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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菜多少钱一斤?

作者: 安勇 时间: 2016-06-07 阅读: 103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电话是我妻子打来的。准确地说应该是前妻。我们的婚姻关系已经结束了三个月零六天。能说什么呢?如今我再不用为午饭和晚饭做什么发愁了。但也没觉得比过去更轻松。三个

电话是我妻子打来的。准确地说应该是前妻。我们的婚姻关系已经结束了三个月零六天。能说什么呢?如今我再不用为午饭和晚饭做什么发愁了。但也没觉得比过去更轻松。三个多月前,前妻把两本蓝皮证书中的一本交给我时,嘴角动了动,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可她只是把嘴撇了撇,什么也没说。这可以理解,该说的话,过去早已经说完了。我们在民政局门口分了手,我向东,她向西。走出几步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冲对方笑了笑。就是这样,我们用微笑给十年的婚姻画下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我接电话时,赵卫国把窗户敲得咣咣响。我把电话换到右手上,抬起左手向他摇了摇。这家伙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或者是不打算明白,仍然不停地敲,嘴里好像还喊着什么。放下电话,我走过去拉开窗子,他的声音就冲了进来。赵卫国告诉我他老婆马上要来了,说完还挺神秘地冲我眨眨眼睛。他总是喜欢眨眼睛,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我和赵卫国的友谊开始在两个多月前。住进这间三十五平米小屋子的第二天,赵卫国被城管人员驱赶进小区里。在那之前,他的菜摊一直摆在小区外面的马路边。开始的几天,赵卫国他们不太甘心失去原来的地盘,我站在窗口前,每天都会看到他们和城管人员打游击。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不久后的一天下午,一道身影从窗前跑过去,紧随其后的是一群城管。我快跑几步打开房门,见一个人正躲在楼梯拐角大口大口地喘粗气,一只手上提着麻丝袋子,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臂弯上挎着一杆秤。我喊他进屋里,他万分感激地表示接受。很快,几个敬业的城管也追进楼道。我站在门口问他们要找谁。他们谁也没理我,顺着楼梯向上追。那一天,赵卫国没再出摊,死乞白赖地要请我喝酒。他喊我大哥,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我说我不过救了他的秤和菜。他说秤和菜正是他的命根子。酒是赵卫国买回来的,整整一箱啤酒。没买菜,吃的是他卖的黄瓜、茄子、西红柿,还有尖辣椒。我咬一口黄瓜笑笑说,你看看,我现在正吃你的命根子。赵卫国咬一口茄子说:“你吃,你吃,这鸟东西吃没了咱再去进。”我俩就同时大笑起来。喝到最后,我们都有些多了。赵卫国不再把我当救命恩人,也不再喊我大哥,拍着我的肩膀喊兄弟。赵卫国说:“兄弟,你是干啥玩意的?”他是问我的工作。碰到这个问题,以前我都回答干测量的,在地质队工作。其实我已经五年没接触专业了。我告诉他我也是卖东西的。我说:“你卖菜,我卖字。”说这话时,我有些心虚,我写的那些字其实很少能卖出去,我是个很差劲的商贩。赵卫国想不明白字怎么卖,论斤约,论堆儿,还是像烤羊肉似的串成串。他看着我琢磨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你是写墨笔字的,那个什么书法家。”我告诉他我不会写墨笔字,是把字写成文章卖。他恍然大悟,有些肃然起敬,屁股从椅子上欠起来,说:“你是作家,那啥玩意,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赶紧声明,我可不是什么作家,虽然在家里坐着,但就是一个写字卖字的,和作家八杆子都打不着!赵卫国听说我不是作家,就放松下来,坐下去,喝一口啤酒又问:“你的字怎么卖,是零售还是批发,一个字多少钱?”我在心里算了算,告诉他,一千字五十元,一个字五分钱。应该不是零售,算是批发吧!他问我卖得怎么样。我说不怎么样,写出来的多,卖出去的少,都在手里积压着呢!他脑袋转来转去,在屋子里四处看了看,大概是找那些积压下来的字。他没找到,脸上露出了一些疑惑的神情。我指了指旁边的电脑,告诉他字都在那里放着。他说,一直以为电脑这玩意就是算数用的,数太大,人脑袋算不过来,就用电脑算,没曾想,这东西还能当仓库用。我笑笑,不但能当仓库,还是个不错的仓库,放上多少年,都不会长毛。赵卫国也笑了笑,也许他在想长了毛的字会是什么样子。我们喝干了一杯啤酒,赵卫国问:“兄弟,字卖不动,你咋没寻思卖点别的啥?”类似的话我前妻和女儿也不止一次说过。女儿往往是用手指头点着我的脑门问;“老爸,你咋总爱整这没用的呢?”前妻每一次的表达方式都不太相同,最后一次说的是“写那鸡巴玩意能当饭吃?”。每次我的回答都一样,我喜欢写字。赵卫国听到我的回答有些吃惊,“你傻?一根轴?就打算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我说:“我是傻,是一根轴,就认准写字这棵歪脖树了,说啥也得在上面吊死。”赵卫国听我这么说,就不知道该说啥好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操,你有病!”
   赵卫国说完他老婆要来,冲我眨眨眼,一只手抓着铁栅栏,充满期待地看着我。很显然他是希望我能就此说点什么。我站在窗里,他站在窗外,中间竖着一道钢筋制成的防盗窗。每次我站在窗边和他说话时,都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囚犯,而赵卫国则是来探监的,我好像还听到他说:“兄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好好改造,回家过年。”我曾经试着运用逆向思维的方法,把我住的屋子想象成自由的天地,把窗外的世界变成一个庞大的监狱,但始终无法成功。我还在想着前妻的电话,只是随便点了点头。赵卫国有些失望,眼皮垂下去,看着窗户的滑道,滑道里躺着一只死因不明的小甲虫。赵卫国鼓起腮帮子,把小甲虫的尸体吹到窗台上。我弯起一根指头,正想把它弹到地上,甲虫突然打了个滚儿,一翻身飞走了。赵卫国很快又兴奋起来,眨眨眼睛说:“兄弟,我老婆主要是奔着你来的,她要看看你。”这话说得有些莫明其妙,我从没见过他老婆,有关他老婆的一切都是听他说起的。我又有什么值得看的呢?把猴子装进笼子里有人愿意看,难道把人关进屋子里也有人愿意看?但我还是勉强应了一声,“好啊,好啊,欢迎,欢迎。”我知道赵卫国是个心地善良而且单纯的人。赵卫国见我提不起兴致来,就不再说什么,转过身从窗边走开,把后背冲着我,去照顾他的菜摊了。比起他这个人,我其实更熟悉他的背影。他的菜摊就摆在我的窗子下,他每天都穿着那条蓝色劳动服裤子,裤子的后屁股大概磨出过两个窟窿。绕着这两个窟窿,用缝纫机轧出了两个箭靶似的同心圆。每次我站在窗口前,都在心里想象着,向这两只靶子嗖嗖地射几箭。我可能真有病。
   前妻在电话里告诉我,刚接了我妈的电话,我妈问她我的精神状态怎么样,我妈说,管写成写不成呢,俺小勇可别写成神经病啊!前妻说,她告诉我妈我已经不写了,又到外面干测量去了。我妈有些不相信,问我去哪里干测量。前妻的回答是,就在市郊,但晚上回不了家。离婚后的第二天,我就搬到了这间出租屋,到目前为止,离婚这件事还是一个秘密。对外的宣传都是我出去干测量了。事实上,我和前妻都无法给婚变一个准确的理由。我们谁也没有外遇(如果写作不算是外遇的话),感情也算不上破裂,但我们还是离了婚。前妻说;“我倒盼着你是有了外遇呢,这年头有外遇的男人女人多了,这事已经成了正常现象,谁都能理解,迷上写作的人有几个?”妻子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个小笑话。一个女人愁眉苦脸地对另一个女人说;“我真不幸,我老公爱上了别的女人。”另一个女人不屑一顾地说:“跟我比起来你幸福死了,我老公爱上了文学。”我无言以对,为自己没有外遇迷上写作而无地自容。前妻提醒我给我妈打个电话,做个证明。还说,隔三差五也该给女儿打个电话。我答应了。感觉自己就像做贼似的,正干着见不得光明的事。我也在心里想,我老婆其实是一个挺不错的女人。
   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晚上,我失眠了,控制不住地想起了好多事情。从我和妻子相识、相恋、结婚、生女,一直想到了离婚。然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前妻是个挺不错的女人,是个无辜的受害者。我无可奈何地把离婚归结为不可解释的天意。如果说写作是命中注定的,离婚显然也是预设好的一种程序,到了某个时刻,就自己启动运行了。谁都无能为力。我为什么要写作呢?这问题我也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五年里不时就会问一问。我始终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答案。最初,似乎只是想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总觉得人这辈子实在太短了,干不了自己喜欢的事,太亏得慌,太憋屈,太不像一个人。也没想过会有什么结果,也许写一写试一试,心理平衡了,也就罢手了,此生也再没有什么遗憾的理由了。然后呢,再回去干测量,不然还能干什么呢?那时候,妻子对此事的态度是无所谓,或者说有些偏向于支持。她有些怅然若失地说:“我也想干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呢,可惜我啥也不喜欢。”就是这样,在五年前,我扔下工作,拒绝了外面的世界,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除了写作,我的任务就是做饭,我不做谁做呢?后来,我发现自己慢慢地陷了进去,写作这东西原来像鸦片一样,会让人上瘾,让人欲罢不能。但这里面却有个关键性的问题,是我选择了写作,而不是写作选择了我。用我妻子的话说:“我看你他妈的根本就不是这块料。”也就是说,我对文学的爱,很可能只是不知死活的单相思,就像《红楼梦》里的贾瑞喜欢王熙凤一样,我也很可能因为一厢情愿的偏执而被折磨致死。妻子最后一次向我摊牌,她考了我一下,出的是一道选择题:要这个家,还是要写作。同样的问题她已经问过好多次,我的回答也都相同。没想到,这次考试的结果是,离婚,我被驱逐出家门。说起来有些滑稽,因为写作,结婚十年后,我又成了单身汉。我望着黑暗中的棚顶笑了笑,然后在心里想着前妻干了一次手淫。射精时毫无快感,这么干不过是在漫漫长夜里找一件事做。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对肉体不再感兴趣,前妻的肉体还有我的肉体。我想,这可能也是前妻毅然决然离婚的一个原因吧!当一个男人从各方面都无法完成一个丈夫的职责时,很显然就只能被否决掉。幸好还有赵卫国。
   自从和赵卫国喝酒后,我和他之间就有了某种默契。没有人来买菜时,他会敲敲窗户,和我聊上几句。有时候他不敲窗户,我也会主动把窗子拉开,喊一声老赵或者卫国,给他扔一棵烟。我站在窗里,他靠在窗外边的墙上,边抽烟边聊上几句。赵卫国说,他的家在离这一百多里地的黑山,那里是沙土地,产地瓜、花生、西瓜。他到城里来已经五年了,这期间换过好多种职业,卖水果、蹬三轮、卖雪糕、发小广告、回收旧手机,最后才选择了卖菜。说到这,赵卫国冲我举起左手,“我这只手有毛病,要不就去干力工了,砸墙拆窗户,比卖菜挣钱快。”他的左手只有两根手指头,是小时候摆弄雷管崩的。赵卫国说他女儿今年十三了,读初中一年级,每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他说这话时,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堆着兴奋和自豪。我想起了我的女儿,她正读小学三年级,我对她的学习成绩一无所知。赵卫国说,他老婆是个好女人,属马的,真是像马一样能干,还任劳任怨,把孩子和家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的老婆其实也不错,她也属马。赵卫国问我为啥一个人住,我告诉他我离婚了。他应该是第一个知道我离婚的外人。他问我下半辈子有啥打算,要不要再找一个。我想了想答,还得找吧!其实我还没对以后进行过什么设想,未来在我心里一片茫然。这时候有人来买菜,赵卫国离开窗口,去照顾他的生意了。
   赵卫国住的地方离这个小区不远,是一处废弃的旅游景点,叫西游记宫。这地方刚建成时还红火过一段日子,进去要收门票,每人五元钱,连小孩也要买票。门口立着手握金箍棒的孙悟空,红砖垒成的围墙里,圈了好大一块地。里面修了几座圆型的大房子,挖了一个不太大的人工湖,还有一部分是儿童乐园。六年前,女儿三岁时,我还没开始写作,和妻子带她去玩过一次。那时候经营得还可以。后来不知怎么就不行了,先是儿童乐园里的电动火车什么的搬走了,湖干涸成了一个臭水坑,最后孙悟空的棒子也断了,上半截垂下来,晃晃荡荡地摇摆了好多天,然后,不知被谁拉下来,扔进了水坑里。贴着西侧的围墙边,有一座当初建设时遗留下来的简易房,赵卫国就住在那里,已经住了三年多。自从喝了那次酒后,每天收了摊,赵卫国都会把秤和卖剩下的菜放到我的屋子里。每次临走前,他都会从麻丝袋子里抓出些菜,放在我厨房的灶台上,“兄弟,这都是卖剩下的,也值不了几个钱。”这样弄的次数多了,我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有一次我想给他钱。他把一双好看的眼睛睁圆,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兄弟,你这是骂我呢,拿我当外人是不是?”我就再不敢推辞,也再不敢提给钱的事了。
   我先给女儿打了电话。
   离婚后我只见过女儿三次,是装扮成刚从野外归来的模样出现的。一身工作服,背着地质包,包里还塞了几件脏衣服。女儿对我并不太热情,对我的背包更感兴趣,第一个反应就是翻我的背包,见里面只有几件脏衣服,就很失望地看着前妻说:“我爸啥也没给我买。”前妻没说什么,有些埋怨地看看我。我不是合格的商贩,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们围在一张桌子上吃了饭,把菜夹进嘴里时,我心里有一种极大的荒诞感。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干什么。吃过饭后,我们一起去散步。遇到的几个熟人问我在哪干呢,我胡乱说了个地方,感觉无比狼狈。晚上,女儿从大床上抱起自己的枕头,撅着嘴说:“我爸一回来,我就只能睡小床了。”我想说点什么,被前妻用眼神制止了。我知道她是想让这出戏演得更真实些。谈论离婚这件事时,我们都觉得要瞒着所有人。瞒着女儿,是怕这件事给她留下心理阴影。瞒着双方的父母是怕他们担心。我们也都是将近四十岁的人了,怎么就会这么没出息,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狼狈呢!瞒着外人是怕被笑话和猜疑,可以想象,所有人都会把离婚的原因归结为一方有了外遇。等女儿睡着后,我背上那只地质包,悄悄打开房门,离开了家。应该说是离开曾经的家,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当这个家庭中的成员了。第二次回去时我买了几袋小食品装进背包里。电话接通时,我有些激动,不知不觉眼角也有些湿润了。女儿正看动画片,急三火四地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断了。我拿着话筒听了好长时间盲音,才把它放到话机上。刚放下,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吓了我一跳。我以为是女儿又打了回来,有些兴奋地拿起话筒。打来电话的是市作协的一位老师,他告诉我明天在作协会议室有一个研讨会,我可以列席参加。这位老师说的是“你正好感受一下,也好在圈子里混个脸熟。”我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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