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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晚上九点差十分到十一点十分

作者: 浙江陈建 时间: 2016-06-07 阅读: 111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晚上九点差十分出门的时候,马路中间的那部分还是干的。可拐过了一条街地面就有了湿点子,并且越来越密。这就是黄梅天,雨来得随心所欲。不太愿意穿闷热的雨衣,


   晚上九点差十分出门的时候,马路中间的那部分还是干的。可拐过了一条街地面就有了湿点子,并且越来越密。这就是黄梅天,雨来得随心所欲。不太愿意穿闷热的雨衣,想着路还远终究停下车来穿了。穿的时候还担心,会不会耽搁了时间让女儿着急。
   实际上穿雨衣所耽搁的功夫算不得什么,到了学校门口才九点十二分。我把摩托车停在一棵树下,树叶可以为我遮挡些雨点。举目四望,校门附近已经有了十几辆私家车,车里有隐约的光亮,大概都在玩手机吧。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的交通工具相比于我还是有优势的。但我又很快安慰了自己,暴露雨中等待的我比他们更爱自己的孩子。马路对面还有一个穿着雨披坐在电动自行车上的中年妇女,和我一样她也在一簇枝叶的庇护下。以我的标准来评判,她爱孩子应该比我更胜一筹。
   陡然发现自己的比较很可笑,他们每晚都等在这里,他们的孩子是走读生。
   白天接到女儿电话,说睡得不好。正值期末考试,寝室里有人复习到后半夜,悉悉索索的翻书声每一下都听得真切。女儿从小生活规律,养成了对睡眠环境的高要求的习惯,这习惯在重点高中的寝室里几乎称得上是残疾。女儿每个休息天都能在家呼呼睡上十三四个小时,不是赖床,是真的睡着。
   过了九点三十还是校门紧闭,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接近九点四十的时候,校门口一下子聚集了各种车辆,不如我爱孩子的,比我更爱孩子的。还算宽敞的马路塞成了个毫无秩序的停车场。看着那堆纠缠在一起的铁皮壳子,我幸灾乐祸地忘记了刚刚还承认的它们的优势。
   九点五十一分,女儿出来了。我隔着马路向她招手,她迂回在车辆组成的迷宫里,身姿灵巧又活泼。
   “我犯了个错误,把九点四十五记成了九点二十五,我在雨里都等了半个多钟头了。”我向一个孩子委屈地诉苦。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的,老这么粗心。”女儿像个家长心疼地责备。
   “你是怎么跟她请假的?”女儿边向头上套雨披边问。雨披没有完全打开,她就像一只迫切钻进比自己身体小得多的盒子的猫咪。
   “按你教我的,你班主任的口气好像不太同意,但我很强硬。”我边帮女儿拉扯雨披边作汇报。
   “对她就该这样,只需通告,不用请求。”
   “我向她保证了,明天六点半早自习之前把你送回学校。”
   “爸爸——”
   随着摩托车发动机的启动,女儿也褪去成熟的装扮,转而启动了一种清醇恬美的嗓音,叫我联想起小时候喝过的瓶装牛奶。对了,用“奶声奶气”这词来形容太贴切了。
   “爸爸——今天物理考试,我把一道我们班‘学霸’都没能做出来的难题解决了,我厉害吧?”
   我觉得车子上多了一个人的分量,在这雨天湿滑的路面上稳当多了,不过或许是我更加小心的缘故。
   “爸爸,你相信吗?我前面的那个男生居然还不会骑自行车,我说他的童年被狗吃了。”那是鸟儿冲破牢笼放声鸣叫的欢快。“另一个同学说毕业后要去学车,当然是汽车,我冲着他故意说‘你也该去学……’,他急得直冲我眨眼睛,因为他不会骑车的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硕大的雨滴稀疏地落在摩托车大灯前的光柱里。只有这个季节才会下这么任性的雨。街道车辆比来时更少了,行人几乎不见踪影,脚边的橡胶轮碾破橱窗的倒影,溅起彩色的碎片。
   “唉——”一个夹杂了青春沧桑的感叹从脑后传来,“自从我们搬进高三的教室,我们班主任也攒够了打怪的经验值,升级了。她现在竟然要求我们不讲与学习无关的话——当然不是上课时间……她还不主张我们参加一切体育活动,她甚至不主张我们下课走出教室。总之,除了学习以外她不主张我们干任何事情……”
   女儿沉浸在她倾倒般的讲述里,把暗夜里的谨慎和方向交给我一个人掌控。
   “前几天开班会,班主任逼着一个女同学当着大家的面保证,不再和她的男朋友来往。女生最后逼急了说‘就是你让我的嘴保证了,我的心也不能保证’。其实她在班会前已经决定和男朋友分手了,为此她伤心了好几天,刚刚缓过点,被这么一弄,又哭了好几个晚上。”突然女儿提高了音量,发泄般地喊起来:“她总是把事情搞糟!”喊声虽响,但很快消逝在身后的那片空寂中,没有留下一点回音。
   “小心!”我叫了一声,前面的沥青路面上有个塌陷,雨水覆盖了它,到发现时已经绕不开了。
   摩托车轮子下瞬间张开了一双水的翅膀,然后一跃而起。好在我的太子车够大够重,四平八稳地落了地。连女儿的话语也没打断。
   “她总是把事情搞糟。”女儿又重复了塌陷之前的那句话。可这次说得轻些,就像被颠簸泻去了能量。
   “我知道她是为我们好,她是一个尽心尽职的班主任,我们甚至敬佩她,还有——感激。她早上六点刚过就到了学校,夜里十点以后才回家,天天都是这样。”短暂的停顿后,述说在继续,“你知道吗,她有个女儿才三岁,被她送乡下去叫小孩外婆帮着带,就是为了专心管我们……才三岁啊,太可怜了!”
   “可是,每次我们想要喜欢她时,她总是把事情搞糟!”她再次重复那句话,带着无可奈何的伤感语气。
   我却欣喜地从这段话里听到了我孩子的成长,她年轻的困惑是多么打动人心!就像亲眼看见嫩芽顶开泥巴破土而出。
   除了嗯嗯啊啊地回应,我对女儿的倾述不打断不评论,把雨夜飞驰的自由留给了她一个人。
   摩托车开上了一座大桥的顶端,我们在一片浩瀚的灯火之上,脚下和远处是一个水淋淋的璀璨城市,望去,那么多彩,那么迷离。高处吹来带有寒意的风,夹杂着潮湿灌进衣领。这是将近六月的温度,江南的黄梅雨季。
   我问:“冷吗?”
   “不冷。”语调中带着颤音。
   老婆早在窗口守候摩托车的声音,她像侍候公主一样围着女儿团团转。一切停当,十点四十,女儿说还有几道题要背。看到我担心的目光,她说:“很快的。”
   我再次来到她的房间,她已经熄灯。我在门口朝着床的方向轻声说:“放心睡吧,早上我会来叫醒你。”
   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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