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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依旧

作者: 晨梦 时间: 2016-06-13 阅读: 172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呜——汽笛一声长鸣,列车缓缓靠站,刘立铭早就将箱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靠于床前,此刻一把抓住拉杆,拖起就走。走到两列车厢的交接处时,一位衣着时


   呜——汽笛一声长鸣,列车缓缓靠站,刘立铭早就将箱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靠于床前,此刻一把抓住拉杆,拖起就走。走到两列车厢的交接处时,一位衣着时髦的年轻女子挡住了他——她的箱包的某个轮子似乎卡在了接缝处,一时拔不出来,要在以往,按他的个性必定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可此刻,他顾不上了,拖着自己的箱包在她的身后急急地划了一个半弧,又急急地挤出人流,跳下月台。他要赶去一个地方,赶去见此生一个最最重要的人。
   昨天上午,从接到虹的电话那一刻起,他就恨不能插上一双神奇的翅膀,快快飞到彤的身边。
   彤是虹的姐姐。昨天虹在电话里告诉他,彤已进入深度昏迷之中,希望他以最快的方式赶回来。“怎么这个时候才告诉我!”刘立铭还想责怪两句,虹已挂掉电话。
   其实,不能怪虹,是彤一直要妹妹封锁消息的,她担心立铭因她的病情而影响学业,他就快大学毕业,忙着写毕业论文,还要准备通过答辩,更有已经准备签约的工作单位等着他前去签约,这些事情一环扣着一环,哪一环都松懈不得。所以,就在10天前,她跟立铭通最后一次电话时,还说自己很好,要立铭安心学业。
   “彤,怎么了?此刻,你还在等着我吗?我请求你一定要等着我!我们一定要见上一面!我要亲口对你说‘我爱你!今生今世永远爱你!’”从踏上月台的那一刻起,刘立铭在心底反复说着的就是这几句话,他希望彤能够心灵感应,在冥冥之中听到他的祈求。
   他挥手招来一辆的士,差点忘了告诉人家要去的地方就催着赶紧发动车子,还是司机提醒,他才急急地吐出一串字:“吉祥街27号!”“隆隆隆——”司机掉转车头,卯足了劲往前驶去。
   此时,吉祥街27号已被浓浓的哀伤气息包裹着,正对大门的厅堂里用两张条凳架着一副黑棺——彤于昨晚凌晨三时离去——此刻正躺在那匣子一般窄长的空间里,即将去一个令刘立铭永远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因化疗掉光了青丝的头,用一方蓝底碎花手帕包着,更衬出了脸色的苍白,神色却那么安详,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般。
   “咦,这右手怎么也拿不下来?”
   “哦,手心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拳头抓得紧紧的。”
   “算了,等立铭来再说吧。听说有心爱的人在场,逝者会乖乖地听话。”
   说话间,立铭就来到了灵前。众人自觉地让出一条路,为彤打理后事的街坊李姨和张姨急忙迎上去,对立铭如此这般地说了几句。立铭即俯身向前,抓住彤紧握的拳头,声泪俱下地说:
   “彤,我来晚了,对不起你!假如你能原谅我,就请你把拳头松一松吧。”
   话刚落音,这时,彤的右眼角滚出一颗泪珠,紧接着,左眼角也滚出一颗泪珠。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原先紧紧攥住、任谁也掰不开的右手,竟徐徐打开……
   校徽,一枚北大校徽顷刻呈现在众人面前。大家都朝立铭投去探询的目光,不懂彤的手心为何会攥着这样一个并非金或银的小东西。但这时并不是探究谜底的时候,立铭也不理会众人的目光。
   他弯下腰,含泪轻轻吻去彤脸上的泪珠,又将她手心里的校徽拿起,紧紧攥在自己的手心,似乎想借以感受彤还不曾退去的体温。这时,李姨、张姨立刻顺势将彤的手臂慢慢扳直,又轻轻放到她身子一侧。
   难怪,原来是有所期待啊!旁边围着看的人无不动容。
   立铭更是泣不成声。
   棺木在一片哀痛的气氛中重重地盖上了。
  
   二
   荷塘,含苞待放的菡萏,葱绿的稻禾,潺湲的渠水,远接稻田的青山……
   立铭沿着一条村道不由自主地缓缓而行,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由着小路带他通往任何一处。偶尔路上遇到一个人,他也好像视而不见,脑子里满是彤的身影,想的全是他和彤的过往。
   立铭与彤在同一个小镇长大,小学、初中、高中,他俩一直是同班同学或校友。
   高中毕业那年,品学兼优的铭和彤都是学校首先考虑保送入读北京大学的最佳人选。由于名额有限,他两人中只能选送一个。这可让学校有点伤脑筋:两人成绩不分伯仲,发展也很全面,综合素质高,难以取舍。
   话说铭和彤在高三上学期就已确定了恋爱关系,两人互相勉励,互相支持,不仅未因恋爱影响学业,反而将恋爱的激情化为学习的动力。铭爱彤十分,彤更是爱铭十二分。彤的家境比铭好出许多,故铭常常得到彤经济上的帮助。可以说,进入恋爱阶段以后,铭寄宿学校的生活费及零花钱,几乎有一半是彤从自己的生活费用中匀出来的,双方家庭并不知晓。
   两人关系如是,那么,学校面临的难题就不是难题了。
   彤得知学校的为难后,即刻主动找校长,坚决退出保送名额,让铭成为唯一的人选。理由是:刘立铭很优秀,比自己更有发展前途。
   铭知道后,也跑到校长那里申明理由:彤比自己更优秀,而且上北大是她早就梦寐以求的。
   校长为他们的相让和大度所感动,裁决的结果是:刘立铭保送上北大,而彤则保送上了江南另一所在国内也是赫赫有名的重点大学。
   一丛硕大的芭蕉出现在水渠拐弯处的小三角地上,油绿的叶子在初夏午后的微风中,犹如一把巨大的扇子在轻轻摇着——这景物那么熟悉?哦,这是我和彤曾经来过的地方啊!
   睹物思人。铭停下脚步,坐在渠边一块突起的大石头上,又想起了那一次。
   那是他俩进入热恋后,一个周末放学回家,两人相约来到这个僻静的所在,就坐在现在他坐的这块大石头上,谈学习,谈理想,谈他们的未来,甚至谈到了婚后如何不做一对平庸的夫妻的话题。他们的脚下就是水渠,对面的渠边摇曳着一株盛开着粉红色花朵的玫瑰,蕉丛就在玫瑰花的身后。彤指着玫瑰花说:“我是玫瑰,你是芭蕉,你好像在为我遮风挡雨哟。”
   可事实是——铭挪动了一下屁股——进入大学后,由于父亲病逝,母亲一人养育他们兄妹三人,他是老大,一弟一妹正在读中学,家里经济状况比他读高中时更窘迫了。因此,他不仅不能为彤遮风挡雨,反而是彤继续为他遮风挡雨。上大学的几年中,彤像高中最后一年那般,一直每月给铭寄去学习费用和零花钱。
   她的病是因我而得的啊!想到这,铭内心一阵椎痛。彤躺在棺内苍白的脸,再一次浮现脑海。
  
   三
   铭跟彤最后一次来到这个所在,是他俩分别拿到大学入学通知书后。是彤约的铭。
   时值九月,开学在即。铭早早就来到这个与彤多次幽会的地方。
   以往基本是铭先约的彤,这次彤主动约他,难道说会有不同寻常的事发生吗?想到这,铭竟感到体内有股热流在奔涌。
   两人几乎同时到达芭蕉树下。正是农闲时节,又已黄昏,路上偶尔跑着一两条黄狗,看不到他们以外的人影。那么,这条流水潺潺的水渠,这块赭黄的大石头,这丛已挂着几串青绿果实的芭蕉,这片稻田,不,这个偌大的郊野世界,就完全属于他俩了。
   似乎该说的话已经在过往说完,今天,此刻,两人相视一笑之后,坐在石头上,久久也没有言语。但彼此懂得对方在想什么。
   就这么默默地坐着,任由晚风从头顶、脸颊吹过,听着蕉叶的哗啦和近处的唧唧虫鸣。
   直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铭还清楚地记得那个黄昏,身着蓝底碎花连衣裙的彤坐在大石头上的情景:,环抱双膝,一脸憧憬,晚风不断地将她的齐耳短发撩起……
   唉,我那时为什么那么蠢啊!临别时,彤向我提出到了北京大学记得给她寄一枚该校校徽的要求后,接着问:铭,你知道这次我为什么主动约你吗?知道现在我心里在想什么吗?嗯,知道,嗯……我明明知道那刻她心里在想什么,可为什么还要含糊其辞呢?尤其当她将脸朝向我,甚至送过她温润的嘴唇时,我却愚蠢的说什么“还是按你曾说过的,我们不要在不该做某件事的时候就做某件事吧。”嗨,接个吻算什么事嘛!我太教条、太不开窍了!
   想到这,铭后悔不迭。其实他十分清楚彤说的那句话里并不包括接吻在内。彤是在他俩确定恋爱关系时说那句话的,彤的意思是,他俩虽已成为恋人,但有些东西却还要有所保留,即不在不该做某件事时去做那件事,不能因沉溺于恋爱而误了学习的正经事。
   彤,我不是愚蠢、教条,不开化,是怕控制不了自己啊!
   有时,那瞬间到来的美好时刻,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可追回。铭深深痛悔,无法原谅自己。
  
   四
   实际上,铭最痛悔、最不能原谅自己的还是在彤最需要他时,他却不在她身边这个事实。尤其当虹告诉他她和姐姐对他隐瞒了将近一年的真相时,内心的感触则远非“痛悔”和“遗憾”这两个词所能形容的了。
   原来,大三刚一结束,彤就感到身体的严重不适,到医院一查,结果让她难以置信:急性骨髓性白血病!脑袋简直像原子弹般在瞬间就炸开了,天空也重重地压了下来。
   此后,彤便休学,住进了大学所在地的直辖市医院。在求医期间,她仍一如既往地给铭去信、汇款,不让铭对她的病情觉察出一丝半毫。她知道,假如铭得知她的情况,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打击,又会给他的学业造成怎样的影响。
   即便生命的最后三个月,因几个疗程的放疗与化疗,头发业已掉光,身体虚弱得不行,彤自知时日无多,要转回地方了,为不让铭起疑心,她还给铭写了一封亲笔信,就说大家都已进入学业最繁忙的阶段,都已面临毕业、就业的紧要关头,不容分心;还说自己不日就到外地进行社会实践,尤其得深入少数民族地区采风,不便信件往来,但汇款会照常云云。
   那是铭收到彤的最后一封信。对彤信中所言,铭深信不疑。何况那时他也正好得利用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进行社会调查,要跑西南多个县市,搜集一些法制方面的材料,为毕业论文的写作做准备,彤的想法自然与他不谋而合。
   哪知,唉……哪知,唉……在守灵之夜,当虹将彤的真实情况告知铭时,铭心痛得无以言说,望着摆放灵前的彤的遗像,久久,久久地垂泪,并在心底深深地责怪自己。
   叽里呱啦,哇啦哇啦……近处、远处,蛙声渐起,又很快地连成一片,铭这才发觉暮色已渐合。该回家去了。
   在神情恍惚中,他慢慢站起身,起步的当儿,硕大的芭蕉叶在晚风中哗啦啦地摇将起来,那株长在渠边、掩映在芭蕉叶下的玫瑰,也在朦胧的夜色中摇着粉红的花朵,情意绵绵,缱绻不已……刹那间,铭竟觉得那是彤的身影,彤在与他作别,不觉又好一阵潸然泪下。
  
   五
   彤出殡后的第三天,铭踏上了返校的归程。
   列车徐徐驶出车站那一刻,他望向站台,希冀从并不稠密的人群中看到那无比熟悉的身影,然而这是何等难以企及的奢望呀,铭便是望断秋水,也不可能再见到彤的身影了。
   这是县城的一个小站,以往铭返校,总是就在本省区S市就读的彤送他,每次总是等到列车消失在距离站台近千米的拐弯处,她才转身离去。那时,刘立铭感到多么幸福呀。
   直到列车又进入那个熟悉的大弯,一片偌大的田野和一座座连绵的青山,一左一右渐次出现在车窗的两侧,又看到近处的山脚墓冢上新立的白色经幡时,刘立铭这才突然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彤已不在人世,她永远永远地离开他,独自去了一个让他再也寻不着的地方。
   树木葱茏的青山,一座座来到眼前又向身后急速退去,那么熟悉,那么亲切。要在以往,看到令他无比钟情的景致,一定会在心里轻轻地欢歌,甚至吟出两句诗来。可这会儿,他感到的却只是心脏强烈的抽痛和鼻腔深处一阵阵的泛酸。
   他已经在极力抑制自己的感情,可眼泪还是禁不住滚落脸颊。他把脸转向窗外,用手悄悄拭去泪水,同时在心底喃喃:
   青山依旧,青山依旧,我最最亲爱的彤,你却去了哪里呢?
   回应他的,只有车轮碾在铁轨上发出的连续而巨大的轰隆轰隆轰隆……
   还有,内心不断袭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莫名悲痛和越来越模糊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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