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接生医生
作者: 韩溶
时间: 201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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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很早就离开了出生的那块土地,虽然在城市生活了几十年,生活习惯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但储存在脑海中儿时成长的记忆却不曾磨灭过…… 一 有一次
我虽然很早就离开了出生的那块土地,虽然在城市生活了几十年,生活习惯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但储存在脑海中儿时成长的记忆却不曾磨灭过……
一
有一次回老家的时候,看到村口多了一块高大的碑。这是一位村医的碑,这位村医就是把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医学事业和人民群众,最终还是个赤脚医生的韩章青。说是医学事业一点都不为过,全村乃至邻村几代人的生命都是他第一个见证诞生的。他自创的接生术从没因事故死伤过一个大人和孩子,就算十斤重的婴儿他都能让孕妇顺利分娩。他还有一个绝技叫还生术,除非是在腹中就是死胎的,他都能保证婴儿的成活率。
石碑是在一个亭子里,亭子上有一副对联,上联是:医术精湛救疾苦;下联:医德高尚留美名;横批:流芳千古。碑的正文是写的韩章青从清朝末年出生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一生学医行医、拯救疾患,乐善好施等等,着重叙述了对妇女疾患和接生作出的贡献。碑的后面是全村近千户人家的名字和所随的礼金。多至几百元,少至10元,没有拉下一家的名字。
后来的每一次回乡,我都会驻足碑前瞻仰良久,心潮澎湃,敬仰之情顿生。怎样的一个人才能被全村人缅怀?一定是为人民付出了毕生的心血却不图回报的人。一个普通的村医能被树碑立传,这是前无古人估计也是后无来者了。每次站在碑前,我都能想到小学时学到的一篇课文,那是臧克家的《有的人》
有的人活着
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
他还活着
……
他活着为多数人更好活的人
人民把他抬举得很高,很高。
韩章青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按辈分我叫他老爷爷,虽说他在村里辈份挺大的,除了当面称呼辈份之外,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似乎就是他职业的代号,他的名字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谁家的小孩子不听话哭闹的时候,大人哄孩子也会说:“别哭了,章青听到了就来给扎针了”孩子顿时就能停止哭声。只是鉴于他的职业让小孩发怵,他人是那么的和善友好,说话都从不用大声。
我小的时候对韩医生(在这里我愿意称他韩医生)印象是个头不高,瘦瘦的身板和一张清癯的带有皱褶的面庞,五十几岁的样子。印象最深的是他右肩膀总夸个深棕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白圈,白圈里一个红十字的皮质药箱在大街上匆匆的、几乎小跑的脚步。因为他走路的速度丈量的是病人生死存亡的距离。
二
北尚村是个不小的村子,有大小十一道街,方圆几公里,生产队有二十个,几千人口,是远近有名的大村。
村里的喇叭传出了一个声音,这是村广播员韩正修急促的声音:“韩章青,韩章青,听到广播到第十三生产队李二虎家去一趟,赶快到第十三生产队李二虎家去一趟,李二虎的媳妇要临产,李二虎媳妇要生了,韩章青听到广播请到第十三生产队李二虎家。”
这时韩医生正在家吃早饭,听到广播喊他,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干粮,背起药箱就往外走。妻子心疼的嗔怪道:“整天这样,吃半拉饭就往外走,成天介都不能吃个安生饭!吃完这口饭再走能耽误多大事儿!”“头疼脑热耽误会儿不要紧,生孩子一刻也不能耽误,弄不好就是两条人命。”他给妻子解释着,还是匆匆的出门了。
李二虎的家在村东头,韩医生从家出门到二虎家隔了三道街,要让常人走需要半个小时,骑自行车也要十多分钟,韩医生的练就了小跑的步伐,他走路的速度比起自行车都快,一路上有人打招呼,他应和着也不会停下脚步。他之所以不骑车子应诊,是因为一路走着说不定要走多少家,步行还是方便。
李晓晨看着韩医生急匆匆走近,喊住他:“叔,正说去找你,我妈最近老咳嗽,你给看看吧。”“回来吧,二虎媳妇要生产,我得赶紧过去,”“你记着就行了。”“好好,我记着。”韩医生边应承边走出很远。这样的顺便病号也会有好几家,他会看轻重缓急一个不落地记在心里。只要不是接生,他会进去看一下,下个药方或打一针,药箱子里救急的针剂工具不会少带。
李二虎在门口焦急的踱着步,这是他第一次要当爹,看着媳妇痛苦的呻吟着自己比媳妇还紧张。见韩医生过来,赶紧接过药箱:“都喊叫了半天了,我看是到时候了。”“嗯嗯,我看看。”随着二虎进屋。
见韩医生进屋,二虎媳妇还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拉了被子盖上。但嘴里的呻吟声还是没停下来。
韩医生赶紧拿出听诊器听听胎心,胎儿有力的心跳说明孩子的健康。小心翼翼的摸一摸胎儿在腹中的站位,心想不好,胎儿的头还在一侧,经验告诉他这是横位,探一下宫口,已经开了一指,要想让婴儿这么短时间自然转位是不可能了,他清楚的知道横位对孕妇存在的危险性,他需要帮着复位,让婴儿的头冲着宫口的方向。韩医生在转胎位的技巧上真的是高人一筹,多么难产的孕妇在他手上就能转危为安。
随着二虎媳妇的一声尖叫,接下来是婴儿响亮的哭声,小生命诞生了。韩医生也松了一口气,说:“是个男孩。”“我看看,我看看。”二虎傻傻的嘿嘿笑着,看着湿漉漉的小家伙,不知道怎么是好。
这时候邻居李二婶和二虎的娘赶紧进来,把孩子包好,收拾了杂乱,二虎的娘又从厨房端出一碗挂面荷包蛋,端到韩章青面前:“忙活了半天,不早了,赶紧吃点。”“不用不用,我在家吃饭了。”说着背起药箱子就往外走,还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
韩章青背着药箱子往外走,二虎的娘喊着二虎:“二虎,快,送送你爷。”“哎。”二虎从厕所走出来,接过章青肩上的药箱,说:“爷爷,我来,我送你。”
送出了半道街,韩医生接过药箱:“别送了,回去照顾媳妇吧。还有,一个月不能‘同床’。”“嗯,知道了爷爷。”李二虎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头,憨憨的笑了笑回答。
从李二虎家回来途中,韩医生没忘记还要到李晓晨家去给他娘看看病。李晓晨家的景象更让他心生怜悯。李晓晨的媳妇因和邻居吵架一时想不开喝了农药,等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特征,就这样留下四个不大的孩子自己图清净去了。李晓晨虽说是三十几岁的壮劳力,全家靠他一个人劳动,娘又是病秧子,常年吃个小药,又不能帮家里干活,日子过得很是煎熬。
李晓晨的母亲在炕上坐着,大口大口喘着气,春季是哮喘病容易复发的季节。四个孩子在院子里跑着玩,弄得一身泥土,天还不太暖和,两个小的都光着屁股,鼻涕压着嘴唇。见韩章青进来,都喊着:“老爷爷。”韩医生答应着冲屋里走。李晓晨迎出来,接过药箱,李母在炕上有气无力的说:“救星来了,你看我这病,不好也不死,拖着我儿也不能安生。”“别着急,来病如山倒,祛病如抽丝,慢慢好。”韩医生边说着便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号脉。
“看我娘说的,好好地咋就能死了!有病咱看,有我叔这么好的医生,你死不了。”李晓晨接过娘的话茬说。
韩医生号完脉说:“没事,着了点凉,开点药吃吃吧。”说着从药箱里拿出药方纸开药方。
“这苦日子呦!啥时候是个头啊!青黄不接的,大苦春天。你看看这天,今年又是个大旱年。“李母带着哭腔,自言自语着。
小三跑到屋里喊:“奶奶,我饿了。“锅里有干粮,自己拿着吃。奶奶一会儿给你们做饭。”三自己掀开锅,锅里有几个窝头,老三拿起一个往院子里跑,老四也要,老三分给他一块。
韩医生开好了药方,准备走了,李晓晨背着药箱送,也顺便到大队药房把药拿回来,出门娘嘱咐:“顺便到磨坊看看米给碾好了没,好了带回来我给孩子们熬点粥喝。”“哎。”李晨答应着和韩医生一起出了门。
韩医生接过药箱说:“给我吧,你去抓药,我还有个门要走一下。”“好,那您去吧叔。”李晓晨把药箱子递给他。
韩章青回到家都已经是中午了,进门就喊:“快给我弄点吃的,饿了。”“你就这毛病,谁见了我都说让我劝劝你,在谁家晚了,熬得会儿大了,人家给你做了吃的,你就吃一口,人家又不是虚情假意地让一让,诚心诚意地给你做好,你不吃人家心里也不落意。我也不是非想占谁的便宜,你老这样饿着到时候胃里会落下毛病。”“这是我的工作,又不是去混饭吃,大队里给我记着工分,还给我生活津贴,本是自己该做的事,干嘛还要吃人家的饭!谁家的日子都不富裕,我多吃一口,人家就少吃一口。”那年月,挣工分的年代,真的是家家除了有几个孩子其他都是缺乏的。
早上的饭还在锅里,妻子给他热了一下,端过来。韩章青洗着手说:“你去给晓晨家送些米面去,看这一家子都没法过日子。家里没个女人真不是个家。”“唉!你说这媳妇好端端的,跟人吵吵架就不能活了。”韩医生的妻子边叹气边挖了两碗米,一些高粱面朝李晓晨家走去。
李晓晨抓药还没回来,李母正拖着病歪歪的身子点火做饭,烧开了水还不知道在锅里放点什么,等着李晓晨回来拿米下锅。
“嫂子,好点了吗?”“他婶子快屋里坐。”听到声音李母知道是章青媳妇,赶紧起身迎接。见手里拿着东西:“又劳烦你破费,哪能总这样,叫我们不落意。”说着还是赶紧接了过来。
“章青回家说了,就让我送些吃的,孩子又小,你也身子骨不结实,你说这傻媳妇……”“唉!说啥也晚了,咱要知道有这出儿,把那农药扔了有个啥!唉!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死了。”李母开始悲伤起来。
“嫂子你不能这么说,她死是她命短。你还要好好活,这个家你再没有了,晓晨他跟着几个孩子更没法过。就着大人孩子回来了还有个招呼打,你好的时候还能做做饭。”“唉!”李母用袖子擦一下眼睛;“看光顾说了,你快坐下。”“不了嫂子,我也得回去做饭了。”说着就往外走,李母客气的把她送出了门。
三
秋季到来的时候,村里发生了一次严重的迷信事件,
广播喇叭里,治保主任侯庆斌扯着嗓子喊:“广大社员请注意,广大社员请注意,谁再去村西头水井里淘药,抓住就让他游街!那口水井多年不用,里面的水都臭了,还拿来当宝贝,简直是愚昧,是迷信,迷信害死人!“
村西头有个老井,是从前自留地时摇辘辘浇地用的,现在地都归了队,用机井浇地,那口井也就废弃了,不知道从那天开始,人们陆续开始从井里讨水,有人传言药王药圣显灵了,在井里给放了药,喝了这口井里水可以治百病。人们就提着罐的、拿着壶的陆续不断地去打水了。
韩章青最近忙得够呛,大多都是闹肚子、肠胃病的,为病人最近吃过什么?大多都说喝了村西那口井里水。韩医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向大队汇报了这一情况。支书韩增银听了汇报也很着急,这关系到全村的健康问题,赶紧召开领导班子紧急会议,研讨对策,这样下去会造成村民普遍性疾病。
领导班子很快到齐,韩增银说明了会议内容,一边组织民兵控制水井,一边把会议精神让治保主任侯庆斌下达通知,制止这次恶发事件,并调查这次恶意事件的制造者。
派民兵曾二宝坚守在井边,不再让群众进入井区,有些去“淘药”的人偷偷藏在玉米地里,等曾二宝不注意或小便之际就赶紧打上一桶,几个人分装成瓶装,再把瓶子藏在腰间,带回家中饮用。
喇叭里又传来侯庆斌的喊声:“广大群众注意了,广大群众注意了,谁家还存着村西水井里的水赶快扔掉,不能再喝了,会出人命的!二歪家因为喝水喝的上吐下泻,已经不省人事,为了大家身体健康,不要再听信谣言,害了自己……大家不要再上当了。”
为了让群众从中惊醒,还要找出谣言制造者,大队派人进行调查,原来是大迷糊陈香莲制造了这次事件,她平时爱跳个大神,整天神神兮兮的,常说有神仙给她托梦,让她怎么在民间救人与苦难。这次也是药王药圣给她托梦,说村西那口井里神仙给下了药,能让百姓疾病全消。
找出了元凶,从她家里找到了输液瓶子装的水不下十瓶,除了她自己饮用还给邻居饮用,邻居还感谢她,说她是活菩萨。
为了让群众从噩梦中清醒,彻底肃清她的流毒,大队研究让她游街示众。
第二天一大早名民兵连长王晓庆就把这一消息广播了出去。吃了早饭,村后的防洪台子上站满了人,只见大迷糊陈香莲脖子上挂了一串瓶子,瓶子里装满了水,几里当啷向防洪台走来,前面有民兵二黑带着,二黑手里拿了一面铜锣,边走边敲边喊:“陈香莲游街了,牛鬼蛇神陈香莲利用迷信害人害己,让她说说她是怎么知道水井里有药的。”
陈香莲带着瓶子,几里当啷的走上台低着头说:“大家都被我蒙骗了,其实那水里有没有药我也不知道,我是做了一个梦,梦见药王药圣对我说那口井里有仙药,喝了就能保平安除疾病,我就去打来喝了,还想到是救人,就告诉了大家,不曾想给大家造成了危害,我有罪,大家都别跟我学,我糊涂,我愚昧。”
台下有人喊:“再不能听你的了,害得我们一家子弄肚子!叫你游街活该!”喊话的是肖二婶,她是大迷糊的信徒,有了什么不顺心的事都会让大迷糊求神问仙,这次她也没少喝水,并让全家人喝,结果别说治病防病,反倒全家人拉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