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
作者: 闾凌宜人
时间: 2016-06-02
阅读: 148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人一老了可能都爱怀旧。我虽说才迈进花甲之列,却也和大多数老年人一样怀起旧来,以至于沉湎其中,不能自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天晚上十一点一过,我照例上床休息
人一老了可能都爱怀旧。我虽说才迈进花甲之列,却也和大多数老年人一样怀起旧来,以至于沉湎其中,不能自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天晚上十一点一过,我照例上床休息。可是人上了床,心里却如火中烧,翻来覆去,合不上眼睛。无奈之下,我两眼盯着楼板,心里默默数着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五只羊……还别说,对于我来说从来不起作用的望房笣数数,今天还真的起了作用。一群瘦弱发黄、有气无力的绵羊“咩”“咩”叫着向我走来。一只刚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绊绊磕磕、一步三晃的跟在母羊身边,母羊停下脚步,伸出舌头,舔了舔小羊羔的脑门,小羊羔双腿一跪,跪在了母羊身下,小脑瓜伸向母羊的乳头,张开嘴用力地吸吮着。不知为啥,小羊羔的嘴巴松开了母羊的乳头,很不情愿地摇晃着站起身来。母羊低下头,用它的下颚轻轻蹭了蹭小羊羔的脑袋瓜,然后迈开脚步向前方走去,小羊羔蹒跚着紧随其后。突然,走在前面的母羊头部一阵痉挛,抽搐着倒在了地上。小羊羔不知所措,一边“咩”“咩”叫着,一边用它的舌头舔着母羊的脸。母羊的脸已经扭曲变形。小羊羔两只前腿跪下了,跪在母羊身边,“咩”“咩”不停地叫着。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她穿着破旧的草绿衣衫,一条草绿裤子,头上扎着一对羊角辫,一双大眼睛里满含泪水。她蹲下身子,伏在母羊的身边,不停地呼喊着,“起来!你怎么了?快起来!”母羊睁开眼睛,抬了抬眼皮,无力地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跪在身边的小羊羔。“你快起来啊,你的孩子在看着你呢。它还小,它需要妈妈啊!”女孩的哭声由弱到强。小羊羔“咩”“咩”的叫声也越来越大。我眼睛一亮,认出了小女孩,“小涵!你别哭啊!”
“咳,醒醒,醒醒,半夜三更的你喊啥呢?”老伴伸手摇着我的肩膀。我从梦中醒来。“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我小时候的邻居女孩。”我对老伴说。老伴“啊”了一声,不肖一顾地翻过身去,继续睡她的觉去了。被老伴推醒的我却并没有走出梦境,想着梦中哭喊的小涵,思绪回到了那些远去的岁月里。
一九六六年,我八岁,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我早就开始期盼着能像哥哥姐姐那样背着书包去上学。然而,当九月份我真的要上学的时候,母亲为我准备的却不是那种书包,而是用鲜红的红布做成的“语录”兜。还不懂事的我也是高兴的,因为我就要背着它去上学了。
我记得很清楚,上学那天我是由大我几岁的哥哥带着去的学校,一所“抗大”式学校。桌子是用几块破砖头摞起来,上面再铺上块旧木板搭成的。没有凳子,我们就只能坐在堆起的砖头上,或者大石头上。小孩子都调皮,还没等老师讲课,一会这个孩子屁股从石头上滑落到地下,一会那个孩子的“课桌”翻了天。有的孩子哭起了鼻子,有的孩子看到摔个仰面朝天的孩子而幸灾乐祸,笑得前仰后合。
老师费了好大劲,孩子们总算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课桌”旁,老师开始讲第一课。我们那个老师很年轻,梳着两条油黑的长辫子,戴着一副套着圈的眼镜。她微笑着对我们说,“同学们,现在我们学习第一课,毛主席万岁。”说完之后,她将身体转向黑板,在发白的黑板上一笔一划的写着粉笔字。我们也都从“语录”兜里掏出本和笔,歪歪扭扭的朝本子上画道道。热心的老师走到我身边,手把手的教我拿笔,教我下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画上了这五个字。
放学回到家里,母亲问我,“儿子,今天学的是刀、口、手、头吗?”
“啥,刀、口、手、头?”我从兜里掏出田字格递给母亲看,“在这上面呢,毛主席万岁。”
“哦,语文课也改了啊。过去你哥哥姐姐们开始学的都是刀、口、手、头,还有啥啊、窝、鹅。”母亲说。
我不懂得母亲说的是啥意思,只顾趴在炕上反反复复写着“毛主席万岁”这五个字。
按照老师的要求我写够了二十遍,已经完成了作业,贪玩的我收起笔和本,飞也似的冲出屋门,找小伙伴们去街上玩了。
小县城的大街上有了新变化。最繁华的鼓楼那里聚集着很多人,他们大多是年轻人,年纪看上去比哥哥大不了多少,穿着清一色的草绿色服装,头戴草绿色帽子,胳膊上还都戴着一条鲜红的袖标,袖标上印着黄颜色的字,那些字我还都不认识。为了看到人群里面的情况,我和小伙伴们脑袋瓜削个尖往里钻,“钻啥?”有人捅了我一下,我头也没抬,没有理他。钻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我们挤到了最前面。两个戴袖标的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人指着我们的鼻子对我们说,“你们小孩子挤进来不许乱跑了,就蹲在这儿,老实的在这里呆着。”我抬头看了看冲我们说话的人,这人嘴巴上有一圈小黑胡子,长着一双斗鸡眼,鼻子和嘴也不在一条线上,那张脸怎么看怎么感觉别扭,有些吓人。
“‘驱虎豹’的战友们,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就是要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向首都大学的战友们学习,立即行动起来,掀起文化大革命的高潮,造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反,夺他们的权。破四旧,立四新……让我们振臂高呼: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一个脸蛋白净,柳眉杏眼,扎着马尾辫的大姐高挽着袖子,站在用木跳板搭起的临时讲台上,挥舞着她那纤细的手臂喊叫着。她的嗓音嘶哑,像我们常常听到的老刘头走街串巷收废品时敲响的那只破裂的铜锣。围在台子周围的那些人也高举起胳膊,跟着她声嘶力竭的高喊着,那喊声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忍受不了这嘈杂刺耳的喊叫声,拉起小伙伴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走到南街邮电局位置,我们看到有两个人手里拎着小铁桶,用笤帚蘸着糨糊朝刚刚用木杆子扎起来,又缝上秫秸席子的大型广告栏上刷。有个人架起个叉梯爬了上去,下面的另一个人用秫秸举着白纸递给他,他挥起手里的笤帚,“刷”“刷”几下就将一张张白纸粘在了刷过糨糊的秫秸席子上。还没等糨糊干透,一个浓眉大眼的大哥挽起袖子,抄起拴在竹竿上、蘸着颜色的画笔,在刚刚糊完的白纸上东描西涂,瞬间便勾勒出一个人物的形象,一个带着军帽,领子上有两块红领章,面带微笑的人物栩栩如生。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暗自惊叹这只神奇的手。很小的时候就听姐姐讲过“神笔马良”的故事,说古时候有个叫马良的人,他的画笔神奇到画啥就会来啥的地步,那是神话。眼下站在我面前的这哥哥虽说画出来的人物没有走下来,但我无论走到哪个方向,都感觉到他在微笑地看着我,大哥哥的手太神奇了。他寥寥数笔画出的这个戴着军帽、满面笑容的鲜活人物我认识,“毛主席!”我不禁脱口而出。我羡慕他神速的绘画,小心翼翼地凑到那大哥哥身前,仰望着他。“鲁迅美术学院”的校徽别在他胸前,但我不认识那些字。我好奇的对他说,“大哥哥,你画的毛主席真好,你是哪里的人啊?”他瞅瞅我,指指那校徽,骄傲的说,“鲁美的。就是‘鲁迅美术学院’了。”长大以后我才知道,敢情“鲁美”就是培养美术人才的专门学校,难怪他画得那么好。
看过了“鲁美”大哥画毛主席像,我们几个走到南街“国营浴池”旁,只见“浴池”的窗台下,“利民饭店”的外墙上,到处都贴着五颜六色的彩纸,上面的字墨迹还没有干。在“工农兵照相馆”的墙上画着一幅画挺逗人,画上一只蘸水钢笔尖上扎着两个人,一个人的大鼻子给涂成了红色,一个人的脸给画成了方块形。
“红光副食店”房顶上趴着两个人,手里的锤子“叮叮当当”响着,两个人不停的朝下砸着那几个水泥字。地上“噼噼啪啪”,一片狼藉。
在外面跑累了的我回到家里,看到哥哥正在抹眼泪,他的表情很沮丧。母亲正在劝他,“回来就回来吧,考上的又不是你一个,赶上了文化大革命,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能够考上县里重点中学多不容易啊,还没翻过几页书,上过几堂课呢,就让我们‘打回老家去,复课闹革命’。呜呜!”哥哥哭得很伤心。我虽然还小,但也听明白了几分。听母亲和她的话好像哥哥又回到了原来的学校,不再去“二中”那所重点初中念书了。我知道哥哥读书是很用功的,特别是从年初以来更加用功。有时候我都睡醒一觉了,睁眼一看,哥哥还凑在昏暗的油灯下看书呢。哥哥没有白努力,他是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里唯一的重点中学,并且名列前茅。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我们全家沾着哥哥的光吃了一顿饺子,母亲说,“这顿饺子,是祝贺儿子金榜题名,以后我的儿子会前途无量的。”可是这饺子的香味还在嘴边呢,哥哥就被打回老家了。
哥哥被打回了老家,却有人闯进了对面屋常奶奶的家。
那天晚上我们刚端起饭碗准备吃饭,坐在炕头的父亲透过玻璃窗看到院子里涌进来一群小青年,有男有女。“红卫兵!”父亲脱口而出。他撂下了手中的碗筷,站起身,诧异地看着窗外那群人。听到“红卫兵”三个字,我也回头去看窗外,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我熟悉,他是邻居“七狼八虎”家的“张五狼”,他正比比划划对身后的人说着什么。跟在他后面的人手里都攥着一根木棒子,气势汹汹,直奔我们家外屋地儿(厨房)的房门而来。母亲看到这些人以后脸都吓白了,她战战兢兢地看着我们,声音颤抖着问,“他爸,不会是咱吃饭前没背诵毛主席语录被他们发现了吧?还是你们谁在外面惹事了?啊?”
父亲和我们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
“张五狼”他们已经走进了我们的外屋地儿,接着就听到对面屋里传来一阵“呯!呯!”“哗啦”砸东西声和玻璃的破碎声。常奶奶哭喊着,“你们砸了佛龛,冲撞了神佛,会遭报应的!”
“唉,老家伙,难道你想造反不成,不老实的话,我们连你一起带走!”左眼角上长着一片黑痣的一个人,眼珠子瞪得溜圆,凶神恶煞般喊叫着。
“嘿,大伙都过来看看这老家伙的脚,还是他妈的‘三寸金莲’呢,这可是封建社会的产物啊,我们得给她铲除掉。”另一个人像发现了重大秘密一样,眼睛盯着常奶奶的脚。
母亲见状,急忙走上前去,她微笑着对那些人说,“求求你们,手下留情,别带走她,别和她七十多岁的老人计较了,好吗?她的年岁大了,老糊涂了。”
一个女人走到长着黑痣的男人旁边,嘴贴着他的耳朵嘀咕了一阵,长黑痣的人连连点了点头,“说的是,这老家伙带去了也没地方放她,那些‘牛鬼蛇神’已经把新腾下来的那几间房子装满了。”他手点着常奶奶的脑门说,“算你这老不死的挨上了好人,我就看在你们对面屋这人替你求情的面子上,饶过你这一回。不过你要老老实实的,不然,我们照样革你的命,砸碎你这个老封建的狗头。”说完他把手一挥,那一群人才离开了常奶奶的屋子,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手里抱着常奶奶平日里供奉的铜佛像。
“不能带走我的佛像!”常奶奶拦住了抱着佛像的“红卫兵”,在屋里高声喊着,母亲忙用手捂住了老太太的嘴。
“嘿,头儿,这自行车上的标牌还没抠掉呢。”院子里,方才发现常奶奶那双小脚的那个人如获至宝一样的兴奋,指着院子里停放着的父亲的那辆自行车。
“那还说啥,快动手呗,抠下来!”黑痣人发了话。
他们掏出了随身带的螺丝刀、钳子、锤子等工具,对着父亲自行车上的“金鹿”标牌就是一顿乱凿,我看着急了,正要上前去阻拦,却被父亲那双大手一把扯住了脖领子,“嘘,小孩子规矩呆着,别给家长找麻烦。”
“那你的车子就没有标牌了,没了‘金鹿’,多难看啊。”我从父亲大手中挣脱开,回过头对父亲说。
“你没看看,现在大街上的自行车还有几台戴标牌的,咱这车子还多戴了几天,已经够幸运的了。”父亲显得很平静。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怨恨。怨恨常奶奶,闲着没事,烧得哪门子香,拜得哪门子佛呢。看看,这不引来了“红卫兵”,佛像不但没给常奶奶和我们家带来好运,还捎带着给父亲的自行车破了四旧。看着没了标牌的自行车我更加怨恨,恨刚刚来过的那些“红卫兵”,横行霸道,蛮不讲理。
没想到,过了些日子,我看到哥哥的胳膊上也戴上了红袖标。我问他,“那几个字是啥?”他告诉我说,“那三个字是‘红卫兵,”。哦,原来我和小伙伴们前些时候在鼓楼看到的那群人都是“红卫兵”。那天看到的那个三角眼的“红卫兵”,还有那个挽着袖子,扎着马尾巴辫子的女“红卫兵”,给我的印象都不怎么样,他们都很像我们胡同尽头那个整天嘴里念念有词的曹二。听说曹二高三那年参加高考,一时紧张晕场,名落孙山,几天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些“红卫兵”都是愣头愣脑的二愣子,还没有曹二温柔呢。哥哥不仅仅学习好,人品更好,在学校当过班长,在家里跟着爸爸揣着地瓜去城外开荒种地,任劳任怨,他怎么也成了“红卫兵”?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一天早上,我刚走进学校的大门,操场上放广播操的大喇叭播放着“东方红”乐曲,校门内外贴满了一张张的大字报,有的大字报上还用红颜色在人名上画了个叉。进到教室,还没等我们坐好,老师就招呼我们搬上凳子到操场上去开会。