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小说)

那一年，记得是个夏天，天气热得像是即将爆炸的气球。在我还没有喘过气来时，鞋厂就宣布破产了。受金融危机的影响，厂子苦撑了半年，终于还是支撑不下去了。做出的鞋子囤积成山，就是打不开市场，没有销路，销售科长也跑了。老板整天哭丧着个脸，躲债主如躲瘟神。
　　 那天，財务会计面无表情地依靠着办公室的桌子，冲外面挨个喊我们的名字。然后递给我们每个人一叠薄薄的纸币。我知道，这是老板把自己的棺材本给抖出来了。我数也没数，揉捏了下顺手塞兜里，然后看了一眼这个让我又恨又有点留恋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走了。
　　 迎接我的将是一场异常艰难的旅程。街上像着了火一般的热，我的头发，衣服都湿了。超长的头发让我无比的烦躁，我无心撩拨碍眼的发丝，因为此时的狼狈才仅仅是个开始。
　　 对于这个城市来说：我是个外来人，没有根基，没有亲戚，更没有熟人。浮萍一般肆意地，颓废地飘流着。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挪上层层楼梯，十四层楼的高度，偏就赶上今天坏了电梯。这是天要灭我吗？好在还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走到了出租房门口，打开门便一头栽了进去。
　　 第二天，迎窗的太阳唤醒了我，同时也唤醒了我仅有的一点理智。我得赶紧找工作去，兜里的这点钱除去房租已经所剩无几。随便扒拉几口零食，冲凉、洗漱、完了赶紧扒拉件稍微像样点的衣服，穿好了照照镜子，眼睛眯一会，再看时突然间感觉自己好沧桑。
　　 大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我是谁，而我也无暇去观赏别人的花红柳绿。一家一家的招聘启事，似乎都不是冲我来的。等到第十五家时，我沮丧得再也走不动半步了。捂着心口蹲在马路牙子上，天要灭我的念头又一次涌了上来。侧脸看见路边上一家面馆热闹非凡，打里面飘出来的香味，惹得我肚子咕噜咕噜的唱起了空城记。咋办？先吃饭去！
　　 自己跟自己商量了一通后抬腿迈进了面馆。店老板是位五十岁左右的阿姨，旁边还有一小妹。阿姨掌厨，小妹跑堂，俩人忙得是不亦乐乎。不一会儿，面来了。面做得很地道，味道也纯厚。比面更让人舒服的是阿姨那张温和的笑脸。她让我瞬间想起了我妈，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受气吗？那男人对她好吗？她是不是得天天给人洗衣，做饭，看孩子呀？一连串的问号冒出来，那剩下的半碗面竟吃不下了。
　　 筷子挑起一长一短两根面，另一只手摸到了手机，打开频大母指按上了那个熟悉又默生的号码……电话的那头终于有人接了。“喂……你……爸！我在庆阳，那个……最近失业了……然后兜里没钱了，你看能不能给我一点，过了这一段，我找到工作就好了。”
　　 电话的那头那个被我称呼为爸的人，只说了句：“你一个女孩子不好好在家待着瞎跑啥啊？赶紧回家找你妈去，嗯……我也没钱……”“啪嗒！”电话挂了。
　　 我右手上的筷子及面条也随之落在了桌子上。下意识地随手扯了抽纸捂住嘴和眼睛，好大一会儿才觉着呼吸慢慢的开始顺畅了。
　　 离开了面馆，看见对面那家洗浴中心进进出出全是些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和如花似玉的妙龄女郎，即使不问我也知道那是干什么的，我痴痴傻傻地站那看了半天，直到天黑才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
　　 第二天，第三天……一连几天，要么是学历不行，要么是对方条件苛刻，我都落了个空。眼看着房租到期，眼看着要给人扫地出门，我急了。翻开行李箱找出最性感、最露的衣服穿在身上，然后翻出闺密留下的各类化妆品，对着镜子层层涂抹。只一会儿，再看镜子，那里头的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冷艳罂粟。绝色娇娃。
　　 以绝决的心情又一次来到洗浴中心的对面，远远地看着那扇忽开忽关的门，我心里突突地打起了鼓，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于不觉中竟退至面馆。冷汗淋淋地跌进椅子。还是那小妹，她殷勤地送上一碗面。递上筷子笑呵呵地说：“吃吧！”
　　 求助似地望向阿姨说：“阿姨……我……我没钱。”
　　 “不怕！吃吧！吃完了阿姨跟你商量点事儿。”
　　 “嗯！”饿极了的我头都没抬，三两下就把一碗面扒进了嘴里。
　　 阿姨递过来几张面纸，轻轻地拉把椅子坐在了我的对面。
　　 “乖！出来多久了？”
　　 “半年了，跟同乡在文化路鞋厂上班，鞋厂倒闭了，三个月没见工资。然后钱花光了，又找不到工作。然后……”
　　 “是这样啊！妞，你看这样行不？”她拉过来女孩说，“你跟你这妹妹一块跟我干，管吃住，但是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等到你啥时候找到合适的工作，你再出去行不？”
　　 “阿姨，是真的吗？”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于是一连声地问她，阿姨笑了，说：“傻孩子，阿姨还能骗你。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天啊！它是热，但是再热，咱这衣服也不能乱脱，脱了，可就再也穿不回来了，知道不？”
　　 阿姨话没说完我的脸腾一下发烫了，我使劲点点头说：“嗯！我懂了，阿姨！我回去收拾好衣服就来。”
　　 “去吧！路上小心！”
　　 跟阿姨挥手道别，我兴奋得一路小跑回到了出租屋，简单地收拾下行李，有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住了将近半年的小屋。路上遇见理发店，我又想起了这头恼人的长发，于是决定剪了这头长发，让新的生活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