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如梦令

如梦令

作者: 张慧兰 时间: 2016-06-03 阅读: 102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早上,白雪慵懒地睁开睡眼。  昨夜,冷雨敲窗,呼呼的北风如同贝尼粗糙的舌苔忽轻忽重的舔着白雪的梦境。轻薄的羊绒被始终温冷不热,拥着白雪倦怠的身体。

1
   早上,白雪慵懒地睁开睡眼。
   昨夜,冷雨敲窗,呼呼的北风如同贝尼粗糙的舌苔忽轻忽重的舔着白雪的梦境。轻薄的羊绒被始终温冷不热,拥着白雪倦怠的身体。残破的梦境中,白雪感觉自己如同一具瓷器僵卧在黄昏的暮色里,抑或是无边的大海上。
   一夜风雨,气温又降了好几度。江城的天气宛若教授的脸阴晴不定,在骤然的热胀冷缩中,白雪感觉自己的那颗心变得疲倦而脆弱。
   这些天,白雪失眠的时间越来越长,早上醒来总感觉眼皮沉重,眼睛像被厚厚的泥土覆盖住一样,总要花费好大一番力气才能勉强睁开。窗外,雨已住,只有摇晃的树枝俨然昭示着风的存在。
   白雪努力地伸了几个懒腰,穿上衣服,随后推开隔壁教授的房门。宽大的卧室里,粉红碎花的壁纸呈现出柔和的光泽,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浅黛素净的床单铺得很平整,看不出一丝褶皱。和往常一样,教授到小区花园锻炼去了。
   白雪来到洗手间洗口洗脸,随后拧开镜前灯,在梳妆镜前看自己的那张脸。明亮的灯光下,白雪发现镜中的这张脸已越来越不像自己。曾经光滑美丽的脸庞显得黯淡而憔悴,一些细密的皱纹不知何时也爬上了眼角。早已没有二十多岁时保养皮肤的那份热情,白雪感觉自己已和后期的词人李清照一样,“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了。
   洗漱完毕,白雪来到三楼,打开临近阳台的一间小屋。立刻,贝尼从床上亲昵地跑过来,围着她上蹿下跳,像一个雪球,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呜呜呜呜”的撒娇声。
   贝尼是红绫留下的唯一的一只松狮狗,小小的个子,明亮的眼睛,浑身雪白,尾巴向上翘起时,尾部就形成了一朵菊花。有时,白雪也会亲昵地叫它“花花”。
   红绫病重时,流着眼泪吩咐教授把家里喂养的宝宝、妮妮和欢欢都送给了朋友,唯独把贝尼留了下来。红绫对白雪说,妹妹,我把贝尼留给你,相信你一定会好好对它的。红绫说这话时,白雪的眼睛正望着医院病房的天花板,她的嘴角动了动,你就这么相信我?红绫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当然相信。
   白雪抱起贝尼,用手轻柔地抚摸它洁白的毛发,贝尼立刻温顺地躺在她的怀里,不时用温润的舌尖轻吻白雪修长的手指。白雪暗暗祈祷,但愿这次寒潮没让贝尼感冒。白雪记得,去年深秋时节,贝尼曾患过一次重感冒,白雪每天把它抱到皇家宠物医院去打点滴,一连打了好多天才痊愈。
   那一次,可把白雪吓坏了。贝尼整天不吃不喝,无精打采,并且总是用它那明亮的、无辜的、忧郁的眼睛望着白雪。有时,那眼睛里还有泪水,就像红绫临终前的眼睛一般,让白雪心痛不已。那次,教授对白雪大发雷霆,他像一只暴怒的狮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把白雪的衣服一件一件扔到屋外,指着白雪,叫她离开这里,从此从他的眼前消失。早已有过被教授呵斥的经历,就像伤痕累累的手臂再添一道新伤,白雪已然麻木。她不理教授,只是把贝尼紧紧地抱在怀里,不停地摸它的头。
   也就是那段时间,白雪开始失眠,开始重复一个又一个残破恐怖的梦境。梦境中,白雪总是跟在教授的身后,一刻不停地追赶他,可她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教授,教授总在她的前方闪闪烁烁,捉摸不定。好多次,白雪都是在极度的疲惫中猛然惊醒,像被人偷袭了一般。
  
   2
   白雪试了试贝尼的体温,又仔细观察了它的鼻镜和早上刚拉的粪便,见贝尼一切正常,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随后白雪下楼去菜场买菜。
   菜场里人声喧闹。虽是冬季,可菜摊上各种各样的蔬菜新鲜嫩绿,泛着玉器一般诱人的光泽。
   白雪记着教授的嘱咐,新鲜蔬菜颜色太绿不好,绿中泛黄不好;而肉类,颜色太红或太白都不好。至于各种卤菜,一律不得购买。白雪来教授家之前,买菜这些事都是阿姨在做。白雪来了以后主动承担了所有的家务,最后阿姨只得知趣地不辞而别。
   除了对颜色质量的讲究外,教授对菜肴的营养搭配也很讲究。诸如,韭菜炒豆瓣必须半斤豆瓣四两韭菜,青椒肉丝必须是八两青椒二两肉丝,香菇必须和野鸡一起炖,而排骨必须和莲藕一起煨。
   教授不但讲究菜的色、香、味、形,而且要求严格遵循“三低”的原则。白雪刚来不久,有一次做汤盐给得多了点,教授用勺子尝了一口,皱了皱眉,立马叫白雪把汤倒进了抽水马桶。从那以后,白雪丝毫不敢粗心马虎,每一次教授说的配方比例,都要认真地用本子记下来。时间长了,也就很少再惹教授生气了。
   白雪在菜场里转了好几圈,先按教授的菜谱把菜买好,然后去买贝尼的食物。和教授一样,贝尼的食物也有讲究。贝尼的食量不大,每天,白雪都会给它配备300克左右的新鲜肉类以及等量的麦片、饼干等素料,并且肉类的品种一天一个样,尽可能做到不重复。
   从菜场回来,白雪发现教授已经坐在书房的电脑旁了。早上,教授的思维活跃,总要工作几个小时。教授是这座城市的学术权威,已先后出版二十多部论文集,他的身上有无数耀眼的光环。那光环令白雪眩晕,沉醉。早在十多年前教授任白雪的研究生导师时,白雪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教授。当时,爱上教授的不止白雪一个人,可唯独只有白雪将爱坚持到现在。有时,这也会成为白雪心底的一丝骄傲。
   白雪放轻脚步,径直去厨房给教授备了早点,一个煎鸡蛋,两块燕麦面包,一杯牛奶,一小碟新鲜蔬菜,然后用托盘送到教授的书房。
   白雪走到教授身边,把托盘放在桌上,轻声说,时间不早了,您快吃点东西吧。
   教授头也不抬,手指仍在灵活地敲击键盘,知道了,你放那儿吧。
   白雪迟疑了一下,说,昨天下了一夜雨。教授仍旧头也不抬,怎么了?
   两年来,教授总是这么冷漠寡言,让白雪诉说的欲望倾刻消失。其实,白雪只是想告诉教授,早上她对“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这首词又有了新的体会。
   白雪重新回到厨房,把买回的瘦肉切成肉丁,放在锅里煮熟,然后把瘦肉丁混合麦片、饼干均匀拌好,拿到三楼,送给贝尼。和往常一样,贝尼用它的小嘴挑剔地吃,一边吃一边欢快地甩着尾巴。突然,贝尼伸出舌尖一卷,朝白雪做了一个亲吻的动作。白雪的心猛地一痛,这举动太像儿子小松了!小时候,小松吃完奶,心满意足时总会朝白雪做这个动作。那时,白雪的整颗心都融化了,她拼命地抱着小松亲啊亲,好像永远亲不够一样。
   可现在,自从半年前前夫义正言辞地说再也不让白雪见小松,小松永远也不要白雪这样恬不知耻的妈妈,小松就彻底地从白雪的生活中消失了。白雪曾不止一次去小松的学校,可一次也没有见到小松。她怀疑前夫把小松转学,或是隐藏起来了。她给前夫打电话,可前夫的电话永远是空号。
   望着贝尼,眼泪顺着白雪清瘦的脸庞流了下来。
  
   3
   看上去,教授今天心情不错。中餐的时候,比往常多吃了一小碟米饭。白雪还注意到,教授在吃完饭放下筷子时,手指像弹钢琴一般在桌子上蹦跳了几下。尽管教授没有说话,但白雪还是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满足与愉悦。这让白雪的心情也一下子好了许多。
   教授其实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白雪记得,教授当初给她们讲课,常常妙语连珠,风趣幽默。他对中国古典文化的诠释轻而易举就能激起学生学习的兴趣。在教授的指导下,白雪研究生毕业论文的题目是《李清照的人文观照》。那时,白雪经常到教授的办公室或家里,探讨有关这个课题的观点。有时也会和教授进行激烈的争论,而那些争论最后都成为白雪论文中的精彩段落。
   也是在那时,白雪认识了教授的妻子红绫,那个总喜欢把一只北京犬放在口袋里或抱在怀里的女人。初见红绫,白雪被她的美丽惊呆了。那时,红绫已年近五旬,可她的胸脯依旧那么挺拔,脸上一丝皱纹也没有,她举止优雅,言谈和气,眼睛里透着一股超常的智慧。
   红绫是聪明的,当白雪还没来得及向教授表白,她就已察觉到潜在的危险。她不动声色,亲切地称呼白雪“好妹妹”,有一次,她还热情地邀请白雪与他们共进晚餐。饭桌上,红绫款款深情地讲述她与教授的爱情轶事,二十多年前,那个几乎整个华师校园都知晓的“铁窗下的婚礼”。那时候,教授和红绫同在华师任教,教授因受一桩案件的牵连,错判了三年牢狱。红绫不顾家庭反对和朋友的劝阻,在关押教授房间的窗外与他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没有鲜花美酒,红绫邀请班上的学生前来为他们祝福。当喜庆的鞭炮响起,学生们齐声欢呼,红绫闭着眼,将脸靠近窗户,将嘴噘起伸了进去。窗内,热泪纵横的教授伸出双手紧紧地捧住红绫的脸,把自己的嘴印在红绫殷红的嘴唇上。
   红绫讲着讲着,不觉泪流满面。她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教授身边,用手抚摸教授的后背,然后把手放在教授的双肩,整个身子微微前倾。
   当时正是初夏,红绫穿一袭藕荷色的旗袍,风姿绰约。白雪看到红绫丰满的胸脯紧紧贴着教授的头,旗袍胸部隐隐显露出质感的白色,与教授灰黑的头发一起在白雪的眼前晃动。白雪怯懦了,没等饭吃完,就仓皇地逃离了教授的家。
   十多年来,白雪在一所职业高中任教,与教授同在这个城市,过着流水线般的生活。刚开始,白雪拒绝所有的追求者,立志要做新时代的独身女人。然而,当母亲病逝,父亲再婚,温暖的家不复存在,白雪还是选择了嫁人。丈夫是一个公务员,对白雪不冷不热,不好也不坏。后来因了小松的降临,公务员对白雪也算是百依百顺。可白雪一直感觉心无所依,空空荡荡,与丈夫的话也越来越少。在苦苦挣扎了几年后,白雪最终与丈夫分手。因是白雪提出离婚,丈夫坚持将小松留在了他的身边。
   离婚后,白雪趁着假期四处游历,在山水自然之中,她才大彻大悟,其实在内心深处,自己一直留恋那难忘的大学岁月,留恋教授语言的芳香,留恋那种连呼吸都带着浓浓墨香的文字的味道,留恋教授那潇洒的身姿与优雅的举止。就是那张白雪从未上过的教授家的木床,白雪也想象出它早已浸透了中国古典文化的底蕴,留下了无数精美的词句。
   自从白雪接受红绫的嘱托,像一个义无反顾的勇士搬到教授家后,两年来,教授很少与她深入地交谈。多半时候,教授总保持沉默,长时间呆在书房里。那沉默有些压抑,有些冷酷,甚至有些悲凉。
  
   4
   教授用完中餐,照例回房休息去了。白雪收拾餐桌,做完厨房的清洁,看看天气已然晴好,决定带贝尼出去遛遛。
   小区的草地是女人与狗的天下。白雪给贝尼套上了一根漂亮的红色丝带,然后带贝尼下了楼。当贝尼不听话想去和其他狗亲热时,白雪就会用这根丝带把它拉开。
   那些遛狗的女人大多穿着华贵的皮草,戴着金光闪闪的耳环,手臂上挎一个坤包,脚蹬高筒靴,走路慢悠悠的。和白雪一样,她们的手中也握着一根带子,有的带子上系着铃铛,大多数狗穿着漂亮的夹袄。它们摇头晃脑地在草地上走过,或是一阵小跑,女人们的手中就会传出一阵阵清脆的铃声。如果几个女人相互认识,还会站在一起聊天,任狗用它们的方式交谈玩耍。
   白雪不喜欢与这些女人打交道,除了跟邻居一个叫华莎的女人较熟,说过几句话外,没有人知道白雪住在哪一幢别墅,更没有人知道白雪是谁。可白雪毕竟是白雪,名牌大学的研究生,一位高校教师。内心里,白雪特别排斥这些女人在公开场合大声炫耀老公买给她们的戒指有多重,对她们有多好。可有时,白雪也会问自己,自己能大胆地称教授为老公吗?自己在教授眼里算什么?老婆?情人?保姆?其实自己什么也不是,甚至还不如这些女人。每每想到此,一丝悲凉从白雪的心底升起,她赶紧把贝尼带到小区的角落里。在那里,白雪任由贝尼在草地上欢快地奔跑,自己则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发呆。
   红绫离开教授快两年了,可白雪感觉,红绫似乎并没有远去。红绫死后,教授为她在城里最好的陵园买了一块墓地,把墓地修建成宫殿的样子,两旁植上了小树与鲜花。此外,教授还花三万元买了一个青花瓷用来盛装红绫的骨灰。可红绫入葬当天,教授说什么也不肯把青花瓷放进那座坚硬的石头房子。房子是按两个人的墓穴设计的,教授原打算先安葬红绫,等自己死后再陪葬在这里。可那一刻,教授改变了主意,他不想就这样从此与红绫阴阳两隔。他命人匆匆忙忙掩盖了墓穴,带着红绫的骨灰坛回到家里。他把那个骨灰坛放在房间的橱柜上,然后把红绫的相片放在骨灰坛旁边。这样,教授每天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便是红绫,玲珑剔透的红绫正端详着教授,嘴角露出美丽甜蜜的笑容。
   起先,白雪并不知道这个青花瓷里装的是红绫的骨灰,有一次做清洁时把它移开,不小心被教授看到了。教授冲她大吼大叫,叫她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动它。满心疑虑的白雪趁教授不在家悄悄地移开相片,揭开青花瓷的盖子,顿时,一阵怪味飘了出来,显露在白雪面前的竟是一堆骨灰,灰白的骨灰中似乎还有几块白亮的骨头,不知是红绫的胸骨还是头骨。白雪呆住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如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