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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夜

作者: 浙江陈建 时间: 2016-06-01 阅读: 721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他父母都是北方人,他却斯文瘦弱得像个南方人。但只要一开口,他一千多公里外的老家风味就会浓烈地冒出来,不单是口音,还有毫不委婉的说话方式。  “我是个啃老族

他父母都是北方人,他却斯文瘦弱得像个南方人。但只要一开口,他一千多公里外的老家风味就会浓烈地冒出来,不单是口音,还有毫不委婉的说话方式。
   “我是个啃老族。”第一次见面他就这样自我介绍。
   “我不仅啃父母,还啃我哥哥姐姐。要不是他们,我买不起房子,穿不上这么贵的衣服,甚至不会来这家高档咖啡厅和你相亲。”
   “啃老族”三个字让我很不悦,还有他在说“这么贵的衣服”时两个食指指自己上衣的动作,四十几岁的男人用的是年轻人的嘻哈手势。
   我下意识的皱眉他大概看到了。
   “没办法,我是家里最小的,被宠坏了,小时候不好好念书,不像我哥哥姐姐们那样有出息,他们一个从商,一个从政,一个从医……”
   见我不怎么接话题,于是他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总之,我是个三无人员,没老婆,没正式工作,没房子……哦,那套房子离婚时给前妻了。”
   他留给我最初的印象并不好。不过,在我经历的众多相亲男中他有点特别。同样是绕不开的房子、车子、票子,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另外一番韵味。就因为这些特别,又跟他见过几次。接触下来,这是个幼稚的男人,看样子再活四十几年也不会长大。
   中午他打电话来,“晚上一起吃个饭,欢度元旦怎么样?”
   我有些犹豫,每次都是他抢着付账,而我又不打算和他发展下去。
   “我知道我俩不太可能,就当是搭伴过节,今晚的饭钱你来付。”
   惊得我一愣一愣的,移动信号也是读心术的媒介?
   他带我去了一家脏兮兮的小馆子。在我用餐巾纸一遍一遍擦拭桌椅的时候,他说:“我只和关系最好的哥们来这里。”
   平生第一次吃羊杂碎,我一面顾忌着碗沿上的污垢,一面向往着碗底的最后一口浓汤。
   “往嘴里倒吧,吃不坏肚子的。”桌子很小,他在离我不足一尺的地方坏笑着。
   我有些懊恼,一来是被人看透了心思,二来自己太不争气,一碗羊杂就让我失了淑女风范。而且还在这个一个看不上眼的男人的眼鼻子底下。
   付完钱,他说:“咱俩的账结清了?”
   我懂他话里的意思,正遂我愿。但不知怎么的,一些莫名其妙的怅然飘荡在油腻腻的膻香里,仿佛那道羊杂汤,刚见识了它的美味就马上要和它诀别。
   我一时语塞,而通常,我在这种事情上是很干脆的。
   又被他觉察到了!
   “我对你反正就那样,主要看你。”
   “就哪样?”我对随意的措辞有些生气,它枉对了我瞬间的踟蹰。
   我重启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挑衅般的问:“就哪样?”
   “嗯……你跟她们不太一样。怎么说呢?你知道,我们这个岁数相亲都是弄得像谈生意做买卖一样的,但你不是。”
   这话我爱听,可不喜欢他用这么散漫的口气说出来。
   “是没本钱喽!”在我谦虚的同时,一股自艾自怜不请自来地涌上了鼻翼。
   “在我见面的女人里你算不错的。”
   “谢谢。”我习惯性地对恭维礼貌了一下。
   “真的!”
   我这才发现他认真的表情。当我希望的认真真的出现时,我的目光躲进了热气腾腾的屋脊里。都纳闷了,还是久经情场的我吗?
   我掩饰着岔开话题,“接下来干什么?”
   “回家。”
   “回家?”
   “你回你家,我去做我的事情。”他说得理所当然,就好像忘了他把我约出来还不到一小时。
   我的火一下冒了上来,姑奶奶甩过别人,也被别人甩过,就是没被人耍过!
   “你可真是来辞旧迎新的?”我咬牙切齿地说。
   “哈哈哈,这词用得好——辞旧迎新。”
   奇了怪,这老男人怎么会有小孩般无邪的笑声?我立刻明白,我的火白发了,这不是分手时的羞辱,是真不懂事,没礼貌而已。
   尽管这样我还是愤懑难消,“不行,说好搭伴过节的,离新年还有三个多小时呢!”我把语气说得很狠,有点黑社会的味道。
   他还是长眼睛的,看出了我脸上的怒气,这才意识到冒犯了我,也的确慌了。
   “过节不是非得过了节啊,喝羊杂汤也算呵,再说我是真的有事。”
   “不管,我是推辞了好几个朋友的邀请跟你出来的,你得对我今晚负责!”
   邻桌投来诧异的目光,在生意兴隆的喧闹里,他们大概只听到了后半句话。我又羞又恼。
   他披了外套就走,走得磕磕绊绊。我乘胜追击。
   “我真的有事。”一路上他数次向我说。我一语不回。
   火气早在夜风里冷却,代之以一种捉弄的心情。这混蛋今晚让我数次难堪,看着他狼狈逃窜的样子我很痛快。另外还有一种感觉,跟着他我是安全的。
   跟了好长一段路,正当我想放过他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脸,上面是失望和厌烦。
   “你们这些女人怎么都一样啊!”
   我又一次被激怒了。他把我归入了哪样的女人?姑奶奶的人品虽不出类拔萃,但也不是他这样的小屁孩可以评判的!
   “哦?小屁孩!”原来我心目中一直把他定位成小屁孩!
   他转身走进了医院——住院大楼——电梯。我是烧在他尾巴上的一团火。
   他按下了最高层的键。电梯里只有我和他,还有钢丝在高速运动中的嘶嘶声。
   在密闭的轿厢里我一度后悔过自己的冒失。好在他一直背对着我,没瞧见我短时间里的惶恐。好在电梯打开后的明亮和那些来来往往的护士解救了我。特别是走过那面景观大窗,光天化月,朗朗星空,怕什么!
   咦,这里的感觉怎么这么宽敞?过道上还放着盆花,不像医院,像宾馆。
   他走进了一个房门,我跟了进去。我有一种盲目的勇敢,这种勇敢让我在过去的三十几年中吃了不少苦头,可就是改不了。
   居然是个套间,外间有沙发、茶几、餐桌、椅,还有简单的灶具。他走进里间后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弟弟你来啦,爸爸吃药洗漱什么的都弄好了,就是你不来他不肯睡。”
   这女人比我大很多,样子富态,在看见我的瞬间脸上露出了惊讶。
   反正我也豁出去了,要是这家伙再让我下不来台我就扑上去照准他的颈动脉咬一口,然后转身就走。
   “她就是阿娟,跟你们说起过的,王阿姨介绍的。刚和她一起吃了饭,她非得要来看看老爷子……阿娟,这是我姐姐。”
   我收起了我的犬齿。
   我说起过她姐姐富态吗?一般来说富态的女人普遍热情,她姐姐的热情就有点溃堤。
   “谢谢啊,太谢谢了……”她都有点语无伦次了。就像我是市委领导一样,来慰问困难群众。
   在热情的冲击下我还是冷静及时地发现了一个BUG,于是打上补丁,“不好意思啊,临时决定来的,都没带东西。”
   “是我不让她买的,自家人客气点啥。”
   他这谎撒得真有水准,连我都信了。
   他姐的眼睛又是一亮,显然是没料到我俩关系的进展程度。“哎呀——你能来看老爷子就是比扛个商场来还强。”
   我觉得这妇人要疯,由此也可见,他弟弟这德行找个女人有多难。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爸没事吧?”他问他姐。
   “脾气好大哟,除了你,我们谁都治不了他。”
   我这才注意到病床上坐着的人。老天!怎么会有这么老的人?他脸上的皱纹多得都夸张,简直是皱纹上堆皱纹,掰开了数起码叠了三层。皱纹缝隙里的眼正直勾勾盯着我呢。
   我打不定主意,是叫大伯好呢,还是叫爷爷好。两种称呼都不合适。唯一不犯错的是叫“爸爸”,但我怕出人命,她姐的血压现在就肯定超一百八了。
   “她是阿娟。”他趴在那堆皱纹边说得很大声。
   “哦……”声音也老得怕人。
   “坐,坐……”
   老成这样居然还会招呼客人。他听儿子介绍后了然于心的样子好像之前知道我。这小子不会早跟家里人说我非他不嫁了吧?
   “姐,你回吧。”在做完一大堆交接后他对姐说。
   “弟弟,今晚你陪阿娟去玩,我来管爸吧,反正明天我放假。”
   “你管得了他?”轻蔑的语气配合轻蔑的表情,“不出两小时你就会哭着打电话给我。”
   在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的弟媳跟前,他姐一脸难堪。
   “让我试试么。”听得出,这是企图挽回点颜面的假请求。
   “试什么试,快走,你都耽误我谈恋爱啦。”
   我原谅他了,他对自家人也是毫不留情。
   他姐走了。哦,走之前她把我拉到过道里,用一刻钟的时间反反复复阐述了两个真理,一,他兄弟人不坏;二,就是有点不太成熟。
   第二点和我的看法一致。
   回到病房我迫不及待地提出了一个快把我憋爆了的问题:“你跟你姐都没弄错吧,你们确定这是你爸,不是你爷爷?”
   “什么话!”
   “怎么这么老啊?”
   “我爸三十六岁的时候娶了我十七岁的妈。”
   我一通心算,合理了。
   “你爸可能比你外公岁数大。”
   “你怎么知道的?”
   我迅速瞥了一眼脚下,医院的地板很干净,可以随地晕倒。
   “明天我就去告诉他们,你被王母娘娘收回去了,不然没法解释了。”
   “我是七仙女?这么好?”我一副恶作剧成功后的嬉皮笑脸。
   “你们女人都一样。”
   我想起了他在楼下说过的话。
   “刚开始的时候都装得那么端庄,刚有点好感就现原形。”又是一丝那种失望。
   随他怎么损我,到这时我已经赚了。
   突然他看到什么,走到病床边,哈下身体把他的脸和他爸的脸贴在一起,父子俩目光的方向一致了,瞄准的目标是我。
   “她是阿娟。”同样的简短的介绍,同样的大嗓门,配合之后老头同样的一声“哦——”和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老年痴呆,耳聋。”两个词组解释了我的疑问。
   “陪我待会儿还是现在就走?”他站在那里晃荡着身体,无所谓的样子。
   “待会儿。”
   他把病床靠背摇平,为他爸掖好被子。
   我俩坐在窗前的两把椅子里,正对着病床。我心里少有的平静,可能是因为病房里的消毒药水的味道有让人镇静的作用。
   他开始向我做以前没有做过,或者没有做得那么细致的介绍。
   他爸打过仗,后来南下当干部。他妈是家庭妇女从来没工作过,在家侍候男人和三男一女四个子女。他出生在南方,性格是南北混血。我们所在的顶楼从前叫干部病房,如今叫VIP,他爸住这里费用全报销。以前是不适应南方的湿冷,家里又没暖炕,来这的中央空调里过冬。现在是太老,一年四季都出不去了。
   “猜猜我爸的退休工资有多少?”
   我说猜不出。
   “一万多。”
   不是一个太惊人的数目,当然,对我来说遥不可及。
   “现在这钱由我管,我妈是那种不见世面的老太太,她对花钱怀有恐惧。我哥我姐对我掌管这份工资没意见,因为他们有更多的钱,因为我管钱的同时还管我爸,还因为他们说的亲情。”
   我觉得他不全是炫耀,尽管有炫耀的成分,炫耀的也不是钱。
   “要是我生在一个普通的人家,比如是你的弟弟……”我朝他撇了撇嘴,“那么我就是一个瘪三。不过这样的话,我可能更轻松。”
   我弄不懂他想表达什么,按他说话的习惯他会给我解释。
   果然。
   “打个比方吧,你去过楼下的住院部吗?不一定是楼下,随便哪个医院的普通病房。”
   我点头。
   “那里是不是又挤又乱,连过道里都排满了加床,甚至有的陪客要睡在床下?”
   我再点头。
   他环顾四周,“没觉得不公平吗?”
   我一下子懂了,而且还唤醒了一个遥远的记忆,如果不是这次唤醒,这记忆的沉渣恐怕永远都不会再泛起了。小时候我常问自己,凭什么我就比别的小女孩长得漂亮?每次在小伙伴中受到特殊的注目,每次看到那些受冷落的丑孩子我都会内疚。后来慢慢就学会了顺其自然,接着心安理得,最后理所当然。
   “我爸起码出生入死过,我哥哥姐姐起码寒窗苦读过,有他们各自的能力。我什么也没有,却比大多数人过得富裕,这公平吗?”
   他在观察我的反应,“我的想法可笑吗?”
   我仓促地点头然后摇头。我在想:这小屁孩有点思想呵。
   “真的?”
   “真的。”我学出了他在那只羊杂汤空碗前的认真样子。
   他的眼睛瞬间晴朗得像窗外的夜空。
   “我前妻说我没上进心。”晴朗夜空里的乌云说来就来,他的眼里是厚厚的云块。
   “她要我跟大哥去赚钱,要我跟姐姐去做官,还要我利用二哥在卫生局的关系垄断全市医院的护理行业,开一家看上去合法正规的护理中介。这些事我不想干也不会干。”
   他的脸像孩子一样沮丧,让人不忍。
   “那么你都干过点什么呀?”我用的是幼儿园阿姨的口吻。
   他即刻兴奋起来,好在我已经适应了他一惊一乍的情绪转换。
   他扳着手指头,“送过快递,发过传单,当过保安,还做过一阵子油漆匠,是用压缩空气来喷涂,没什么手艺要求的。”
   他霍的站了起来,撸起袖子向我展示出纤细的肱二头肌,“看,看我的体格猜猜我还做过什么?”
   我瞄了他一眼,“总不至于是健美教练吧?”
   “哈,我喜欢你的幽默,但这次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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