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暴力
作者: 豪哥
时间: 2016-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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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主任,我知道你是妇联的金牌调解员。我们家都快被你调得解体了。” 回家的路上,这句刺耳的话一直抽打着我的耳膜,震得脑海里嗡嗡直响。明明是他结婚十
“金主任,我知道你是妇联的金牌调解员。我们家都快被你调得解体了。”
回家的路上,这句刺耳的话一直抽打着我的耳膜,震得脑海里嗡嗡直响。明明是他结婚十六年来一直对妻子、孩子实施家庭暴力,我只是劝导他老婆家芬不要一味地逆来顺受,要会用法律保护自己,还要经济上努力自立自强,这样才能提高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没想到她一找到稳定工作,面对老公新的一轮醉酒家暴严正地提出了离婚。大礼拜天的,她的这位虐待狂老公立刻打电话把我叫到他家,对我兴师问罪,说我的调解害得他妻离子散。到底是上过大学的,说话损人损到了骨髓。
最可气的是,关键时刻家芬竟然站在他的一边埋怨我,说我在鼓励她不怕离婚的时候没有替孩子着想,离了婚,单亲家庭的孩子多可怜哪!这时候,她老公大概是酒醒了,趁机向她道歉,谁都听得出他轻描淡写没有诚意。恐怕婚后这么多年来,家芬极少听到老公的软话,感动得泪如泉涌,马上伸出两条伤痕累累的胳膊,搂着老公当场秀起了恩爱。我只好知趣地走了。
九月初依然是炎夏的天气,我下了公交车,汗流浃背地往回走,一个休息日就这样耗去一半了,我挑唆他们离婚了吗?唉!算啦,调解的目的不就是说合不说散吗?既然达到了目的,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吧。我心里安慰着自己,希望他们从此和睦。突然想起出差了四五天的老公今天回来,赶紧拐进市场去买菜,这时迎面走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叫我。
“哟,金主任,这么巧啊!今天牺牲休息日亲自来考察市场民生啦?”说这话的是我老公的上司李副总经理,住在我家楼下。他是一个热心风趣又随和的好男人,穿着大裤衩老头衫宽口布鞋,推着一个小三轮车,上面装满了蔬菜肉鱼。最耀眼的,车上还有一大束鲜红的玫瑰。听老公说他在公司里是很威严的,业余却没有一点领导的架子,走进人流还真难找出他来。
“呀!是大李总啊!我哪有你那么亲民呢?这不你手下的业务骨干出差回来了嘛,我好好慰劳慰劳他,也算是支持贵公司的工作吧!”
“好,好,有你这个贤内助,不怕他的事业不腾达。今天是你们嫂子的寿辰,晚饭来我家一起吃呗!你家儿子就爱吃我家的饭。”
我们家搬到这里才一个多月,就见识过他非同一般的厨艺了。
“不啦!我怕你又把我家小罗灌醉上不去楼了,这些日子估计他也跑累了,就让他吃完早点休息,明天准时到岗吧。”我婉谢他,不好意思总叨扰人家领导。
“刚才我看见他接了孩子,小家伙是上画画班吧?小罗还买了一束百合花,孩子都上小学了你们还这么浪漫啊!哦对了,小别胜新婚,你要是支持我们的工作,”他压低话音说,“晚上就让他……放开了任性一把……”
我顿时觉得脸烧耳热,尖叫着打断他,“哎呀大老李!你……不带这样儿的……还有个当领导的样子吗……讨厌!”
“哈哈哈哈……告诉你家小罗明天休息一天,就说我准了!”
又一个礼拜天,本市电视台《家庭》栏目的外拍记者小闻来找我,之前她有几次做节目请我去外拍现场做调解嘉宾。他们也请过律师,但律师都不愿意出现场。
“金姐,这次是有个叫做张月桂的委托人爆料,说经常遭到老公家暴,而且老公还有了外遇。”彼此相熟,泼辣干练的闻记者直接免去了客套。
“哦,她老公是做什么的?”
“夫妻二人在这里开了一个六七十人规模的服装厂。他们来自温州,文化水平都不高,但很能做生意,生活宽裕。孩子上学后,月桂三十岁出头就做了专职太太。”
“嗯,我对这样的家庭已经见多不怪了。”
“昨晚半夜,月桂突然打电话来,说她老公去外省签订单突然提前返回,目的是要捉她的奸。她要我去见证她没有红杏出墙。老公自己在厂里胡搞,还怀疑老婆出轨。月桂说她老公要是没捉到奸,也会恼羞成怒打她。”
“她怎么知道她老公会提前回来捉她?”
“她说是老公发来了威胁短信。可是我们等了一夜也没见她老公回来。她老公有外遇的事情倒是被她用手机拍照下来了。她今天请我们带着摄像陪她去找那个第三者当面理论。”
我们和摄影记者会合后,开车到近郊的一个私营服装厂门口见到了月桂。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还算秀气的五官凑在脸上颇有几分姿色,只是懈于保养,皮肤比较粗糙,身体已经发福。她给我们看了她小腿上被老公打的一道半尺多长的伤痕,又拿出手机里丈夫出轨的照片。画面上是一间简陋的房间里,有办公桌、缝纫机,墙上贴着时装图片。画面正中是一张铺着席子的双人床,床上摊着凌乱的布料。月桂的老公只穿着短裤,光着上身在床上熟睡,他身边有一个女人穿着短裤和露脐背心,坐在床上背对着拍照者趴在办公桌上。似乎是证据确凿了。
我们进到厂里,很快就找到了月桂说的那个第三者苑姐,月桂把手机交给闻记者,不由分说冲上去扭打对方。我定睛一看苑姐,明显比月桂显得老得多,也丑得多。
发生了家芬那件事,我决定多看少说,冷眼观察,看准了再说话。
几个男女工友过来拉开她们两人,看见有电视台的摄像记者在场,就询问缘由。闻记者给他们看了记者证和手机里的照片,说明是受月桂委托来处理家庭问题。他们一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有两个男工友问月桂:“你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们就在这个房间里下棋,你为什么不一起拍?”
我看见那照片里床上的一角果然有几粒象棋子,就问:“这房间是什么地方?”
“白天是老板的办公室,晚上保安在这里值班。”
“车间里只有电扇,这间房里有空调,所以老板允许我们工余的时候来这里休息一下。”
“那天我只是在这里玩电脑,又没做别的事。”苑姐哭诉道,“我一个保洁工,挣钱少,不漂亮,你可以看不起我,不要老欺负我。”
一个男工说月桂:“你和苑姐站在一起比比,你不如她吗?怎么那么没自信?”
“你……你们都欺负我!”月桂嚷起来,“你们是非不分,都偏向第三者,你们是不是都想搞婚外恋?”
这时月桂的老公背着行李回来了,他过来扯着月桂的胳膊往人群外拉,嚷着:“给我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闻记者走上前去询问:“请问你是月桂的爱人吗?我们是市电视台家庭栏目的记者。你爱人委托我们来和你谈一谈关于家庭暴力的问题。”
那男人一愣,略感意外,看看我们手里的摄像机和话筒,咬咬牙说:“好啊!你们不来,我还要找你们呢!到我家去谈,不要在这里影响生产。”
他们的家是租的一套三居室,有一间卧室当做布料仓库,其他房间各处也堆满了成包的布料,客厅里的两条晾衣绳上挂着一些成衣。他们的儿子正在家里写作业,我看见他的课本是小学四年级的。月桂老公问儿子:“你奶奶呢?”
月桂抢着说:“嫌我打牌,赌气走了,回乡下了。”
“你又赌钱,一次输几千块钱都嫌少。”
“我还有赢大钱的时候呢?”
“这几年你输了有二十万了。天天打牌,家都不要了,饭也不做,孩子也不管……”
“是你……是你打人,家庭暴力,让我心寒,我就是要找电视台,讨还公道。”
“你赌钱,还打老人家,太恶劣了!我生气喝了酒,才打你的。”
“你们看,”月桂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对我们说,“他也承认了打人,家庭暴力。看看我腿上的伤疤,你们都看看,录像。”说着她又一次伸出右腿,指着那条伤痕。
“不是,”一旁的儿子说话了,“那伤疤是你打奶奶的时候,碰倒衣架划伤的。”
“她为什么要打奶奶?”月桂的老公忙问儿子。
“妈妈打牌回来晚了,奶奶还没做好饭,后来又嫌奶奶做得难吃,就打……”
“小孩子乱说话,”月桂恼怒地打断儿子的话,“你是我亲生的,要像妈妈一样,做诚实的人!”看见大家不信任的表情,又对老公嚷起来,“你搞家庭暴力,搞外遇,我忍无可忍,要和你离婚。孩子跟我,财产我要一大半……”
“不,我不跟你。”孩子也嚷起来,“你赌博,撒谎,背叛我爸爸,和别的叔叔睡我们家的床……”
“你……你胡说八道!”月桂说着打了孩子一巴掌,我赶忙把孩子拉过来。
月桂还辩解:“那是以前认识的大……大哥,来家里玩,困了,就……睡在床上……我又没睡……”
“不是一次,”孩子捂着脸坚决地说,“我都看见了……”
月桂冲过来伸手又要打孩子,她老公从厨房抓了一把菜刀举着冲向她,摄像记者忙放下机器抱住他。
“你们看,你们看!”月桂尖声叫起来,“他理亏了就要杀人灭口啊!他……”
他老公挥着菜刀劈下来,不料,砍断了挂着成衣的晾衣绳,“哗啦——”一排衣服颓然委地。
“啊——!杀人啦!”月桂尖叫着跑出家门。
“当啷!”她老公扔掉菜刀,对她的背影愤怒地喊:“我跟你明天上法院!”
我拖着疲惫的两条腿回家,上楼经过李总家门前时,看见他背对着我,在管道间里修水管,嘴里叼着手电筒。他家门开着,里面传出他老婆的叫骂声,似乎是说大老李昨夜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他们那大学在读的儿子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翘着腿低头玩手机,对家里的吵闹声处之泰然,也不过来给他爸爸帮忙。我怕大老李难堪,赶紧轻脚走过,快步上楼。
到了家里,老公正在阳台上陪孩子安静地玩拼图。我突然想起马上还要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赶紧补妆更衣装扮,一身盛装正要出门,听到有人使劲砸门,大老李在门外喊:“小罗,你快开门,出来帮帮忙。”
我打开门,看见他的模样吓了我一大跳——他的鼻子和左边嘴角挂着鲜血,左边脸和左臂上各有一个明显的五指红掌印。他根本不顾我惊诧的表情,朝我家里喊:“小罗,求你去为我作证,跟你嫂子说说,昨晚和我一起在公司值班的许纪爱是个男的,是看夜的老头。”
“他……我家小罗……他不在家……”我心虚地撒了个谎。心想,你怎么也是堂堂的公司高级领导啊!在家挨了老婆打,跑出来大声嚷着向下属求救,你不嫌丢人我还怕我老公尴尬呢!
他嘴里还嘟囔着:“唉,他爹妈怎么给他起了这么个丫头片子的名字,听说他妈妈姓纪……”
看他可怜的样子,我侧身让他进门。他往前倾了一下没敢从我身边过,我才意识到是我胸脯挺得高了。我老公没露面,估计他和我想法一样。这时他老婆追上楼来了。这是一个身高腿长的中年女人。看见她总是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那个长得像一支圆规的豆腐西施,大眼大嘴,颧骨比胸还高。
我坦然地打招呼:“嫂子上来啦。”
她一言不发,大眼珠子在我和她老公之间转了几个来回,一副警觉的表情。大老李被看得马上低眉顺目,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人也好像矮了半截,与之前见到他的样子判若两人。
“进家里坐吧。”我言不由衷地敷衍,心里想的是赶快逃离这哭笑不得的境地。
他老婆用眼角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拽住她老公的手一边下楼梯一边教训:“你挨打为什么往她家跑?那漂亮美眉看着养眼暖心又止疼是吧?!想都别想,人家已经名花有主开枝散叶了……妇联的怎么着?妇联会给坏男人撑腰吗?你搞外遇,我才是受害者。我不在乎,你不怕笑话就还接着往外跑……搞清楚,妇女有妇联做主,你们都给我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
最后“啪”的巴掌声,“嗷”的老李叫声,“砰”的关门声从楼下清楚传来。
朋友的婚宴上,突然接到家芬给我打来的电话。她小心翼翼地说:“金主任……金、金姐,你能……来看看我吗?我在……中心医院……”
“啊,家芬,你病啦?”
“我……受伤了。前天,我家姑娘……初三了,老师告状说她……谈恋爱了。我回家偷偷问我丫头,为什么?她说……家里憋屈,没有温暖。被她爸爸跟过来,听见了,拿着酒瓶就砸孩子的头,我使劲挡住……他说我把孩子带坏了,下了狠手……呜呜呜呜,把我……小腿骨踹折了……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