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落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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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6-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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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腊月的清晨,秋庄的犄角旮旯被冷冻得比往常任何季节都清醒而喜气,仿佛是刚刚洗净脸的黄花大姑娘在照着一面雪亮的镜子扑着粉子等出嫁。一排土房和大红的砖瓦房
一
腊月的清晨,秋庄的犄角旮旯被冷冻得比往常任何季节都清醒而喜气,仿佛是刚刚洗净脸的黄花大姑娘在照着一面雪亮的镜子扑着粉子等出嫁。一排土房和大红的砖瓦房混杂的胡同东首,一扇褪成骆驼皮的木门,像上岁数的老牛嚼草料一般吱吱咯咯被移开,秋老太正拎了尿壶,点着一双大脚摇摇晃晃走出来。她还水灵的年纪夹在新旧交替的缝隙,也时髦一番,学了别人一样包三寸金莲,小脚没裹住,长出个半大脚。也怪,小脚没裹住,心却被裹住了,秋老太走到哪里,都要点着一双大脚走出三寸金莲的姿态来。这是一九九九年的日子,秋老太仍穿着宽敞的大裤腰,在腰间扎一条灰蓝色束腰带子,束腰带子从偏襟棉袄下探出头来,随着她的步子欢快地扭动。
秋老太拎了尿壶进了破落院,扑啦将黄糊的尿水跌进粪池里,她的动作像个年轻的小媳妇般轻盈,哪能不喜气呢?他的大儿子秋大一家子回来了,村子到啥时候还是喜欢人多,人多底气足。一旁的牛羊闻声一惊,都用灯笼般的眼睛照着她。她冲着牛羊热乎乎地说:“俺大小儿回来了,俺心安了,你们也不用心惊了。”牛羊跟着摇头摆尾一番,好象听明白了她的心思。
破落院紧靠着土屋的南首,里面没有人气儿,一头老黄牛,身边挤着一头八个月大的牛犊子,三只白山羊,外加一汪粪池,凑成这个破落院的主人。起先,这个破落院儿与秋老太的院子是一家,因前院的秋二爷早早听说秋大近几年要回来,脑门子一热,和媳妇庆华眉来眼去了几日。秋二爷找到秋爷嘀咕了一整天,这块儿土地就从秋爷的院子里别别扭扭地划出来,像是人的一只脚徒生了第六根脚指头。
那时候,秋老太用她的半大脚量过,横着十多米,竖着九米多,她围着这方土地,驴碾磨一般走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像是驴啃草,对着柴草棒一样的秋爷骂:“连个院子都叫人抢了去,还留着人干啥?”秋爷把眼皮一耷,仿佛关了门帘,将秋老太隔在门外。他几步钻进土屋里,回头朝着秋老太一梗脖子,“争个啥劲儿?”
秋老太一气之下又转了几圈,这几圈下来,地面上摞压摞地排着她密密匝匝的半大脚掌印,秋老太不服,“天底下最黑心的就是亲兄弟,最毒亲人心!”她将自己的半大脚掌狠狠在地上跺了跺,便黄河决口般哭嚎了大半月,每天对着这方土地向死去的老祖宗讨不是。她嫁过来的时候,这片土墙圈起的地方就是她的,老祖宗们一个接一个地进了土,没一个提起过自家的院子里藏着秋二的一部分。
这块长方的土地前面趴着的土屋就是秋二爷家,声音不隔耳朵,针尖一样扎进秋二爷家,媳妇庆华暴跳着面板一样的身子,“白白让你沾了大半辈子的光,娘的……”两拖鼓胀的乳房像坠在胸前的两袋沙袋子,随着她的吼声,凶悍地摇晃着,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后院的秋老太听见回音,翻滚着舌头把丰富的口水卷成黄河水朝着秋二爷家灌溉过来。屋子里的庆华整个身子都弹跳起来,像个橡皮筒几欲从门里弹出去。秋二爷紧紧拖住庆华,像是搂着一个一百八十斤的粮食袋儿,“你少说几句!”庆华一挺身子,“闭嘴!”
土屋的东墙上悬挂的耶稣圣像在此时微微颤了颤,庆华瞬间将自己扭曲的身子端正在像前,像京剧变脸一样,端起一副和善的面孔。秋二爷家千疮百孔的土墙经不起秋老太孟姜女哭长城般的戏虐,没多久,秋二爷和秋爷老哥俩进行了意见折中,这方土就被这样另辟蹊径了,如今被尴尬地孤零零圈起来,名义上是秋二爷家的,秋老太把自家的牛羊和最惹眼的粪池安在里面,小木门的一把钥匙攥在自己手里。
秋老太点着脚回了饭屋,饭屋靠在土院墙的东侧,和西间的北屋刚好对脸,秋大一回来就被安置在里面,那是他的出生地。秋老太进饭屋的时候,转头瞧瞧北屋秋大两口子的窗户,那扇窗户油着墨绿色的漆,像人的脸一样,风吹日晒,经日子这么一折腾,咧着干巴巴的褶子。秋老太竟然有种冲动,秋大刚结婚那会儿,秋老太的半大脚总是冲着那扇窗户用劲儿,躲在窗棱子底下听房。秋老太哧哧地笑胀了腮帮子,她自顾嘟囔着,整颗脑袋在脖子上弹簧般地左右弹,“都哪跟哪啊,都啥年头了?小的老,老的老。”
饭屋里传出呼哒呼哒的拉风箱的声音,秋大两口子被这呼搭声从被窝里揪起来。这声音从一出生就灌进耳朵里,窝在黑龙江的三十年,这声音就似弹断了琴弦般停隔着,如今一扎进耳朵,两口子都成了乐谱上的符号,兴奋地弹出屋,朝着秋老太去了。
凤英趴在秋老太肩头说:“娘,我拉风箱。”
秋老太屁股不离木凳子,耳朵碰着凤英的脸:“这些年不拉了,还成?”
凤英蹲在一旁折了几根棒子杆塞进灶膛里,“娘从小教俺的,哪能忘哩?”
秋老太爱听这话,风箱拉得更起劲儿,“去吧,去收拾收拾你们自己吧。”
秋大在饭屋门口立了一会儿,顶着一头乱头发朝院子里一棵小枣树去了,他站在小枣树跟前望,饥荒年他离开秋庄逃到北大荒,临走时,院子里就生长着一棵小枣树,树皮已经被扒得精光,当时,他有点放心不下,他觉得遥远的北大荒和饥饿一样望不到边际,他这一走,是否还能看到秋庄的小枣树?是否还能回到这黄土地?
枣树和他歪着脖子对看,枝干被冷冻得硬棒棒的,像是一节节风干的腊肠,他伸出手顺着枝干的纹理摸起来。凤英从饭屋里钻出来,“几十年没见这枣树,我瞅着没黑龙江的青松好。”秋大瞪成牛眼瞥了一眼凤英,凤英在他眼里就幻化成一匹马,秋大嘀咕:“说的牛唇不对马嘴。”
木门吱呦开了,秋爷绑着绷带腿,推着独轮车进来,黑子哧溜从门缝里挤到院子中间,虽说秋大一家子是自家人,黑子还是有些生分,摇着尾巴朝着秋大两口子望,望了几望,嘴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秋爷粗着嗓子:“黑子!”黑子将脑袋一耷,朝着饭屋的秋老太去了。
车子上一个破塑料包,裹着些杨树叶。“爹,还拾杨树叶子,又不是柴草不够烧的。”秋大说完朝着北屋去了,凤英踩着脚后跟跟进去。两口子要在秋爷卸了车这点时间洗脸刷牙。秋爷是出了名的驴性,招惹不得,七十多岁的人,身子骨铁杆样瘦硬而结实。他稳稳当当地将独轮车推到院子西墙,西墙根儿堆了一堆杨树叶和棒子杆。饭屋里才飘出秋老太的声音:“你爹一辈子划拉惯了,每天早上都出去搂树叶子,那是城里人说的晨练。”没人理会秋老太的话,黑子在和秋老太耍着亲热劲儿,将身子倚在她的屁股上摩擦,鼻子里还散发着小孩子一样哼哼唧唧的赖腻声,这声音一飘出来,仿佛充盈着大团大团乳娃身上惯有的奶气。就听院子里呼啦啦,独轮车上的杨树叶被秋爷翻扣在叶子堆上,柴草堆就在一瞬间变得刚刚烘烤出炉的面包一样肿胀。
秋庄不远处零星响了几颗爆竹,太阳就从东院墙升腾起来。秋大把头从棒子面粥碗里抬起来,“今儿腊月二十八了,糊灯笼呗。”凤英鼓着腮帮子嚼馒头,“又不是在黑龙江。”“老家就不挂灯笼?”秋大再不愿意看凤英的像,继续把头扎进白碗里,一口粥没有进嘴,秋爷的碗棒槌一样咚地敲在饭桌上,“扯淡!”
秋爷走出屋去了西屋,西屋里摆放着年节用的物什,比如:梅花供盘,竺子,香炉,尘灰下都张着一副严肃的面孔,争抢着朝秋爷的手里钻,也难得,一年到头这些物什在此时才有用武之地。如今新时代,一些年轻人偷偷地逐渐省却这些老道道,有些人家的这些物什像封了封条一般长年累月地躲在犄角旮旯里见不得人。秋爷家规矩重,一样套路也不能少。屋子里的秋老太牙口不好,一顿一顿地嚼泡在粥里的馒头块,仿佛再惊再扰的事映在她眼里都变成了半空里轻飘的灰尘,秋爷驴性了一辈子,她早已像摸了一把胡牌,把秋爷的举动摸透了。
秋爷一出门,凤英多了一句嘴:“挂灯笼有啥不讲究?”秋老太不回音儿,自顾窝着嘴嚼她的馒头。秋大将空粥碗一落,“扯淡!”
腊月二十八,在黑龙江生活的日子,秋大就要一大早准备红纸,擦拭灯笼架,锈迹斑斑的灯笼架每年在此时被穿上新衣服,秋大说过:“人知道过年穿新衣,灯笼就得光着身子?”一旁守着的女儿冬月就会乐得露出小豁牙,朝着秋大怀里的灯笼架呲呲牙点点头,表示极其愿意与爸同流合污。秋大将红纸剪成西瓜条般的长条,一条一条粘在灯笼架上,将整个灯笼包裹起来。到了夜里,整个连队就成了火红的灯笼海,连队的人把那叫做“红海”,衬得世界四处里粉扑扑的……
秋大撂了碗筷站在院子里瞅低矮的房檐,心里这样想着,秋爷在西屋一声嚎:“大小儿,来拿梅花盘!”秋大立刻被冷得发抖的阳光揪回到眼前,朝着西屋射过去。
梅花盘在西屋的破桌子上摆了一个漂亮的梅花阵,六个花瓣形状的盘子,个个镶着一枝梅花,中间一个花心盘。秋大探长了眼珠,“爹,这些年还留着!”秋爷虎起眼:“祖宗就留下这点宝贝,这点老风俗早晚败在下辈子人手里!”秋爷手掂着卷筒的竺子和香炉出了西屋,在门口又停了步子:“傻愣着干啥,小心拿着,洗干净去!”
这套梅花盘比秋大要年长,从他记事起就眼巴巴地看着秋爷逢年二十八拿出来一一洗净,提早摆在北屋黑木柜子顶上,到了年三十又摆到了正堂的八仙桌上,像开了一朵芬芳的梅花。那时秋大不关心这,他关心盛开在盘子里寥寥的白面馍。他果真蹲在地上抽动几下喉结,唾液就变得如儿时酝酿的一样香甜。他伸手摸了摸盘子上的一枝梅花,离开家几十年没见,还是开得鲜花一样。
“大小儿,死在西屋啦?”秋爷驴性上来了,喊声就成了驴的哼腔从北屋里冲出来。秋老太正在院子里给鸭子烫料食,秋爷这一嗓子像一根锥子扎了她的耳朵,秋老太朝地上呸呸吐了两口唾沫,“你个老不死的,大过年你说驴话。”几只鸭子及亲近女主人,跟着嘎嘎叫响,只几声,接着将脑袋扎下去,争抢盆子里的料食。秋大踩着一片鸭声端着梅花盘一阵风刮到北屋。
媳妇凤英正在一个黑瓷盆里和面,硕大的瓷盆像半截水缸口,白面满满扑了一盆。腊月二十八,在秋庄是要蒸白面馍和菜包子的,有女儿的家里,娘还要打枣糕,逢初三女儿回娘家,当娘的总要把枣糕给女儿回上一个,枣糕一层面一层红枣砌起来,像一座节节登高的宝塔,是娘的一份心,盼望着女儿的日子年年好节节高。到了二十九就要炸鱼丸,三十请家堂,夜里吃团圆饭。秋大瞅着凤英的九鹰白骨爪,“发这些面,准备吃到小麦发芽?”凤英把全身的劲儿拢到一对手掌上,一下一下将面团揉捏在一起。“娘说,早商量过了,今年头年回来,夜里前后院在咱家吃团圆饭。”秋大喜欢这,仿佛从黑龙江奔回来,就是念想这顿团圆饭了,满桌子挤着老少几代人。秋大一高兴,腿脚开始亲近驴的脾性,活泼地弹了几下。
到了下午,爆竹一声比一声跟的紧,远里近里,一撮轻一撮重地在秋庄的土路上乍起。年是小孩子盼的,穿新衣吃花糖已经像褪水的鱼儿一样不新鲜了,唯有这散着火光发着脆响的爆竹牢牢把年味留住了,也就成了大人拿捏儿时的记忆最出彩的把柄了。秋粮提了十斤猪肉和几挂大响的爆竹从村东头摇摇晃晃来了,自从秋大一回来,秋粮心里觉得落下一块石磨盘,几十年哥一家子在外面,秋粮在秋庄里活着总觉得孤身只影的。
一进门就蹙着鼻子闻馍香,见秋大在屋子里擦梅花供盘,凑过去,“哥,头一年回来可要多放几响,等过了年就盖新房呗?”“那自然是要盖,过了初六就去找刘柱子。”秋粮将猪肉放在饭厨的铝盆里,嫩腻腻的像女人的身子白里透红,一听刘柱子,秋粮有点犯急,“刘柱子可是杆花枪,泥鳅一样滑。”秋大朝着秋粮乐,这一瞅,瞧见秋粮藏在黑头发里扎出些白头发,他突然心里一紧,“弟和我都老了!”远处里又窜出几声微弱的爆竹响,明明是几十年前和弟弟在胡同里放响的,飘了这几十年,音儿都唏嘘了。秋大被唬的一颤,把梅花盘子摆在黑柜头上,像是黑枝蔓上开了花,“再滑溜,咋也比不得一起长大的光屁股不是!”秋大爽朗朗的笑淹没了一屋子。
二
年二十九,秋庄像是掉到了油锅里,满村子弥漫着香喷喷的炸鱼香,仿佛鱼儿在年年的今天改了水性,挣命地被渔翁抛到明晃晃的油水里。炸鱼是秋庄祖祖辈辈沿袭下来的风俗,到了年三十,祖宗的供桌上因为这条炸得金灿灿的鱼而风光喜气不少。这里的鱼单指是鲤鱼,上得了台面,也延续着庄稼人年年有余的吉利劲儿。
一大早,秋老太和媳妇凤英扎起碎花围裙,像两只蝴蝶屋里屋外地飞。秋老太轻灵着身子,半大脚伶俐地在地上踩来踩去,她的嘴里含着蜜糖一样不住地嘟囔:“人多就是好,暖烘烘的。”眼睛嬉笑着瞧凤英嚓嚓嚓地擦胡萝卜丝,手里牢靠地捉着大鲤鱼,仿佛活了一般在她的大手掌里翻来覆去地跳动,眨眼的功夫,浑身沾满了碎盐和花椒面,秋老太扒开鱼的肚腹,均匀地抹了碎盐和花椒面进去,又将淀粉涂了鱼的整个身子,仿佛大姑娘在新年里洗个热水澡后通身擦上白腻的香脂。
凤英擦完胡萝卜,又和了绿豆面,掺了黄豆面,这样子混在一起炸出的绿豆丸儿才松软可口。秋老太问:“离开家再没吃这?”凤英回:“可是了,黑龙江过新年不炸这,炸些油条、麻花之类的。”秋老太抿着嘴再没吱声,她心里喜气,秋大这些年在外,像是吊在她心里的一块肿瘤,时不时地念想得疼上一阵子,没招没烙的。如今这肿瘤仿佛终于查出了是个良性的,她可以实诚地把心放在肚子里,咯咯咯在菜板上切着藕片。屋子里静下来,两个人的动作把寂静的空气挑拨得像一群孩子疯跑着捉迷藏。院子里传来鸭子急切切的叫喊声,嘎嘎嘎,秋老太一摸脑门儿:“人倒是忙活着吃了,鸭子还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