客人的惊讶已在预料之中,主人也早就准备好了解说词,用不着等人发问就絮絮叨叨地说开了:“我喜欢做菜,别人家姑娘上班赚钱攒嫁妆,我就攒了个大橱柜,还有锅啊铲啊什么的……哦,这房是我租的……我不看男方的其他条件,只要谁家厨房盛得下这橱柜我就嫁了。”
“条件不低呵,配二三十平方厨房的房子不太会是普通住宅吧?”
“嘻嘻——说说的,对上眼了房子再小也无所谓,不过最好还是留着我的橱柜,它是我的命根子。”
她钻进堡垒一样的厨台中央,施展开三头六臂开始忙活。她没让他插手,任他在屋子里消磨无聊的时间。
其实客厅里除了几把椅子就是主人身在其中的这个大家伙,看上十分钟也就看遍了。征得她同意,他打开了卧室的门。里面陈设非常简单,收拾干净的床,一张梳妆桌,摞在墙边地板上的一排书。他弯腰捡起几本看了看,大部分是烹调书,也有文学类的。
参观完房间他上了阳台。阳台上松松垮垮地拉了一根铁丝,挂在上面的几个衣架像是密谋似得凑在了一块,风一来几件小巧的内衣内裤迎风招展,刚刚走出阳台门时冷不丁地还拂在他脸上。
他趴在栏杆上俯看下面的城市街道,脚下世界骤然微缩成一座沙盘,有点奇幻,有点不太真切。“我在干什么呢?”他想,“哦,在等吃饭……一个姑娘在这同一高度的另一空间正为我做饭呢……”。这么想着,心头恍惚涌上了一股期待已久的,悠远的温暖感。但很快他又甩了甩头,把这种感受归入离奇可笑的幻觉,如同运转在下面的那片不真切的景色。“她只是擦身而过的无数人中的一个,吃完这顿饭她又将重新成为不认识的人。”
扑啦啦,一阵大风吹来,扯着那些衣裤上下翻飞。他眼见着其中的一件文胸挣脱了衣架,像只获得自由的笼中鸟一样扑楞着飞出阳台。如果他及时伸手,是有可能捉住的,可是出手瞬间犹豫了。
他觉得有必要回到客厅通告一下,不然会被人误解的。
“你晾在外面的……被风吹走了。”
“什么?”
油烟机呼呼地吸着风,油锅里在嗤啦啦的爆着,一只不锈钢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盖跟锅沿碰撞出节奏不稳的砰砰声,烤炉嗡嗡地哼哼着……
他指了指阳台,比划了下双肩和胸部。她脸红了,他也脸红了。
她忙乱地收进衣裤扔在床上,还抖开一条毯子盖上,然后急冲冲地回到厨台边。
“老是这么大风,真麻烦……”她脸上的鲜艳还没褪去。
“我想抓的,没抓住……要么下去找找?”
他俩一下子回到了初次见面时的窘迫。
“这里高,被吹走过好几件了,一件也没找回来,别管它了……”
他用手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橱柜的不锈钢案板上,明晃晃的案板那头,她正在剁着什么。她的手势娴熟,即便是挥舞着利器,即便是下手时又准又狠,动作也保持了女人的那种柔美。她同时兼顾几个方向,忙而不乱,似乎还有着某种韵律节奏。宛若在舞台的中心,指挥,引导,操控着火焰、汤汁、蔬菜、肉块在她面前翩翩起舞。他有些看呆了。
“看什么呢?”她此时脸颊上的红晕是锅里的热气熏出来的。
“好看!”他稀里糊涂地答了一句,然后又一下子清醒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有点不知所措。
橱柜的案板上,她忙碌了一个多小时的成果排了长长的一列,眼下烹饪时的操作台成了一张颀长的餐桌。她拿出一个大号的可乐瓶,瓶里摇晃着暗红的液体,“来尝尝,我自己酿的葡萄酒。”
开始他还装秀气,屁股赖在凳子上,够不着的菜等她递过来,可不一会就装不下去了,挥舞起筷子一点不顾形象地直奔那些令他垂涎的盘子。杯子里的葡萄酒入口后神清气爽,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来势汹汹的食欲。
当他想坐下来的时候,已经觉得坐着是一种挤压。趁她没看见,悄悄地松了一个皮带扣。
“没想到你做的菜这么好吃!”他依依不舍地瞧着那一排还剩了不少却再也无法收纳进肠胃的佳肴美味。
“真的?”显然是明知故问,还带着几分做作的谦虚。
“你要我打饱嗝给你听吗?”他把脸凑过去。
“哈哈——”她快乐地甩着手驱赶。
“我觉得我赚了,你做的比我请你那顿好吃不知道多少倍。”他突然认真地盯着她说:“谢谢。”
这回分不清脸红是什么原因了,她正端着自酿的葡萄酒呢。
“是该我谢谢你。”她说。
“哦,怎么讲?”
“自从离家来到这个城市,我都是一个人做一个人吃,再这样下去我真害怕自己连味道也尝不出来了……”一晃而过的黯然后她的脸明亮起来,“今天是你告诉我,我的厨艺没有退步……嘻嘻,其实不用你说我已经看出来了。”
他一时无言以对,连句玩笑话也说不出来,他被她的前半句触到了什么。
“现在像我这样烧得一手好菜的姑娘不多了吧?”她自豪地向他仰起脸。
“少,你极有可能是最后一只。”伴着夸张的点头幅度,他期待能再逗笑她一回。他喜欢看她的笑。
她没笑。“是我妈教我的……”她的语调和之前的羞涩和愉快不一样了,“我七岁那年妈妈就开始教我烧菜了。”
“七岁!这么小?”
“是的。”说完这两个字她很久都没有再出声,眼睛视而不见地望向一无所有的窗外,从神情来看像是有些醉了,又不太像。
“那天——”她开口了,口齿有点朦胧,“那天,妈妈坐在我对面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想心事……我叫她,朝她笑。她醒了,也朝我笑,问我:‘喜欢吃妈妈做的菜吗?’我说喜欢。她又问:‘想不想学做菜啊?’我说,想……第二天妈妈很早就把我叫起来,带着我去菜场,带我走过一个个摊位,指着各种各样的食材教我学会分辨,介绍它们各自的口味和特点,还教我判别肉菜的新鲜度,记牢大致的贵贱区别……回到家,妈妈让我跟着她做菜,她用筷子蘸着各种调料让我尝味道,教我看火头,看油温,看菜受热过程中的色泽变化……那天,她教了很多,简直就像要在一天里培养出一个神童大厨来一样紧迫。可当时的我只顾着玩,用心记住的很少。从此每天都是这样,渐渐的她让我来挑选,决定买哪些菜,手把手教我选刀,用锅,熟悉各种炊具……刚开始我觉得好玩,后来就烦了,闹脾气不肯学,因为对一个七岁的小孩来说,这根本就不是玩耍、游戏,而是不符合年龄的严谨,艰苦和繁重的学徒生涯。每当这种时候,妈妈总是耐心地安静地瞧着我,等我平复下来,然后再拉起手把我带回厨房,而她严苛的要求一点没有降低。那时我人小,没力气,妈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小一号的锅、铲、刀具,还为我量身定制了一张垫脚凳,站在上面正好可以够得着厨台案板……后来妈妈开始经常住院,但她依旧惦记着我的厨艺长进,要我去医院探望她时带上自己做的菜给她尝,通常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我一起挤在狭窄的煤气灶前,跟我探讨我独自烹饪时的一些问题。”
“你妈就放心,让七岁的你离热锅沸油那么近?”他觉得这个母亲培养孩子方式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些不负责任。
“我烫伤过,刀切到手也是常事。”她向他展示手上的一些疤痕,“妈妈也心疼得什么似的,但她铁了心地要我学做菜,就好像……就好像学做菜是人生的头等大事,非得坚持……在别人妈妈陪着自己小孩做算数题的时候,我妈妈却在教我怎么掂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