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不歪先生

PART.1
　　 2064年3月2号这天，不歪太太到警察局报案。
　　 “姓名？”穿着27号警服的中年警察不耐烦地用笔敲打着本子。
　　 “不歪太太。”
　　 “你的真实姓名？”
　　 “儿子叫我妈妈，同事叫我珍小姐，上司叫我小珍，朋友们曾叫我珍珠奶茶……”
　　 “那你究竟叫什么？”27号不耐烦了，提高音量，打断了不歪太太的陈述。
　　 “珍……让我好好想想，我一般会自称‘珍’，邮件的末尾一般署名‘Jen’，大概……应该是叫珍珠吧？没错，应该就是珍珠！”不歪太太激动地大声嚷道。
　　 “那好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先生不见的？”
　　 “大概是一周前吧。”
　　 不歪太太说，一周前的一个半夜，突然下起大暴雨，窗户没人关，雨水全进了阳台，她很着急，就大叫不歪先生，结果才发现不歪先生压根不在床上，也不在客厅，书房里也没人，反正就是没回家。
　　 “那说不定再等等，他就回来了。”27号顺口安慰。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家里的下水道坏了呢……如果再不请人修，水就溢出来了，饭没法做了，衣服没法洗了，到处都是怪怪的味道。”
　　 27号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么，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不歪太太低下头，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那你能给我描述一下，他长什么样吗？这样我们才好对外发布寻人启事。”
　　 “他呀……大概不高不矮，应该不胖不瘦，可能说话的声音还有点浑厚……”
　　 这样的人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完全没有识别度呀，27号本想提醒不歪太太，但瞧她已经很努力地回忆了，便耸了耸肩，才问道：“那你还记得他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吃什么样的东西，喜欢喝什么牌子的咖啡吗？”
　　 “哎呀，我都不记得了……我真是好忙的，每天一睁开眼，就会看见记事簿上写着SPA、学流行嘉里语、网络更新、和社交网站中的朋友打招呼、发最新的发型照片、关注大家流行的话题。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堆的工作、家务……”
　　 “好的，我明白了。”27号很同情地点了点头，因为他的太太，还有其他许多的人都和不歪太太一样，每天都非常非常地忙，因此记不清自己的先生什么时候失踪的事也是情有可原。
　　 “好吧，珍小姐，你能将不歪先生的真实姓名告诉我吗？那样也许我能通过他在某些网站的后台注册寻到他。”27号歪了歪身子，做出了最后的让步。
　　 “我叫他老公，儿子叫他老爸，朋友们叫他不歪，其他人都叫他不歪先生……”
　　 “真实姓名呢？”
　　 “我……我不记得了。”不歪太太美丽的脸因窘迫而变得更歪斜了。
　　 “好吧，我知道了。”27号有些无可奈何地阖上记录本，正准备送不歪太太出去时，她却突然叫起来，“对啦，我想起来了，他走路很直，跑步很直，身体总是呈现出一条直线，所以我们才叫他‘不歪’！”
　　 “你确定？”
　　 “确定！”
　　 太好了！27号在心里暗暗叫好，他本来还打算让另外的年轻警察负责这起失踪案呢，但现在不歪的人实在太少了，几乎所有人做任何事都歪歪斜斜的——身体歪歪斜斜，走路歪歪斜斜，写字歪歪斜斜，上车歪歪斜斜，有专家认为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有外星人曾造访过地球，将地球弄斜了的缘故；也有专家认为是因为某种激素造成了这种情况……总之，“歪”已经成为一种极普通的现象，而身体始终保持平衡而不歪的人则是极品。27号决定亲自寻找到这位极品人物，向其讨教“不歪”秘籍。
　　
　　 PART.2
　　 “原来你是从我家找到的地址……我爸失踪啦？不会吧……”听说不歪先生失踪的消息后，他的儿子有些茫然。
　　 “是啊，所以我才想问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长什么样，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喜欢去哪些地方玩？”27号一口气说道。
　　 “最后一次见他……大概是在他带我去游乐园吧。”
　　 “游乐园？该不是小时候的事吧？”
　　 “对哦，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现在已经上大学呢……难道最近几年都没见过他？”27号有些纳闷。
　　 “胡说什么，我每个周末都回家，怎会没见过？但是，真记不清最后一次见他的时间了……至于他喜欢什么之类的，也许妈妈比较清楚吧，我是男生，对这些事一向都挺粗心。”
　　 “那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黑头发，两只眼，一双手，两条腿……”
　　 “反正，不是机器人，对吗？”
　　 “没错，而且是一雄性。”儿子因为觉得自己说了一句有趣的话，歪着嘴，得意地笑了笑。
　　 “还记得这个周末回家见过他吗？”27号不甘心，追问道。
　　 “周末啊？好忙的，要完成导师的作业，有舞会、朋友聚会，还顺便去看了一下曾经喜欢的高中女生……记不清是否见过他了。对啦，你去他的公司看看吧，说不定被派出去出差了，或是需要一直加班才没回家。”
　　 于是，27号来到了不歪先生的公司。
　　 “不歪先生？”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小姐疑惑地看了看27号。
　　 “没错，他是你们公司的吗？”
　　 “喂，你知道我们公司有一位‘不歪先生’吗？”金丝眼镜小姐拦住一位匆匆路过的西装男。
　　 西装男摇了摇头。
　　 “请你再想想，他走路很直的……所以才叫‘不歪先生’。”
　　 “警察先生，你在说笑吗？现在哪还有不歪的人，你瞧大家都歪歪斜斜的，如果我们公司真有这人，我一定会记得。可是，你瞧，我半点印象也没有！”金丝眼镜小姐有些不耐烦了。
　　 难道是我弄错了？27号掏出从不歪先生家里找出的名片，反反复复看了又看，的确是这家公司啊……而且，还是一位网络工程师呢。
　　 “要不，你去老板室问问。”金丝眼镜小姐歪了歪手指，好心地为27号指了指旁边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不歪先生？我不太清楚是不是有这个人……你知道现在办公室人员流动性很大，今天是A，明天可能就是B，而后天说不定就变成了C，所以我压根不关心谁谁在我的公司，我只关心某件事完成没有。从这方面来讲，公司应该压根没这人，如果有，他不完成工作我肯定会第一时间知道……当然，也不排除他的工作可有可无，如果是这样，你找到他后一定要通知我，以便我尽快开除他！”圆桶似的老板嘴里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手一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忙碌不停。27号只好礼貌地向他道了别。
　　
　　 PART.3
　　 “哦，警察先生，你一定弄错了，我没儿子，没孙子，没媳妇，我什么也没有！”在特殊康复医院，27号找到了不歪先生的父亲。
　　 “老先生，你一定记错了。我查了很久，才知道你是他父亲，他是你儿子。”27号给不歪先生的父亲展示着厚厚一摞资料，以表明自己不是在胡说。
　　 “不，你的所有资料都有错，我没有儿子，没有孙子，没有媳妇！”老人说得斩钉截铁。
　　 “他脑袋有病，甭理他。”这时，一位流着口水的老太太走过来，神神秘秘地对27号说道。
　　 “什么病？”
　　 “老年痴呆症。”
　　 27号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时，一位歪着脖子的老头走了过来，“别信那位老太婆，她才有病。”
　　 “什么病？”
　　 “老年痴呆症。”
　　 27号只好也耸了耸歪肩膀，歪了歪脖子，不置可否地撇了撇歪嘴。
　　 “喂，我真的没儿子，他压根不存在，你可千万别上当！”见27号不信自己，不歪先生的父亲急了，大声冲他的背影嚷道。
　　 回去的路上，27号将案情又琢磨了一遍，将不歪太太、儿子、公司同事的话全都琢磨了一遍，也许不歪父亲说的是真的，那就是不歪先生根本不存在！也许，珍小姐因过度疲劳而产生幻觉，杜撰出这个“不歪先生”，就像27号的老婆，总会幻想门前停着一辆老鼠拉的南瓜车一样。至于珍小姐为什么会有儿子这一事实，那应该是另一个故事了，或许有着另外一个男人的存在？……27号想着这些，身体歪得更厉害了。不过，一想到假如这人不存在，就要结束案情，他便如释重负，但也同时为没有找到“不歪”的秘籍有些怅然若失。
　　 “啊，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这个人也许压根就不存在，一定是那位珍小姐也罹患上了‘记忆紊乱症’。听说，现在这种病很流行呢。”酒吧里，27号和老警察19号一边喝着酒，一边聊着。
　　 “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病会越来越多？”
　　 “听说，是因为外星人释放了某种射线，使部分人的脑部受损；但也专家分析，是现代社会大家脑袋中塞了太多垃圾信息的缘故；还有一种说法，就是环境污染严重，铅太多的缘故……总之，人人都可能罹患上，你我也不例外，所以办案时一定要考虑到这点，对报案人的说辞不可太认真。”
　　 对啊，不能太认真！上周接待的那位自称丢失了数百万珠宝的商人，结果不是查明他就罹患了这种病吗？还有前天跑来的那个人，说自己是市长，正被人追杀，结果不也查明他只是一位普通的花匠吗？……这样的事已屡见不鲜，自己却还辛辛苦苦跑去调查“不歪先生”，想来还真是可笑。不过，当初是因为察觉到自己身子歪得连酒都快端不住，而太想知道他“不歪”的原因吧？
　　
　　 PART.4
　　 可是，就在27号认定“不歪先生”不存在时，不歪先生却出现了。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19号老警察为不歪先生做着笔录。
　　 “老婆叫我老公，儿子叫我老爸，朋友和同事们叫我不歪……所以，我应该就叫‘不歪’。”
　　 19号看了一眼对面那位，的确身子直直的，眼睛直直的，肩膀直直的……
　　 “你记不清自己住哪啦？”
　　 “是的。”
　　 “那你还记得你的老婆叫什么吗？”
　　 “我叫她老婆，儿子叫她老妈，邻居叫她不歪太太，朋友好像叫她珍小姐……对啦，她应该姓珍。”
　　 “那你儿子叫什么？”
　　 “他小时候，我叫他小不点；大一点，叫他屁小孩；再大一点，好像是叫他壮壮……”
　　 不歪先生搔了搔头，不好意思冲19号笑了笑。19号歪了歪头，又歪歪地、同情地朝他点了点头，因为他有时也会忘记儿子大名叫什么，所以他很理解不歪先生。
　　 “那还记得你家附近有什么显眼的建筑物吗？”
　　 “大概有饭店、服装店、首饰店……”
　　 每一条街不都是这些吗？19号叹了一口气，不歪先生也叹了一口气。这时候，27号走了过来。他将不歪先生看了又看。
　　 “你是‘不歪先生’？”27号睁大了眼。
　　 不歪先生直直地转过身，直直地朝他点了点头。
　　 “哎呀，我正找你呢。”27号欢呼道。
　　 不歪先生疑惑地看着不认识的27号。
　　 “哦，不对，是你老婆正找你！在我通知她来领你之前，能告诉我这段时间你都上哪儿去了吗？”27号问。
　　 不歪先生想了想，才讲了起来。
　　 原来，不歪先生压根没失踪，而是自个躲起来了。他原本想，在外面躲两天好好休息休息，没想到越躲越上瘾，还偷偷乐着儿子要放周末了，老婆要花钱了，公司要网络更新了，自个不出现，准急死他们。可是，电视上没有寻人启事，报纸上没有寻人启事，连电话都没人给他打。他越想越不对劲，在公司自己好像缺一不可，在家里好像自己举足轻重，至少每次下雨都是他关窗闭户，却没想到居然没人注意到他“失踪”了。后来，他实在熬不住，自行决定终止这种隐匿生活。可是，走出宾馆后，他却记不清自己住哪、公司叫什么、老婆的电话是多少，连儿子上哪个学校也忘记了。
　　 “原来是这样啊。”27号同情地拍了怕不歪先生的肩膀，因为他也经常有出去躲一躲的念头，也想有全世界都来找找自己的想法，所以他很能理解不歪先生。
　　 下午，不歪太太来了警察局。
　　 “你就是我老婆？”不歪先生疑惑地看了不歪太太。
　　 “你是‘不歪’？”不歪太太也疑惑地看了看不歪先生。
　　 27号和19号在一旁，互相歪了歪肩。“他们这样一点也不奇怪，我每天和儿子就这样相互瞧着呢。”19号说。
　　 “我和隔壁的28号也差不多这样互相瞧着呢。”27号瞥了瞥旁边从来不正眼看他的28号警察，慢悠悠道。
　　 “好啦，就当你是‘不歪’啦。老公啊，你赶快回家吧，屋内的下水道已经堵了很多天。”
　　 不歪太太拉着不歪先生准备离开了。
　　 “等一等。”27号急忙将不歪先生拉到一边，“很想讨教一下，你为什么会‘不歪’？你瞧，我们的身子全都歪得很厉害呢。”
　　 “哦，这个啊……是我遇见过一位外星人，他给我了一粒‘不歪’丸……哈哈哈，瞧你的样，好像真信啦？骗你的，看在你帮我的份上，我就偷偷告诉你吧。”不歪先生说着，对27号拉开腿、拉开胳膊。27号同情地看了看不歪先生，“你这样很辛苦呢！”
　　 “是啊，是啊，谁想整天用夹板夹着腿、胳膊和脖子呢？但我是‘不歪’先生呢……效果还是挺不错，你也可以找来绷带、夹板正正你的身子。”
　　 “好的，非常感谢，但我恐怕受不了这样的自我折磨。”27号歪着身子，紧紧地握了握不歪先生的手，不歪先生直直地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才和不歪太太离开了。
　　 “你说，这人是不是正巧叫‘不歪’，但他实际上不是珍小姐寻找的那位不歪先生？”目送他俩离开，27号突然若有所思地向19号问道。
　　 “谁知道？反正你为他找了一老婆，为珍小姐找了一位不歪先生，这就行了！”19号歪着脖子笑着说道。
　　 “说得太正确了！”27号由衷地称赞道。
　　 下班后，27号去不歪先生隐匿过的宾馆瞧了瞧。据说，那天深夜的时候，有人看见一位貌似27号的人拎着行李，走进了那家宾馆。
　　
　　
　　 （创作感言：我怀念古人的诸多情怀，离愁、相思之类的在现世已逐渐稀薄，相惜、执守等美好正渐行渐远。人类的交流从未如此便捷，心与心的距离也从未如此遥远。信息的泛滥和行进的匆忙正毁着人类应有的优雅，只希望文中的情形永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