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图书馆
作者: 孟大鸣
时间: 201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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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左手一本书,右手还有一本,再看前后左右都是书,仿佛这里的书有繁殖能力,眨眼就占领了他的周边空间,连手脚也伸展不开了。他拼命从挤满书的房子里逃出来,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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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一本书,右手还有一本,再看前后左右都是书,仿佛这里的书有繁殖能力,眨眼就占领了他的周边空间,连手脚也伸展不开了。他拼命从挤满书的房子里逃出来,确定那些书没跟在后面,才回头看了一眼,想知道那是谁的房子。五保户陶三阿婆家?他想再回头确认,刚把脖子朝后扭,突然就醒了。什么叫醍醐灌顶?陶中华明白了,刚醒的那一刻,脑袋的智慧之门一下就洞开了。他像一根压到了极限的弹簧,突然失去压力弹跳起来,还刮起一股风似的把被子掀到了床下,老婆的美梦也被他搅黄了。老婆擦了擦被眼屎粘住了的眼皮说,神经啊?!
图书馆,图书馆,想破脑壳的图书馆有了。
五年前,陶樟木教授和儿子陶淘遭遇车祸,陶淘当场身亡,陶教授脑部和胸部受伤,还颅内出血。他当时随镇长在外地学习新农村建设经验,接到王东风教授的电话赶回时车祸刚好发生了一个星期,也是陶教授第三次苏醒。中华同学出差半途赶回来和我们签合同,王东风的话刚说完,陶中华见他的眼皮一连动了三次,最后才张开一条小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樟书包,你安心养病,保证给你建一个环境优美、设施齐全的乡村图书馆。一声樟书包,让纸一样漂白了的脸露出一丝笑意。瞬息的悲伤从陶中华的心中划过去,他接过合同并在病床上铺开来,王东风在甲方位置签了名,他拧开笔盖准备签字时,陶教授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直到他签完字把笔盖套上,陶教授的眼睛没眨一下。图书馆交给中华搞,这事就算落到实处了。陶中华接过王东风的话说,樟书包你安心养伤,图书馆建好后,我接你们去落花溪剪彩。他刚把合同对折后放进包里,陶教授的喉结就上下起伏,护士的手指刚摸到手腕上,连忙喊,叫医生,叫医师。这一慌乱的叫声,医生护士来了七八个,家属亲友被请出了重症病房。
王东风三岁随父母下放落花溪,到恢复高考后读大学,她在落花溪生活了十七年。王东风的父母右派平反后也离开了落花溪。他们三人初中、高中都是同班同学,他和王东风同桌了一年,王东风新买一套《金光大道》,只看了几页,就被他偷出来给了樟书包,樟书包看完后,他又偷偷地放进王东风的课桌里。樟书包就成了落花溪第一个每天捧着书不做事的懒人。不知帮他偷了多少次,樟书包突然不找他了,但樟书包天天还是抱着一本书,他觉得奇怪,樟书包的书难道是变魔术变来的?后来,才发现樟书包撇开他和王东风好上了,王东风每天在落花溪桥上等他。
王东风在电话里说,老同学呀,第一批二千册图书,放了寒假就送回来,明年退休后回落花溪就不走了,余生做个图书管理员,为家乡尽点微薄之力。回家乡做图书管理员的话,陶中华不记得听了多少次,刚听时以为只是说说,现在才明白她一直当真,他好似站在菜地里威吓家禽、飞鸟的稻草人,一个姿势,一声不吭。喂,喂,怎么没声音?这时他才像机器人一样说,好……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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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陶三阿婆的房门,扬起一股灰尘,呛得他一连后退二步。地面高低不平,高处如峰,低处如盆,没一块地方能放稳一张板凳。桌椅上、灶台上灰尘累积了一厘米。他默算了一下,二十四五个平方,花三五千块钱平地刷墙,包括图书馆的招牌在内应该足够了。他站在房前地坪上,转身朝南,一里路外的水泥厂那个大烟窗正吐着灰黑色烟雾,按环保局要求,这种状况要停工整治,他们只好在环保检查时停下来,检查走后又开工。改变这种游击式生产,要等二期工程,其实两年前就想开工,只是资金缺口村财政一时补不上。他再北向了望,眼前一片灌木林,现在都烧液化气,山上柴草有四年没砍,长得比成人还高。这地方做图书馆真不错,以前怎么没想到呢?他又转到房子后面,平缓的山坡,灌木杂草挤得密不透风,后墙上有一道手指宽的裂缝,再看墙壁有点往房子里倾斜。刚才他在房子里没有发现这个情况,后墙受力不大,估计三五年内不会出问题。
从接到王东风送两千册图书回来的电话,到昨晚的那个梦,有二十三天,这些天他几乎什么都没干,只想图书馆的事,把脑壳想破了,老天爷到底还是给了他一个好办法。
王东风说腊月初九送书回,他倒着手指算时间,还有六天,来得及,只是还没和樟书包商量。五年前,办完樟书包的丧事,王东风把一百万建樟木图书馆的资金打到村里的帐上,当时筹建水泥厂还有八十万资金缺口,采石场的扩建也需要三十万。借用建樟木图书馆的资金补那两个缺口,也和樟书包商量了。他们商量的方式是打卦,他相信卦是和阴界联系最灵验的交流工具。今天腊月初三是戊戎日,不能香烧打卦,凡是戊日即算遇到天大的事情,道家都不烧香打卦。六十甲子的顺序轮回,两个月便轮到六个到带“戊“的日子。父亲掐指一算就知道那天是戊日,他没养成掐指的习惯,翻皇历也方便。
只能明天和樟书包商量了。
五年前,第一次和樟书包商量挪用图书馆的资金时,他站在香案旁,双手握着圣杯,手臂颤抖,胸口里好像装了一台发动机在嘭嘭嘭跳,他怕樟书包不同意将资金暂时借给水泥厂和采石场,如果不同意,他不敢强来。在阳界的落花溪他说一不二,没人敢反对,这些年家家建了新房,以前穷得没有裤子穿的困难户最少也有十万以上的银行存款,如是大家都像敬菩萨一样地敬畏他。落花溪人心目中最大的是菩萨,任何菩萨都可以左右干预人类生活,所以他们见菩萨就拜,他们的世界是阳、阴两界组成,鬼和神都在阴界。落花溪骂人最恶毒的不是拿娘说事,是要遭菩萨报应,六年前陶姓和喻姓打架两重伤一轻伤,起因就是一句遭菩萨报应。陶中华最怕的也是菩萨报应,樟书包不同意就不能霸蛮。
他握圣杯的手掌心都湿得快出水珠了,一对圣杯还不敢往下丢,这是他从父亲手中接过圣杯以来,对卦的结果最担心的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圣杯在手掌中不敢往下丢。他认识一个跑江湖做道场的师傅,练了一手做卦的邪术,想打什么就能打出什么卦,阴卦卦尖对卦尖,还是一根标准的直线,这种卦出现频率不到百分之十,那师傅说打艮卦就能百分之百的打出来,从不失手。父亲给他传授道术时,也说过这种邪术,并一再叮嘱他,切不可学,这是道术里的下九流,遭人鄙视。道法自然,只有自然形成才能表现阴界的真实意图。这时,他倒希望自己有一手邪术,这念头像划一根火柴,不到一分钟就燃尽。道家讲净,打卦场地要没有秽物,打卦师傅心中的杂念也是秽物,要一切还原于自然。
后来,他闭着眼睛,突然樟书包就站在面前,他连想也没想,双脚就跪了下来,口中说,樟书包,你一定要帮我,帮我也是帮落花溪的乡亲们,等两个项目赚了钱后,盖一栋大楼做图书馆,高出协议上的标准。樟书包,如果你同意就打三个圣卦。果然连打三个圣卦。圣卦表示事物是稳定的,没有异议,樟书包同意挪用图书馆的资金。
腊月初四早晨,陶中华张开眼睛想到的第一件大事是给樟书包打卦。他起床先小便,再拉上裤子和掏出一根香烟几乎是同一时间。年轻时去丧家做道场,嘴里绝对不许叼着烟火,所以他白天晚上没有非抽不可的习惯,唯有早晨起床后的这一根,和他生命连到一起了似的。
他把抽剩的烟头丢进茅厕,倒杯水拿起牙刷,往口里左一下右一下,牙就刷完,杯里还有一半水,刷牙洗脸一分钟完事,最后用净水洗手,足有三分钟。院子里有一口摇井,日常用水由电泵抽到四楼屋顶上的水箱,管道送往各层房间。他烧香打卦前净手从不用水箱存放过的水,而是从摇井里摇半桶清水,把十个指甲缝里全部清洗,不留一点黑迹。他不用肥皂净手,肥皂里有动物油脂,凡是带血的都是污秽之物,要远离菩萨。净室里菩萨的供桌上,供的都是新鲜苹果类水果。
净室是父亲在世时布置的,三楼的一间正房,十五平方米。父亲三年前归天,八十八岁高龄。父亲壮年时是狮子桥镇有名的师公,道场做到了临县湘乡,就连韶山、湘潭的丧家也点名请他,年老后尽管有十五年未出门做道场,死前血盆经,往生经等经文还能倒背如流水。
他是家族第五代师公。三十岁前跟父亲学做道场,三十岁后去广东打工,不到四十岁自已做生意,十多年赚了五百多万,后来认识了镇党委书记,现在的县委任副书记,任书记说,五十多岁的人要那么多钱干么?回去当村书记兼村长带乡亲们致富,他们会把你当菩萨。祖传师公到他这一代就断了,儿子在上海的外资公司上班,年薪百万,户口也迁去了。一楼和四楼都空着,除了灰尘就是不流动的空气。
他打开保险柜,从一个黄色绒布包里,拿出一付九公分长的桃梳木圣杯,玻璃一样的桃梳木上透出一付简单的山水画纹路。这付圣杯是曾祖父传的,父亲过八十岁生日前说,生日过不过没问题,但必须给我买个保险柜,现在圣杯一年难用两次,搞不好就弄丢了,用保险柜收着才放心。文化大革命破四旧他帮父亲上交过圣杯,父亲当时说全部交了,后来允许师公子做道场,才把这付祖传的拿出来。
那年,他第一次离开狮子桥去广东打工,父亲送他一付亲自开光的圣杯,他把它当成钥匙一样的随身物。后来,生意做得想风来风,求雨得雨,得益于借圣杯向菩萨求吉凶,及早避开凶险。他知道儿子不相信,见他烧香打卦就笑,还说那是你的信仰,理解。
左手握香,用右手拿着打火机点燃后,再扶着左手掌双手插向香坛。
这一刻,他心中张开了一张胜券在握的帆,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做庆功的准备。每次第一卦都是打给师祖和历代师傅,请他们来替自已助阵。他对师祖和师傅们说,徒弟要和樟书包商量用陶三阿婆的房子做图书馆,请师傅们助我。第一卦打得顺畅,说明他们已经来助阵了。
卦往地上一扔,他差点成了一个傻子,痴呆地看着两片圣杯,至少有五分钟时间,净室里仿佛连空气都结了冰,一切都凝固了。怎么会出离卦?两片圣杯呈阳卦形状,卦尖对卦尖。他心律的跳动一下就升到跳迪斯科的节奏,手心也湿了,出汗的前兆。第二个卦扎扎实实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坎卦,两片圣杯呈阴卦形状,也是卦尖对卦尖。离属火,坎属水,樟书包不同意用陶三阿婆的房子做临时图书馆?他只好硬着头皮把最后一卦打完。圣卦。从卦象分析,樟书包有意见或者是不放心。他回想打卦前再次承诺修一个和城里一样的大图书馆,也说了临时平地刷墙的计划,还有什么没讲到?他梳理刚才的言语,发现后墙开裂没说。
三根香快燃到杆子,他又插了三根。他的平地刷墙计划里,确实没考虑后墙。他说,当着菩萨的面,师祖和历代师傅给我作证,后墙开裂的那一段拆了重建,保证王东风送回来的二千册图书安安全全放在陶三阿婆的房子里。
这次顺利地打了三个圣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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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东风坐在副驾驶上眯了一个觉,醒来时,发现汽车出了高速公路,再看车载GPS时,上面显示的数字是还有二十公里,她又看了一眼表,十点还差五分钟,就算一小时四十公里,十点半左右也能到落花溪。大刘跟上来了吗?司机说,在后面。王东风的眼光转向右面的反光镜,东风牌货车在反光镜里。
她打开车窗玻璃,一股剌骨的风吹进来,打了一个冷颤,又迅速把车窗关上。
回落花溪建一座图书馆,是她和樟木十年前共同描绘的理想。退休后回落花溪,以樟木图书馆做平台替乡亲们办点实事,可惜,樟木不能和她一道分享梦想实现后的喜悦。她想好了,到落花溪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图书馆附近选一块风水宝地,把樟木和陶淘的骨灰迁来落花溪,让樟木的在天之灵获得慰藉,如果哪一天她也去了天国,也葬在那块风水宝地上,他们便生生死死一道陪伴着图书馆。
车窗外飞舞的黄尘,似一条黄色的大蟒蛇,张开黄色大口,欲把汽车吞进肚子里。无数次回故乡,翠绿的山头,碧蓝的天空,清澈的河水,都一齐跑到她的身边来迎接,而且是夹道相迎,从狮子桥镇一直迎到落花溪。今天来迎接她的却是一个个裸胸露背的山头,有的像切蛋糕似的切去一半,还有的把圆圆的头也切掉了。那些翠绿的山头,碧蓝的天空,清澈的河水,都躲到哪里去了呢?
一块比两张乒乓球台还大的广告牌,上面不是广告,是一条标语,大机遇、大开发、大发展。这九个大字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胸脯上,整个胸腔都在颤栗。广告牌后面是围墙,她的视线被围墙阻挡,不知那片土地有多大,也不知里面在干什么,抬起头视线越过围墙,只看到三台黄色的起动机吊臂悬在空中,灰蒙的天空相隔吊臂仿佛只有三五十米。
满天黄沙,打破了她内心的宁静,令她心里发燥,也像覆了一层黄沙似的。她想问司机,下高速时是不是走岔了道。车载GPS却明确显示没有错,她便把要问的话收了回去。当她想到这是镇上,是省级开发区,不是落花溪,飘浮在她心中的黄沙才开始散去,心跳也降到了正常值。她看新闻早知道狮子桥镇是温泉作资源的省级重点开发区,狮子桥镇的温泉有摄氏一百度,全国独此一家,前几年还听说,要把温泉引到县城的大宾馆里去。她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的学生说,看来我对狮子桥镇的大机遇、大开发、大发展的想象力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