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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房

作者: 陈蔚文 时间: 2016-05-31 阅读: 241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薯片在口腔内迸发的脆响让她升起恶狠狠的快感,一种想毁坏些什么的冲动!她后悔没用统一用户名,如果早知要成为这么多找房网会员!  当然,就算她有先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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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薯片在口腔内迸发的脆响让她升起恶狠狠的快感,一种想毁坏些什么的冲动!她后悔没用统一用户名,如果早知要成为这么多找房网会员!
   当然,就算她有先见之明,用户名也很难统一。有的房产网站要求会员名中必须含英文或数字,有的名已被注册,比如刚才,她点开一个XX搜房网,填注册名时显示“房啊房”已被人注册。
   退回申请,这回她用了“双子蜗牛”,她6月出生,双子座,据说是性格最矛盾的一个星座。还好,验证通过。邮件、电话、密码提示问题重来,还有身份证号(网站说为避免中介发布广告,此外便于注册用户抽奖,难不成能抽中套房?),她眼酸头胀,肩背僵直,她简直想用“去你妈的找房!”作用户名,这名肯定不重!不过也不一定,在这城,对房子有牢骚的人实在太多了!
   注册成功,她赶紧发布信息。
   “求租一厅室(或一室户),距X路至X路附近,配备家具家电,租金一千元以内。联系人何小姐,联系电话XX”
   网速有些慢,她生怕信息无法生成。她边按网上的出租信息打电话过去,多半不适合,要么她觉得合适,对方觉得她不合适。有个老女人,要求她把职业、年龄、健康状况与婚否等全交待一遍,她尽量用诚实可信的口气介绍自己,却并没打动对方。
   女人用严历的,警察盘查妓女的口气又问了通,这回涉及她为何要来上海。女人的语气是代表全上海发问的,这全上海是阿拉们的上海,不是侬这些“乡吾拧”的!侬作啥么子来上海?听筒那头警惕地问。
   对这个深远的人生问题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的,她为何来上海,而非其他地方?
   老女人最后斩钉截铁地说,“不租!我只租外国人。”她气结,无语。谁让人家有房?
   公司是突然搬迁的,这意味着她现在上班来回要花3小时!3小时的倒腾对这座城市的辽阔兴许算不得什么,且一定程度地治疗了她的失眠,但像江湖游医的医术,她貌似睡着,实则像梦游。怕迟到,做梦都掐着表,这种睡着比失眠更耗心力。一天3小时,300天也就是900小时,一生能有多少个900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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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上海后,她借住同学小钱那。大热天儿,她找工作回来忙活烧饭——谁让自己在这蹭住?凡事自觉些,单亲家庭的她懂这理儿。
   烟腾腾的小厨房里,油星子噼里啪拉地爆溅,她装着兴致勃勃,燥热得只想把锅铲丢出窗外!
   小钱是她高中同学也是近邻,两家相隔七八分钟,她们以前不算熟络。快毕业时,小钱父母离异,她在厂人事科工作的妈和本单位一个年轻司机搞在一起,使这桩离婚成了和肉欲紧连的暧昧笑谈。
   有天很晚,小钱突然跑来找她聊天。班上女生里父母离婚的不多,那天她们聊到很晚,她送小钱下楼,两人在黑漆漆的院门口告别,此后熟起来。
   小钱没考上大学,来上海的一个亲戚家玩了阵,索性留下来,在家旅行公司做前台。
   她则上了所民办大专学财务,毕业后找了几份工作都干得没劲,有回在线上和小钱聊天,小钱说“出来得了!在那小地方混个什么劲儿!”
   小钱的口气是见过世面的,让她油然而生愧意,是啊,自己在这巴掌大的小城没头没脑地混个什么劲儿呢?
   几年没见,小钱越发时髦,低腰牛仔短裤,指甲涂着N种颜色。据她说,和男友小袁用的套也从不老套,要么迷迭香型,要么夜光型——黑暗中,有如浮动的潜水艇。
   小钱租的是表嫂的两房,离异的表嫂和一个德国老男人同居去了,便宜租给了她。
   小房搁了张单人床,一只顶天立地的老式绛黑衣柜,柜两头刻了乌沉沉的花,像口立着的棺材。床头摞了几箱减肥泡腾片,是小袁从上班的公司弄来的。
   小钱以前吃减肥药吃得内分泌紊乱,三月没来例假,不敢碰。她倒是想吃点,她的脸庞和上半身丰满,但下肢细瘦,近乎女童,像发育到腰部以下时意外停顿。这让她的减肥成为一件矛盾的事,她做梦都巴望自己有薄削肩膀,还有枚尖下巴,桃核般楚楚!
   有次她看一个三流女明星的访谈,谈到美容经之类,女明星说,一个女人”三尖”一定要好看!鼻子尖,指尖,下巴尖——这让她对那女明星一下有了好感,这是多么不同于其他女星人云亦云的见解啊!这三尖出其不意而又出神入化,抓住了一个女人美的精髓。为此她下了一部这个女星演的古装片,看了开头就睡着了。
   泡腾片的功效能作用到这么细微的局部吗,她问小袁要了支,泡腾片遇水时产生的二氧化碳气泡散发出橘子气味,有几分迷人,可口感奇怪,像一种稀释的化学液体。
   说明书上写,“片剂中含有左旋肉碱酒石酸盐,这是存在于动物组织、植物和微生物中一种类似维生素的营养物质。它最突出的生理功能是将长链脂肪酸进行β-氧化,转化脂肪酸为人体所需的能量被消耗掉,从而减去多余的脂肪。”——这说明书字面上显摆的科学性已然把人蒙晕了!她多希望这科学性能作用点在她的上半身啊。
   每晚,她头挨泡腾片睡,有回梦见自己也像泡腾片一样哧哧拉拉在水里融掉半截!变成气泡的感觉让她恐惧又刺激,气泡架着她飞起来了!只飞了五六秒,然后像架失重飞机摇晃着往下栽!她吓醒了。
   吃完一管,她的体重不见任何动静。
   “这药到底管不管用?”她问小袁。
   “才吃一支哪有效?至少用十支吧,顾客反应挺好的!”小袁说,她一听明白过来,小袁送她的那支是为了推销后头的十支,那几箱他陆续在网店卖呢。
   即使肉制品涨价,小袁给她的“内部价”也比买肉贵多了,这么说吧,为减去五斤人肉,她必须得付出五十斤猪肉的代价,效果还没个准。
   不买小袁的减肥泡腾片她更不好意思住下去了,可越急越找不着房。
   她匆忙奔走,心魂脱窍,这么大的城市,哪套房子能接纳她呢——她的预算是不超出一千块,这价钱已是她面对现实调整过后的价位,但这价钱在市区根本租不到什么像样的房,去看过的全都陈旧潦草,像明天就要卷铺盖滚蛋。
   ——对这种潦草她并不陌生,家里住的是油脂化工厂宿舍,昏暗疲杳,卫生间挨着马路。马桶后来改装的,底座松动,她总担心会从马桶上一头栽下。
   她对第一次自己住的租房满怀了希望,她希望它至少温情齐整,可那些看过的房纷纷打碎了她的希望。
   起先,当她知道那些一厅室简装房要一千好几时,想,凭什么啊!这么简陋的房租这个价?有个房东人好,特地说明阳台窗户绝不能碰,会掉下,因为年头太久。
   因为小钱朋友的介绍,她进了一家台资娱乐公司做企宣推广,具体推广什么她没弄清,反正公司常举行各类名目PARTY,她举着个“立拍得”相机不停给一堆靓男美女拍照,那些男女笑容璀灿,全都像训练过,一对镜头,自动露齿六颗半,牙像海狸先生一样白。
   不久,因为她学过财务,被公司调至另个秘密岗位,公司开设的地下赌场,对外是个演艺夜总会。她去了几天,先跟发牌员熟悉环境,学习赌局规则、洗牌程序、算钱方式等,每次上班,她都觉得仿佛在演港片,常被赌客们手笔吓得晕乎,有些貌不惊人的客人出手像刚继承海外遗产。一周后她又调到抵押台实习,更糟!眼前全是亡命之脸,梦里都是跳楼和追杀。
   她辞了,找过了家公司。
   她在网上查到间房,800元,房东发布的,还是整租,不是合租,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便宜得像个骗局。她抱着几分侥幸联系了房东。
   房东迟到了半个多小时。中午12点,隔壁人家烧饭,灶台在走廊上。老头子等油烧得极热了,把菜哧拉倒进,油烟呛人。她站在廊下,觉得饿,不止是肠胃内的饿,还有种更空落的饥感。
   “看房?进去等吧,我老太婆在里面。”老头说。
   她拉开黑乎乎的纱门进去,一股老年特有气味。腐朽的,在阴凉泥土中半发酵的气味:药瓶子、剩饭、旧家具、樟脑丸、麝香止痛膏……她屏紧呼吸,气味的漩涡把她往里卷。
   一间房,外带一个只放得下一张小方桌的厅(严格说是过道)。房里被五斗柜,硬板大床差不多塞满。干瘪的老太倚在躺椅上半阖眼,对房里进来她这么个人惘然不知。
   这间房暮气如此深重!地面仿佛正逐渐下陷,陷成一处冢,就差一块碑“先妣XX……”。
   “请问厕所在哪?”房内没厕所,老头朝走廊那边的空气中戳了下。
   房东来了,上半身壮得像碗橱的男人。他靠门点了棵烟,她进去,明白了800元的由来。准确地说,这是间临时仓库。脏污地塑,不采光的小厨房,靠墙有排老式柜子,黄嚓嚓的刨花板,像肝炎。
   一张塌陷沙发上搭着方沙发巾,污浊的肉粉色使沙发塌陷原因可疑,让人联想发廊后间使用过度的沙发。房间到处堆满女式内衣、胸罩、短裤,还有婴幼儿服装——房东职业就是批发这些。
   男人推开左侧墙上的一扇壁板,露出泛黄浴缸,“可以泡澡”他说。
   这口不见天日的浴缸令她想起凶杀片中的藏尸现场:女人歪倒浴缸,暗褐的血在地上蛇一般蜿延,流出紧闭的浴室门外,一直流到客厅,流向门外。
   这也叫“可以泡澡?”她前几天去一个女客户家送资料,洗手间中央有一具花瓣状大浴缸,金壁辉煌。那才是真正的浴缸!当它注满热水,撒上精油,虽然它的女主人皮松肉驰,要浸泡半小时才能去掉身上长年涂抹的瘦身膏和丰胸霜,那有什么关系呢?
   那是个货真价实,倪视傲物的浴缸!大得可在里面进行一场小型游泳赛。
   “厕所?”她问,心下已不抱指望。
   “和隔壁共用”
   “能把这间改成厕所吗”,她指指浴缸。
   “不能。不然就不租这价了!”他干脆地说。
   她从旁边沙发上拨拉出一套青蛙绿的婴儿衫,“多少钱?”女同事刚生了个女儿。
   “16”。
   “这条呢”,她从一扎胸罩内裤中抽出一条米白短裤。
   “7块”
   “少点吧!”
   “给你的就是批发价了!”男人擤了下鼻子,有点不耐烦。
   在这么间邋塌屋子里,那些内衣和婴幼儿衣物显得充满生气。她又挑了件橙色婴儿衫和两条内裤。原本,有只胸罩她也想买,但尺码不对,她不好意思让他找——她难道能对他说,“麻烦你找只85B的”
   “共50!”
   “45行吗?”
   最后以48元成交。她揣着衣物,饥肠辘辘,觉得这一切有些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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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0元=XX公寓=床位=被褥全配=无押金包水电=非中介”,路上有人塞了张租房广告单在她手里,她起初对这种廉租信息也颇动心,但很快发现那里的混乱不是她能应付的。这种出租屋出的事不少,前天报纸还报道了两姐妹被杀的消息。
   在小钱那借住两周零四天时,她搬家了。
   房子简陋,潮湿的一楼104,三户人家共用厨房厕所,院中有棵肥硕的泡桐树。
   为了她在上海的这第一间租房,她拖了三遍地,买了一束四块钱的康乃馨搁在窗台。
   房东的小儿子有抑郁症,听说以前学小号,就住她楼上一间小房。他很少出门,有时立于窗口,二十出头,瘦高,平头,灰T恤。有次她在院里逗条小狗,抬头,他在二楼窗口朝她望了眼。
   这一眼,她心里忽地激灵了下,和他像有了某种联系——或者那是另个她自己?模糊的,她感到种轻微的错移。
   此后,她回来进院门第一件事是向那扇窗口瞟眼,他身影若在,她的心踏实一些。如果不在,她一晚都有些不安。她说不清这种感觉,她甚至从没看清过他的五官,但他和她忽然产生了联系。她需要看清他的长相吗,不,不重要,他是他,是他整个人,是他站在窗口那样子望向远方,好像那儿有列疾驰而去的火车。
   他总是很晚还在她头顶走来走去,软底拖鞋,声音不重,但夜里她听得还是很清。有时他的脚步声忽地停顿,她的心莫名一紧——这个寂寥如孤岛的夜晚,仿佛只有他俩在为世界守夜。
   她有几次甚至想上楼去敲他的门,和他随便聊点什么,但她从没这么做。
   梅雨季,铅灰的天像孩子揉脏的面团。早上,出门人面上全有股倦色,好像他们昨晚集体糊了一夜纸盒。院里飘着股中药炖肉的怪味——女房东听人说忧郁症病人要多吃甲壳类动物,从农民手上买了五只小乌龟,每周一炖。多数时候是女房东的老公在公用厨房吃,从楼上那间小房原封不动地被端下来,女房东老公埋头于面前那碗黑乎乎的散发着药腥气的肉,他牙疼般的神色使她原谅了房间因电路老化时常跳闸,还有那台老空调开起来有如拖拉机的轰隆声响。
   她接到老家姓葛的一位高中女同学电话,说要来上海办点事,想来她这住几天,她对那姓葛的女同学印象一般,觉得她话多。来不及想,葛已问了她住址。
   她安慰自己,也好,房里总算闹热些。她收拾了下隐私物品,把贴在床头的一张A4打印纸揭下:
   1、人之所以痛苦,在于追求错误的东西。
   2、如果你不给自己烦恼,别人也永远不可能给你烦恼。因为你自己的内心,你放不下。
   13、一个人如果不能从内心去原谅别人,那他就永远不会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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